老物件，带着岁月包浆

阳台一角的缝纫机就像一位追随多年忠心耿耿的家人，默默伫立在时光角落里，只要阿珍一召唤便使出浑身解数保证按时完成任务。它机身斑驳泛着时代光晕却被擦得一尘不染，她是阿珍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也是我童年编织童谣的潘多拉盒子。

阿珍说四十年前这个老物件可是个稀罕的奢侈品，可不是谁家都有的，当年还是外婆全家攒了好几个月工资合力买下的陪嫁。七八十年代，外婆家孩子多，买面需要粮票，买布需要布票，至于好看的衣服更是稀缺，可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正处在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于是外婆便用家中的缝纫机比划着剪裁布匹，开始琢磨各种样式给孩子们做衣服。阿珍说她的衣服都是姐姐们旧衣服改小的，可是却因为外婆的巧手改造倒成了别人眼中稀罕时兴款式了。

阿珍结婚时，外婆又是攒钱又是通过亲戚关系才买到一台新的牡丹牌缝纫机。后来在我出生起缝缝补补做新衣改旧物都是阿珍踩着这台缝纫机完成的，那时我放学回家刚进院子就听到“嗒嗒嗒嗒......”清脆有规律的声音。阿珍微微曲着身子，有节奏晃动着，空气中弥漫着布料和机油混合的安心味道。

在那个简朴年代，一台缝纫机更像是一笔厚重的固定资产，更是见证一个家庭一点点成长起来的见证者。我的童年记忆中，过年穿新衣是无比开心时刻，阿珍传承了外婆的巧手技艺，买来好看的花布在隔壁二奶奶家学会如何裁剪就踩着家里的缝纫机开始变魔术了。二奶奶可是方圆五里公认最手巧的人，每天很多女人都跑来找她询问裁剪缝补的活计。阿珍也不例外，她下班路上买好花布然后趁着饭后一会功夫利索画图剪裁，还将关键要领记录在小本子上。这台缝纫机陪伴着我们度过无数日夜，从简单的缝缝补补到精致裁剪，一针一线让一个小家庭充满温馨和和谐。

自从有了这台牡丹缝纫机后，时不时会有邻居过来修改裤脚或者缝补旧物，阿珍凭着热情和巧手为自己赢得好人缘，也让我时常收到各种糖果零食的投喂。每一件不起眼的老物件承载着最质朴岁月的温暖，也珍藏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故事匣子。记得有一年夏天我大学放暑假回外婆家小住，外婆总是有意无意盯着我牛仔裤几个漏洞沉思良久，直到回到学校发现那条换洗下来的牛仔裤上面所有装饰漏洞都被缝补的密密实实才后知后觉是怎么回事。一瞬间我脑海里浮现着外婆佝偻着背，颤巍巍摇晃着身子踩着缝纫机为我缝补裤子的画面，不由得眼眶湿润了。正如林清玄说，“时间是最好的雕刻师，而智慧是最珍贵的包浆”，老物件，就是带着岁月的包浆熠熠生辉。当很多年轻人对抗岁月抱怨容貌焦虑时，唯有外婆在与时间共舞，她一颦一笑都是岁月无法掠夺的优雅。

两年前外婆走了，那台为外婆全家默默奉献六十载的老缝纫机也关荣退休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很多配件损坏无法配置，多少叫人有点遗憾。阿珍这台奔四的陪嫁牡丹牌缝纫机倒是继续“打工人”的勤勤恳恳。去年我通过网购买到夹线器弹簧，还有机针，皮带等配件为家里这位特别亲人来了一次全身体检才得以恢复往日活力。

阿珍依旧是全家人的“服装设计师”，一针一线都有她原创设计和灵感迸发。她现在偶尔还是会带着老花镜为我们缝缝补补，更是将牡丹缝纫机当成一笔珍贵财富。从前嫌那些踩踏缝纫机声音吵闹，可是如今少了“嗒嗒，嗒嗒”声音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岁月如一杯清幽茶香，唯有细细慢品才能回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