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坐在父亲二八大杠钢铁坐骑后面啃冰棍哼小曲,带着污渍黏糊的小手抓着他后背透出的汗碱图案胡乱添上几笔,以及走街串巷在车轮上的旧时光伴随着一阵清脆有节奏的“叮铃铃”声响渐渐苏醒了。
在那个凭票购物的计划经济时代,能拥有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况且那个时候工人工资不过几十元,勤俭节约坚持攒上半年才能勉强拿下一辆二八大杠。父亲说他和叔叔小时候没少偷偷骑着爷爷的二八大杠出去玩,每次被抓包都是一顿棍棒招呼,“要是骑坏了,一家人都吃西北风了......”爷爷每天都要骑着二八大杠蹬上一个小时去十多公里外的化肥厂上班,若是没有这么一辆交通工具恐怕真的就要回家挨饿吃空气了。换句话说,一家十几口老小的口粮都系在这辆二八大杠身上,你说爷爷能不动怒吗?
在岁月长河中总有一些老物件散发着别样温暖又迷人,二八大杠就是这样。一直到父亲结婚成家也要去十多公里外的工厂上班,他才真正拥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永久牌钢铁坐骑。那个时候街巷里有孩子们看到谁骑着二八大杠从眼前一溜烟而过总会边跑边念着一句顺口溜,“永久凤凰似宝马,飞鸽红旗桑塔纳”。读小学的我看着厨房角落一个略带失意的铁锈座椅开始若有所思,阿珍瞧着我笑着打趣,“瞅啥,是不是很眼熟?”是啊,怎么能不眼熟呢,这种带崽神器是绑在二八大杠前面那根大杠上的,腿脚麻不麻屁股说了算,等到长大一点胳膊腿脚舒展开了就得退而求其次坐在大杠VIP后座了。“你小时候坐在你爸的二八大杠前面打瞌睡脚上鞋子丢了不说,等我们找鞋的功夫把刚买的五斤五花肉落在了市场......”闻言,我惊诧不已中带着一丝羞愧,五斤五花肉就让我一个瞌睡虫给整没?肉疼,心更疼。
难怪会让阿珍如此记忆犹新,一岁半的我坐在溜崽座椅里一开始还溜圆眼睛张望咯咯笑个不停,可是没多久瞌睡虫说来就来,屁股酸了,腿脚麻了,就连一只鞋子丢了都没有知觉,父母着急光顾着给我找鞋子把刚买的一包肉也丢在市场不知被哪位过客匆匆带走。阿珍说那天父亲真的发火了,对着不停打瞌睡的我就是狠狠一顿输出,据说差点就让屁股上开花了,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年纪尚幼毫无记忆留下。后来,那个曾绑在二八大杠上的崽崽坐骑,用砂纸打磨,除锈剂刷两遍之后焕然一新,出现在了叔叔家二八大杠上为弟弟妹妹开始新一轮服务。
那时候车马很慢,日子快乐简单,坐在父亲的二八大杠上我可以看到更远的世界。在镇上最火红商场里集市上,懵懂的我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和玩具眼睛直勾勾盯着,心里盘算着能把哪几样带回家。赶上过年过节赶大集,父母一前一后蹬着两辆自行车,我就稳稳坐在父亲二八大杠VIP后座沿途感受阳光沐浴和花草召唤。在那个没有普及手机电脑,没有时兴快递外卖的年代,我们的快乐如此纯粹简单。
二八大杠说它是家里的“扛把子”一点也不夸张,以其能装,抗造,自带复古党速的特质让你从年头红到年尾,靠着它驮着生活物资扛起百斤粮食不再话下。父母时不时给二八大杠做做美容,干湿交替按摩,各种边边角角都不落下,最后还不忘来个全套SPA想不亮眼都难。阿珍心灵手巧给二八坐骑缝制耐脏坐套,在三角杠上勾上一圈高冷黑系线衣,生怕这个扛把子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直到多年后我在城市街头看到沿街大树穿上鲜艳亮眼的卡通毛线针织衫才不禁恍然,很有可能这就是给二八大杠勾毛衣的那一批人,瞬间拉回童年时代满满回忆。
前有杠后有座,出门一家三口全带上,丝毫不输小汽车。原本欢声笑语的二八大杠故事可以收获圆满,奈何世事难料,为我们全家默默付出三十载的钢铁坐骑在一场意外交通事故中报废了,目睹惨烈叫人叹惋。永久二八大杠于我们全家而言不似一件死物,更像一位长久陪伴的亲人,万物皆有灵,若非它长出灵智和生出情感,怎么会在危机关头扭曲身形挡在父母身前。每每提及此事,阿珍总是忍不住湿了眼眶感慨当时事发突然,父母都没有意识到危险降临,这个时候二八大杠犹如天神附体,以一种近乎扭曲怪异的傲人身姿挡在父母身前护佑平安。光是想象一下那辆误将油门踩成刹车的电动汽车撞过来会怎样就觉得十分后怕。
经典二八大杠不仅见证了无数人青春回忆,更是独属于一个时代的文化符号。岁月车轮滚滚向前,大二八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共享自行车更是随处可见,然而那种珍藏着纯真和对生活热爱的记忆将深深印刻在我们心中。我拨弄着父亲二八杠自行车留下的唯一车铃铛,“铃铃铃”居然还能响,那一刻我模糊的童年记忆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