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戏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户外戏,也是童年时最难忘的一份回忆。皮影戏在民间有很多叫法,驴皮影,影子戏,叫法不一,略有差异,但总归是一门古老艺术,更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独特光影名片,我们小孩子喜欢叫它“灯影儿”。
在那个没有数码自媒体普及的八十年代,皮影戏这一块小小幕布承载着一方百姓的欢喜和快乐。每每夏末秋收时,夜幕降临,村里中心广场就会支起一块白色幕布,两张桌子,两盏麻灯,三面布幔简易舞台成型。村民王庆发锣鼓声一吆喝,孩子们像小鸟一样飞奔而至,随后便是男女老少陆续聚集在村里空地小广场上,赶着看一出皮影戏演出。
邻居王爷爷,他是孝义人,他打小就跟着孝义皮影剧团到处演出,从看家中长辈玩皮影到自己亲自上手演出,他感慨人生如戏,这一恍五十年弹指一挥间。若非王爷爷六十岁那年脚腿受伤恐怕还会跟着那个演出班底走南闯北,后来他在家休养身体也闲不住,依旧天天鼓捣着一个大木头箱子,里面装着都是皮影戏的行头和家伙什。
简易舞台刚搭建起来,村里小卖部就在店铺门口摆张桌子放上瓜子糖果冰棒等零食,店老板看皮影戏的同时也不忘做做生意。我和堂弟趁着爷爷心情好,甜言蜜语讨要两块钱往往总能得手。还不等奶奶叮嘱两句别乱跑,我们撒丫子就穿梭进人群里买一包瓜子分食,或者买两支冰棍解馋。青年男女们也仿若心有灵犀默契走出院门,趁机在心仪对象面前买零食,占座位大献殷勤。
傍晚时分,月光如水,夏末秋初的夜晚一阵阵清凉微风拂过面颊,锣鼓开嗓便是好戏上演,形态各异的皮影人物在光影中腾转挪移,上下翻飞,尤其是孙悟空手持金箍棒身姿矫健一亮相立马博得全场喝彩,“看啊,大圣出来了......”白骨精在皮影戏中时而化作少女,时而幻化成老妇,灯光流转间那股子妖气淌进众人心间。孙大圣被师父误解时,心下一紧眼眶不由湿润,白骨精再狡猾还不是被大圣火眼金睛识出原身,只见他挥棒,跳跃喊出“妖怪,吃俺老孙一棒!”时我不由破涕为笑。相比较唐僧迂腐固执,二师兄憨态可掬,沙和尚正直老实,我们还是更喜欢孙大圣的聪明果敢,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识别出妖精真身保护同行师父和师兄们安全。
小孩子幕布前看着不过瘾,好奇跑到后台看得真切,孝义皮影戏配以唢呐版孝义吹腔,加上王爷爷手脚并用,一双手十指翻飞灵活拨弄,仅凭木杆操控着师徒四人,坐立行走,翻腾打斗百般姿态信手拈来,在这个过程中王爷爷嘴里还要说,唱,念,忙的不可开交,我们小孩子看得也是眼花缭乱。原来老小孩子可比我们小小孩玩的更高大尚,
一曲一调皆是乡愁回响,这套集合绘画,雕刻,表演,音乐为一体的幕布之上生动演绎着世间百态,忠奸善恶,堪称指尖上的艺术。
浓烈的皮影戏终究成为记忆渐渐远去,上个月收拾爷爷乡下小院在一间杂货间意外寻到一个残破褪色的皮影“孙大圣”,那些往昔童年的黄昏灯影,喝彩热闹,锣鼓开嗓,还有嘴里吃个不停地瓜子冰棍零嘴......一瞬间在脑海里喷涌而出。那是去王爷爷家串门时,他看出我和弟弟格外喜欢皮影西游记里的人物,“要不要体验一下啊?”王爷爷的提议我们积极响应,我抢到白骨精,哥哥抢到孙大圣,王爷爷在旁边指导我们如何操作木杆声画同步。明明看着很容易,怎么拿到自己手上总是慢半拍,不禁一阵气恼额头急出汗。身旁的哥哥原本想操控孙悟空大显身手,可是挥棒,跳跃总是慢一拍不说,有时候就连台词都忘记说。王爷爷轻轻拍拍我们的肩膀安慰道,声随着影子动,你们第一次能做到这个样子已经很好了。手里摩挲着偷偷藏在柜子里的“孙大圣”,指尖仿若还能感受到当时左顾右盼闹出笑话的憨傻模样,至于那“白妖精”或许早已随着时光流逝化作一团妖气消弭于尘世。
王爷爷的皮影表演没有随着他的逝去而被人遗忘,多年后依旧被人赞不绝口。从街头巷尾民间艺术走向国际舞台爆火出圈,皮影戏正以一种蓬勃的势头绽放魅力,这门来自黄土高原的传统艺术一招一式都是人生百态,毫不夸张讲童年的皮影戏是我最早接触四大名著的启蒙老师,带领我进入一个又一个传奇神话,历史故事。如今我们追逐的奇幻热血不过是延续着老祖宗留下的光影美学,叫我们重拾那份属于灯影里藏着的匠心和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