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的“上海”机械手表可以算得上有辈份的老古董了,整整陪伴了她三十多年。表盘玻璃上深浅不一的划痕,记录着分秒必争的岁月记忆。黑色皮带裂纹上掉皮碎成朵朵盛开的“小花”,记不清这是第几条替换下来的表带了,先前应该是金属的,断了又换成皮革的,如今在泛黄灯光下依旧泛着属于旧时光的温暖。这块老上海机械表前后经历过五次大小不一的“手术”,最最危险那次修表师傅直接开出病危通知,可是阿珍天生倔强就是不信邪又带着这块老上海东奔西走,找到一个特别有经验的老修表匠王爷爷可算是将它从鬼门关抢救回来了,自此上海手表再也没有离开过阿珍,更没有离开过我们这个家,它不再是一个老物件,而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上中学那年,阿珍要陪着外婆回老家走一周,她担心我会上学迟到索性就把不离身的“上海”手表轻轻系在我的手腕间。那个时候我的手腕太细了,阿珍将皮表带又多扎了两个洞洞才勉强让我戴上。“别怕,戴着它就像平日妈妈在身边一样......”这是阿珍第一次出远门时间也是最长的,她在鼓励我勇敢的同时也有诸多不舍,或许上海手表就是她的一个分身,只要有它陪着我上下学,我便不会觉得时间难熬。
冬季清晨呼出的气息很快就在空气中凝成一团雾气,阿珍的手表大小有一角钱硬币大小,但是对于还在长身体瘦瘦小小的我而言则是显得很大,哪怕阿珍已经多扎出两个孔洞,我戴在手腕处依旧会左右晃荡。清晨被床头的哆啦一梦闹钟准时叫醒,然后洗漱吃点阿珍提前备好的干粮就匆匆上学了。出门前我要反复确认有没有带好阿珍的手表,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就弄丢了。冬天穿得厚实,我会小心翼翼地塞在衣服袖口里,这样我可以时不时瞅瞅,还不会被发现,没错,就是不想让阿珍的手表被众人围观,这个上手摸摸,那个拉着瞧瞧,很难不被剐蹭或者有被损坏的危险。事后我将这段讲给阿珍听,她温柔地摸着我的头笑了,“没关系,即使其他小朋友想看也没有关系,等你再大一点,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手表。”而且她还对我这么用心保护手表大大地给了我一个拥抱。
阿珍出远门的一周里,我每天都会准时上下学,总也忍不住低头从袖口处瞅瞅藏在手腕间的时间,仿佛只要好好保护它就能守住这段特别的岁月。那一周里父亲恰好要上夜班,所以他会傍晚时分提前留好饭菜,而我则是独立完成作业,洗漱睡觉。父亲也有一块表盘更大一圈的上海手表,那是他们八十年代结婚时置办的“三大件”之一,承载着属于那个经济时代的集体记忆。阿珍上海手表还是在她们婚后第二年,节约攒钱大半年花了一百多块钱在解放大楼买的。每每回忆起这段,父亲总会无限感慨,那个时候拥有一块机械手表实属体面,而且有时候排队还不一定能买到,他骑着大二八载着阿珍跑了两趟才在国营商场手表专柜购买成功,至今还留着当时票据。
那年暑假我因为在乡下奶奶家撒欢玩了两天,还淋了雨,回到家的时候就开始发烧感冒,我有好多次迷迷糊糊间感受到阿珍靠近我并用手轻抚我的额头,还用打湿的毛巾一遍遍降温,耳畔时不时传来手表滴答滴答伴随着阿珍忧心叹息混合在一起的声音,仿佛有节奏地默默为我祈祷快点康复。
我在学习时遇到拦路虎焦躁没耐心,按奈不住想要偷看一眼习题册背后标准答案时,阿珍说过的“慢即是快,专注当下”就会浮现在我脑海里。一枚小小机械手表内藏乾坤,发条,游丝,齿轮还有多到上百个零部件靠着稳健步伐推动着指针前行,若有一个掉链子就意味着整个系统都要出问题,所以每一声滴答声都在提醒我们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学习努力,都在日积月累中推动着成长和前进。
上高中住校时,阿珍把陪伴了多年的上海手表交给我,只是皮带又换了一条新的,这个时候我手腕变粗了一些佩戴起来刚刚好。为此阿珍专门找修表师傅将这块上海手表好好保养一番,零件该换的换,该修的修,总之谁看了都不会猜出它真实年龄,在这一刻年龄只是一个岁月符号具象化了。
岁末我和父母一起大扫除,在收拾书房抽屉的时候一下子就从一堆老物件里认出老上海手表,如同老友重逢格外激动,我轻轻将它拎起用软布擦拭一番发现表盘处添了几道岁月皱纹,也终于明白了阿珍那句“快即是慢,专注当下”的意义。在追梦的路上急于求成往往无功而返,若是沉下心享受过程点滴,才能在关键时候厚积薄发般飞跃。腕间经典,时光不败,一块可以传承的经典,是对家人最温暖的陪伴和关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