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年味渐浓,北方农村在除夕一定会吃饺子,记忆中奶奶称呼它为“扁食”。大概是因为奶奶祖籍是河南的,方言中“瘪”和“扁”字意相同,虽说扁食“扁”但是包出来的饺子却是圆嘟嘟的,一旦投进沸水中翻腾几下,煮出来的饺子又会是“瘪”的。烟火入馅儿,家常味抚人心,饺子是年味的解锁密码,吃上一口便能接住新年福气。
八十年代,饺子唯有在节日餐桌上才会出现,比如中秋团圆,冬至吃娇耳驱寒,就算物质匮乏家里的女人们也会张罗着备好食材忙碌着做一顿热乎乎的饺子。对此我们小孩子提出多次抗议,“奶奶为什么过年要吃饺子”,更岁交子,寓意吉祥如意,过年就得吃饺子而且肉要多一点,口味也可以多两样。等到后来冬至吃饺子的时候我又会问阿珍,“妈妈,为什么冬至吃饺子?”阿珍笑着摸摸我冻得通红的小耳朵,当然为了耳朵不被冻着了,儿时的我总有十万个为什么等着找寻答案。包饺子这项巨大工程耗时耗力,大多都是厨房里几个人分工合作,人多热闹还有氛围。爸爸剁菜爷爷在一旁用干净笼布拧掉水分,放在瓷盆里备用。剁菜量大,爸爸叔叔爷爷轮流换着来,这个时候站在院子里听着周边邻居家厨房当当剁菜的旋律,各家不同频道的律动会在莫名某一瞬间合奏,然后又在下一个岔路口撒丫子跑向不同方向。
菜葱姜和肉备好了,负责调馅儿的重头戏自然交给奶奶,她凭着多年经验总能调出一款独属于我们家才有的味道。哪怕我长大后去往不同城市读书工作,只要回想起奶奶调的馅儿,家人包的扁食就会忍不住怀念。有人说,记忆和味道捆绑最紧密,说不清道不明,不能写只能闻,只有你又闻到它才能记起它全部情感和意蕴。记忆和情绪在南方小城的巷口流动小吃摊上,某个相似天气,相似味道,流动着普鲁斯特效应。
“少包点,先捏紧边边再这样拢......”阿珍捏着一张饺子皮摊在我的小手心,另一只手用筷子夹起一小坨馅料儿放置在中心位置,她指尖沾着面粉握着我的小手轻轻一捏再捏,把边边角角都确定包裹严实。我学着阿珍手指的动作微微拢起,一枚笨拙无规则饺子幻化成型。
奶奶揉着面团搓着长长匀称的长条,切成一个个等大小剂子,爸爸擀皮的速度看似不慢,可就是供不应求,这才有了阿珍得空教我这个初学者。奶奶将十个扁圆剂子在干面粉中打滚儿,摞起来压一下一边捏边儿,一边轻轻捏着中心,转一下捏一下往后推一下,捏着翻一下虎口处收边往上一提,双手配合快到形成一抹残影。“啊,奶奶太棒了!”明明眼睛看着好像是会了,可是一上手不是粘在一起就是捏成四不像。奶奶那可是童子功,没有几十年的修炼沉淀怎么有那般妙手回皮的功夫?光是奶奶这手转捏皮的两个回合下来,饺子皮就供过于求了,儿时的我默默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定要学会这一门指尖绝活。
两种饺子馅料,一种韭菜鸡蛋,一种猪肉芹菜,在指尖一捏一合之间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个挺着将军肚的胖娃娃,这期间馅料儿诱人香气若隐若现在屋内弥漫开来,钻进鼻腔,淌进心间,勾得胃里的馋虫频频起义。奶奶嘴里嗔怪嫌弃我一会学擀皮,一边又缠着她教捏转饺子皮,手里却利落帮我捏紧漏馅儿的边边角角。奶奶告诉我扁食,是由一个叫张仲景的人发明的,起初用来包裹药材治病救人,后来演化成如今各种馅料儿的饺子。人间至味是团圆,一碗饺子胜过千言,时光不散的饺子味道,是裹着希望和温暖藏在人间烟火中的诗意。
说起煮饺子,看似简单却暗藏技巧,一不小心就可能将前面的努力全军覆没。因为爷爷屡战屡胜煮饺子从未煮坏过,所以他每次都会主动揽过这个活儿。爷爷说,煮饺子下锅的时机,很重要,最好锅底开始冒泡约莫在六七十度时就下饺子,若是想不粘连在一起可以放点盐巴,增加饺子皮的韧性也让饺子更加筋道。我就那样懵懂地看着爷爷前后三次点水,这就是老人常说的“三开三冷”。后来,当爷爷得知我在北漂宿舍里吃速冻水饺,还不忘通过电话提醒我,要冷水下锅随着水温升高均匀解冻,内外同步熟透,口感更佳。
除夕随着一阵炮竹噼里啪啦作响,热乎乎的饺子上桌,我们都祈祷吃到饺子里的硬币添福多金。朴素的食材,真挚的祝福,年的味道在这一刻都化作唇齿间曼妙的激荡和沉浮,扎实着落在每个人温暖的脸庞上,它让我们在忙碌生活中找到心灵的慰籍。无论我走多远,家人的爱似饺子一般藏在细节里,藏在温柔叮嘱中,年味是家的味道更是我们心间最温暖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