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钟楼街热闹非凡,我和阿珍终于在排队两小时后挤进老鼠窟老字号,坐在临窗空座要了两碗元宵和一碟凉糕。“没错,就是这个味道,多少年了就喜欢这一口。”阿珍轻声低语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等餐这会功夫,一股股醇厚香甜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钻进鼻尖淌进心间,未见其影先闻其味。待到桂花什锦馅儿元宵滚滚鼓鼓上桌,我呼吹几口热气就轻咬一口,一瞬间黑芝麻混合玫瑰的糖香在唇齿间弥漫,犹如晋商古韵含蓄攻心。一颗颗圆润饱满的“定心丸”滑溜进入肠胃,那些关于回忆,思念的种种影像浮现脑际。
一位双鬓斑白的老奶奶身手矫健占了两个空座,她的老伴端着盛有一碗元宵,一碗醪糟,一碟黄米凉糕的托盘走过来,嘴里还忍不住催促道,“老伴,快吃,都念叨好几天了......”银发奶奶打趣道,“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这里元宵一碗才六毛,如今六块,味道没走样还能有这么多创新真不容易......”恍惚间我仿若看到离开很久的爷爷奶奶身影,在那个物质贫乏的五六十年代,长辈之间从不将爱宣讲出口,而是默默记在心里小本本上,将喜欢就是买你想吃的美食贯彻执行到底。
我第一次来老鼠窟还只是两岁孩童,坐在爷爷二八大杠的前面专属娃娃椅上,那时懵懂知道这里有好吃的,嘴里含糊不清念叨着老鼠,老鼠。等到再大一些,爸爸二八大杠的宽后座便是我出行坐骑,一路上他讲各种关于钟楼街各家老字号的故事,比如这家始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老店,原是申姓小贩挑担叫卖,因地处“老鼠窟”巷口而得名。
在太原正月十五吃元宵是一件具有仪式感的大事,要是吃不上一碗老鼠窟元宵仿佛这个年就缺少点什么。元宵无脚却能遍迹南北,据一位元宵窟二十年资深老店员讲述,老鼠窟元宵采用传统“滚”制工艺,选用晋祠江米碾碎至面粉,将馅料在糯米粉中反复滚动,沾水,形成实心圆球,这样制作的元宵外皮劲道有嚼劲,内里饱满扎实。煮元宵爆浆爽感需冷水下锅,轻轻推动防止粘连,中间三次点水才能保证元宵煮熟煮透,口感更佳。后来上学工作去过很多城市,也吃过不少元宵汤圆美食小吃,但总会忍不住怀念老鼠窟这一口独特风味。
大年初二这天我和阿珍一走进钟楼街就被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队伍惊呆了。有携亲带友推着婴儿车的,还有举着手机拍录视频搞直播的,一条街道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小吃的的烟火气。“今年的人算少了,往年人更多。”一位古稀之年带着线绒帽子的大爷和邻近的阿姨侃侃而谈,他说若是没吃到这一口似乎等于没过节。这种执念根深蒂固留在太原人基因里,排在我们前面的彪形大汉表示若是下午三点以后来买,排队长龙指不定多长呢,庆幸我们是上午赶早来。立春后的倒春寒挡不住每一个吃货的热情,大家因一个共同话题瞬间拉近距离,排着排着就你一言我一句的唠起家常,阿珍社牛属性适时上线普及滚元宵和包汤圆的区别。“裹一层撒一层水这样反复滚。”“对,元宵外表粗燥没有汤圆光滑,可就是有嚼劲......”这或许也是老太原人为何更钟意元宵的原因,汤圆皮薄煮出来汤水清透各种甜的咸的丰富多变,近年来巧克力水果抹茶各种创新屡见不鲜,只要你敢想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尝试的。于是乎在科技与狠活的当下,老鼠窟“滚”出来的原汁原味倒显得更加弥足珍贵了。
排在我们身后装扮时尚的阿姨说,他们一家四代人都很喜欢老鼠窟,价格不贵味道还好吃,除了过年期间必来买,平日里隔三差五过来吃碗元宵或者打包糕点带回家。阿姨旁边的一位帅气青年说,“我是跑腿的,其实我对元宵汤圆没有太多感觉,就是爷爷喜欢老鼠窟这一口......”我们之所以对一个味道情有独钟,就是其中承载了太多特别记忆,只要你吃到那一口滋味,就会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
排队中我们邂逅了一对热情的老夫妇,他们是六十年代老太原,时常随着女儿上广州居住,每到夏天时更愿意回到太原避暑,只要回来一次就一定会到钟楼街吃上这心心念的一碗元宵。排队是一种修行,更像一道未解的数学题,前面是已知,后面是未知,目标就是朝着“解”方向坚持前行。
我们紧紧抓住一串咒语,“来都来了!”交头接耳唠唠嗑,声浪庞大而具体,且带着明确目标。看见有人小心翼翼护着一袋袋元宵匆匆消失在视野内,有人疲惫脸上夹杂着一丝柔和弧度,那是一种接近终点的明亮。快了,五米,三米,一米,冲啊,终于我们坐在一扇窗后的敞亮里,被热气腾腾的白汽氤氲包裹其中,所有排队的疲惫都被驱散。
米香清甜,芝麻醇香,桂花馥郁,还未入口一股股暖意先一步钻进鼻尖,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黏软的外皮恰似故乡割舍不断的情感将太原人牢牢凝聚在一起。元宵在沸水中几经浮沉终得圆满,不再有挣扎和无奈,只剩下踏实温暖的澄澈和空气中愈加浓烈“年”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