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无字书”

别人家外婆听戏唱曲儿，我的外婆却爱“读书”，她总说，“多读书才能活明白！”可她却是一个没有上过学，连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外婆围裙布兜里总放着一本旧书，厨房灶台飘香等待空隙她会拿出来翻看几页。若是走进她卧室床头总能看见书的身影，有红楼梦，有西游记，还有杂志报刊，她总说吃过的亏比我走过的路都要多，教我要爱书，更教会我要阅人，读生活，她手里捧着的是我至今都无法读懂的“无字书”

外婆年幼时家境贫寒，加上兄弟姐妹八个温饱都成了难题，听外婆说，她父母闹饥荒年月带着一家老小颠沛流离，中间夭折过两个孩子，临死前都没有吃上一口热乎饭。外婆经同村婶娘介绍和只见过一次面的外公结婚了。结婚前，外婆没有上过一天学，更别提会写字了。幸好外公上过学堂念过诗书，漂泊日子也总带着一本老字典自学。结婚后外婆在外公帮助下才学会写名字“李桂香”，空闲时一口气能写满一张旧报纸，从一开始歪歪扭扭到横平竖直，外婆真的下了一番苦功夫。

外婆逐渐认识了厨房各种瓶瓶罐罐标签，我好奇问外婆，“你不识字时候怎么分辨？”她笑着说，有时候用不同颜色瓶罐分辨，真要记不住就用嘴巴尝。后来外婆孩子一个个出生，她白天操持一家老小生活，晚上则缝缝补补，空闲时间少得可怜。姨妈舅舅上了学之后，每年都有淘汰下来的课本，外婆总是小心翼翼将这些书本收拾，将折损粘好修好整齐放在一个大木箱子里，她会时不时打开翻翻看看，更是将箱子内外边边角角都擦得一尘不染。

为了供养孩子们上学，外婆外公在自家小院养鸡养猪种菜，将部分实惠价卖给乡邻，这个时候外婆学会了简单加减乘除。一说起这个，外婆就无奈叹息，“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来一世穷”。这里的“算计”不是那种阴谋心机，也不是抠门，而是统筹管理一大家怎么细水长流过日子。这样的“算计”等到子女们都工作了才稍微有了一丝喘息，外婆也就是从那时起养成早读习惯。每天清晨五点，外婆在厨房一边做早饭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一旦遇到忘记字和词就请出外公那本纸页泛黄书脊褪色快要开裂的老字典查一查。

外婆不是文化人，却更懂教育。她会督促我们放学莫贪玩先做作业温故知新，她不懂什么唐诗宋词，却能教会我们做事要踏实认真，遇到困难要学会冷静思考。有时候，外婆也会虚心向我们求教，这个怎么拼读，那个是什么意思，“老了记忆也差了，总是忘记......”闻言，我们会耐心一遍遍教她，直到她点头微微一笑扬起唇角。

记得六年级暑假，父母忙于工作，外婆主动提议照顾我暑假生活日常。那段日子除了接送我课外兴趣班，外婆会牵着我走进新华书店看书和买书，她用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翻开书页安静地坐在我身旁，试图从密密麻麻铅字中找出熟悉老朋友。对于“算计”一辈子生活的外婆，她会在我心仪一本绘本童书时豪爽买单，对此她解释说，从前他们没有机会走进学堂，如今看到我们恣意在书海里遨游，她就无比感慨自然大力支持。

外公离开后外婆整个人憔悴了许多，除了面对各种多出来药盒和说明书，她依旧坚持晨读和碎片阅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当我再去探望时，外婆精神焕然一新，她会抓着我胳膊小心翼翼将那些记录在小本子上勾勾画画的字和句拿出来问个明白，这个怎么读，那个什么意思，“要是我有机会上学就好了，我也想会写字会读书......”我毫不怀疑，外婆是从书本里汲取能量坚守对生活热爱，她就像一个落水的人终于在书海里抓住浮木恣意傲游，将视野转向远方。

往后每次回外婆家我总要带本书回去，外婆抚摸着精致装帧的《百岁人生》如获至宝，开心地像个孩子洗干净手翻开书页慢慢品读。“人生还长着呢，急啥......”外婆无论是看二手书还是新书都会习惯性包个书皮，不舍得折页勾画就抄写在另一个本子上，用商标小卡片当书签。外婆读书爱书的好习惯无形中默默影响着身边每一个人，我的书架上每一本入手新书都有一个透明书皮，不仅可以一目了然而且规划整齐。当我将自己发表文章的杂志样刊送给外婆时，她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好似有光溢出来，嘴角微微扬起整个人神采飞扬，“好，太好了，要坚持下去......”时光流经外婆留下数不清凸凹，却在她思想里种下一朵朵智慧之花，或许她认识字不多，读过书也不多，但她却在生活这本书里用她的方式读懂了一页又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