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做着关于人间仙境的梦,却被一阵有节奏“嘭嘭”声音硬拽回现实,睡眼惺忪间一股混着麦香和温润水汽的味道飘了过来,就像一双温柔双手瞬间抚慰被吵醒的烦躁。索性不再纠结,翻身下床踩着毛茸拖鞋循着声音和味道,一步步朝着厨房光亮走去。
伴随着定音鼓一般古老节奏,阿珍那粗糙双手在面粉中若隐若现,像极了云中游走白鹤,案板上光滑面团被反复揉搓,泛着温柔光泽。发酵面团散发着淡淡麦香,蒸锅温润水汽和窗外飘来清新空气混合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童年时我们住在乡下小院,平房小屋内由一块门帘隔出两个区域,一边是有床休息区域,另一边是炉子案板厨房区,清晨被锅碗瓢盆和哗哗水流声吵醒都是常事,每次都是阿珍一边柔声哄着迷迷糊糊的我,手里动作不停地忙着厨房各种家务活。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我渐渐习惯了水汽蒸腾“咕嘟”声,锅盖顶起“噗噗”声以及若干声音编织成的独特厨房交响曲。
我趴在案板一头看阿珍娴熟有力地与面团切磋功夫,仿若给面团注入一丝生命力,登时就有点跃跃欲试,阿珍揪下一小块面团递给我,“来,囡囡也做馒头好不好?”我自然欣喜万分,学着大人模样揉,面团在手心似乎总也不听话,揉成歪扭小怪物压根不忍直视。阿珍见状,笑着安慰道,“做馒头选劲道面粉,要像这样揉才够劲儿!”说着阿珍便开始“三光”教学课堂。
阿珍常年操持家务双手粗燥有厚茧,却不影响揉面时动作行云流水,她手上那层洗不掉的面粉就像一层银光,从一团团混沌白色到被揉成光滑面团,再到一个个胖嘟嘟馒头坯。在一抹晨光中,馒头坯就像刚孕育出来的胖娃娃,白嫩泛着光泽。与此同时,我瞧见阿珍鬓角一侧有了几根白发顿时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制作老面馒头不过一碗面粉一瓢水,没有华丽添加,却凝结着一位母亲默默辛劳,有温度,且踏实的安宁。
我们是北方人,面食基因早已刻在骨子里,且不说各样面食轮番登场,其中主食王者当数老面馒头,吃一次就戒不掉。平日里隔三差五就要蒸一笼屉,赶上过节过年时更是蒸上好几笼屉,画龙点睛摆个造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配料表干净到极致,藏着最实在健康和麦香就连老人小孩都能放心炫。
周末回家想着直接在市场买现成馒头,让阿珍不必整日盘旋在灶台忙碌,哪曾想一袋馒头除了蓬松柔软就是白,阿珍咀嚼出酵母馒头中各种添加狠活后,二话不说冲进厨房用预留老面酵子张罗着发面。搁置一边静待酵子苏醒时,面粉从絮状一点点揉成面团,首次发酵盖上一层保鲜膜放置暖气,这个过程中面团发酵至两倍大小,轻轻掰开里面都是细密蜂窝状小孔洞。发好面团略带有酸味实属正常,只要适当加入碱中和即可,这是老面馒头最关键一步。“怎么打碱最合适呢?”这是我打小就迷惑不解的一个问题,阿珍却有她独特小妙招,闻闻面团酸味,若是味道重就多放碱,反之少放。一般而言,每五百克面粉用两克左右碱就比较合适。用少量水将碱化开,一点点揉进面团里,直到酸味彻底化作纯粹麦香,犹如岁月沉淀藏在面团褶皱中。
二次醒发面团从一个个均匀小剂子揉成光滑馒头坯,阿珍动作麻利亦如重复过无数次。蒸锅腾起白雾弥漫,透明锅盖中白胖馒头一点点膨胀呈现一种诱人身姿。渐渐地混着麦香和老面醇香的味道流经厨房,传至家中每一个角落。就连窗外邻居也忍不住驻足寒暄,“馒头很香啊!”这是独属于阿珍的味道,也是家给予我最温暖记忆。
如今,那“嘭嘭”揉面声早已不是简单杂音,而是唤醒美好一天的冲锋号。揉面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蒸锅里“咕嘟嘟”冒着热气的水声,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依旧忙碌的身影,忽然就明白生活就是由各种平凡声音组成,它们或许会打扰你的美梦,却也在用一种最朴实方式提醒着你:新的一天带着希望缓缓开启,一路奔跑,一路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