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匠爷爷自从退休以来,便开始痴迷各种工具,准确来说就是打开修鞋工具箱子,总能找到一把趁手工具,叮当敲打一番,哐哐修补一通,一双有瑕疵的鞋子就重新焕发活力了。
儿时,爷爷家屋檐下放着一个木制小箱子,打开它里面五花八门的工具就印入眼帘,鞋掌,皮料,黑白棕色线轴,大小剪刀,钳子,锥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工具,最惹人注意的还是旁边那台乌黑发亮的手摇式缝纫机。爷爷闲暇时间就会坐在小马扎里,脚下打开工具箱码放好各种工具,开始敲敲打打,修修补补了。最开始是家里人的一些破旧鞋子,再后来左邻右舍过来串门时不忘踩上一双有瑕疵的鞋子,好坐在爷爷马扎对面小板凳上,一边唠嗑家常,一边看着爷爷修鞋。
屋檐一角似乎成了爷爷的露天工作室,除却寒冬季其余时候都能在这里看到老人佝偻着背脊戴着老花镜专注缝补鞋子的画面。爷爷从年轻时候起就好学,遇到不懂的多瞧一会也能看个七七八八,若是花点心思专研一二,他也能充当专业人士。比如修鞋这项本领,他最早还是从村里一个高寿老人那里偷师学艺的,一开始只是好奇,哪知瞧着瞧着就陷进去了,干脆一点点置办趁手工具,若是买不到干脆自己改装成趁手的。
退休之后的爷爷有了大把闲暇时间,索性就在屋檐下开起了“工作室”,从缝补破洞再到加大难度各种“修”,硬生生将自己逼成行家里手。每个周末门外一条街赶大集,爷爷干脆将摊位挪到院门口,人来人往似乎都变成了动态背景,唯有他一个人低着头曲着背脊认真盯着手里的活计。摊位旁边放着两张木凳子,若是有客人要修鞋就会主动坐在那里。
那日,又是赶集日子爷爷吃过早饭就出摊了,刚修好一双旧的运动鞋燃起一根烟,就见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阿姨笑盈盈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那张客人做的木凳子上,“师傅,我脚上这鞋后跟和鞋帮磨的不成样子了,咋个办?”“能修,脱下来!”爷爷布满厚茧的粗糙双手在黑色围裙上摩挲两下,拇指关节处缠绕着关节贴,明显那里要比其他地方宽大一些,指尖缝隙里还有黏在上面洗不净的污渍,他戴着老花镜盯着一只鞋的后跟瞧了一番,便心下了然进入沉浸式修鞋状态。
川流不息,人潮涌动的集市中唯有这一方天地出奇安静。直到给阿姨的一双鞋子先后换上新的鞋跟,加固鞋帮后,一个围在鞋摊的客人终于忍不住询问,“师傅,您这手艺咋不开个门面呢?”闻言,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完成收尾工作,“唉,不想费那神,想啥时候出摊就啥时候出,平日里都在院子里,有大集才挪到外面来,真要有个门面反倒不自在了。”
爷爷和人笑着唠嗑,手里的活却没有停,他说的随心又随意,但是也很有道理。起早贪黑忙碌了几十年好容易熬过退休有了属于自己的闲暇日子,他只想乐呵过好每一天,不靠着这门半路出家的手艺招揽生意,平日里谁过来修鞋人家问给多少,爷爷都是随心说,看着给就行。他摊位上摆放着一个老旧盒子,是从前吃饼干留下的红色圆盒,遇上他手头有活时,干脆就让客人自己把钱放进去自己找零。后来我悄悄问过爷爷,他说手上不是粘着黑乎乎的这个就是粘乎乎的那个,万一碰到客人身上手上就不好了,爷爷就是这样一个细腻心思,处处为他人着想的人,偶尔有客人没有零钱时爷爷也不急,“算了,下次再说!”也有人建议爷爷咋不弄个二维码,人家过来扫着也方便,他总说又不是靠这个招揽生意,一周就一天没必要搞那些,客人看着给就成。
这之后陆续有人知道这条街上有一户人家的老爷爷是修鞋匠,有时候不是大集也有人进院屋檐下找爷爷修鞋缝补,他从不多言语,总是认真走好自己手里的一针一线,把一双双瑕疵走旧的鞋子收拾好,再陪着人多走一段路。天色渐暗,爷爷门口临时小摊也该收了,简易家当, 又挪到日常待着的屋檐一角。
如今,爷爷离开我们快五年多了,再也听不到那一声声叮当脆响的声音唤醒梦中的我了,唯有固定闹钟准时响起,走进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忙忙碌碌。然而每次回到小院,我依旧会坐在屋檐下,爷爷曾经佝偻着背脊认真修鞋的地方,一遍遍感受着那些从前未被发现的美好,此时的他是不是也在另一个世界,修补着破旧残损绘出最完美的岁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