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端午香包

当记忆闸门被弥漫在空气中的清香打开瞬间，我眼前浮现的是外婆那双布满老年斑粗糙厚茧却能灵活编织的双手。她佝偻着背脊坐在院子树荫下的小马扎上，老花镜下一双清亮眸子炯炯有神，专注盯着手里缝制的香包，安静地在针线之间上下腾挪，像极了人生起起伏伏。

外婆上完小学就因家道中落辍学了，识字不多但还算够用。她学识和智慧都是从苦难磨砺中一点点长起来的，对于审美标准她有独属于自己的坚持。比如送小孩子的香包，选用的是棉布绣上一只可爱威猛的老虎，尤其是那个额头中间的“王”字纹总要用黑色打底，金线描边加粗才行。若是要送给邻居朋友，她就会选用普通麻木，绣上寓意吉祥的梅兰竹菊中的一个。别看一枚小小香包，一针一线都藏着外婆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和尊重，更寄托着她真心的祝福和祈愿。

外婆调制的香包配料很是贴心，都是驱蚊驱虫的药材。她会提前采摘好新鲜艾叶，野菊，香蒲等洗净晾晒，粉碎研磨，调和香料，填充前她会将布片一遍遍对着亮光处检查针脚是否有纰漏，若是不够密实要么再加工，要么加个内衬确保香料不会撒漏出来，那股子执着的劲头任凭周遭如何喧嚣嘈杂都岿然不动，宛如一个神灵附身的匠人。

缝制收线时外婆又认真检查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密针脚。至于绳结处更展现出一个人的手上真功夫。精编一个吉祥结挂绳，从针线盒里翻出一枚莹亮珠子相配，那些散落遗失的手串珠子都被外婆细心捡拾在针线盒子里，说它是一个百宝箱也不为过。扣子，珠子，锁头，松紧带，顶针......这不就是哆啦一梦的那个神秘口袋吗。外婆的眼神不如从前了，所以她会一边打着绳结，一边喃喃低语，“端午香包，驱邪纳福......”外婆总担心我们嫌弃她的手艺，总说老了眼神不好了，不然还能打出更漂亮长结，其实我们每次拿到时都欢喜好久。

那次周末上完课外班回去的晚，没有挑选到喜欢的那款老虎图案香包难过的哭了起来，还是外婆温柔哄着，“乖，这个双鱼寓意着年年有余，下午外婆给你再做一个小老虎好不好？”那时我从外婆慈祥眼神中读出了欢喜和感动，在我幼小心灵中香包就是神圣般存在，端午节一定要戴着外婆亲手缝制的香包才算是真的过节。

如今，外婆离开好多年了，每每临近端午节时，我会打开一个收纳盒，摩挲着一个个栩栩如生的香包，香气淡了，换了一茬又一茬香料，伴随着空中若有若无的熟悉味道，思念如潮水般喷涌而来。香包每一处针脚都藏着外婆对我们的平安祈愿，它不仅串联起两个时空，更寄托着美好，是传统文化的“活态遗产”。又一年端午，我选了一枚双鱼香包挂在随身小包上，摒息凝神感知着那一抹熟悉气息，眼前浮现着那个低头认真缝制香包的瘦小身影。原来，外婆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们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