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种子落入泥土中,要经历漫长黑暗生长期,被压实,被包裹,被束缚,见不到一丝亮光,就连伸展也会时时受阻,就是在这样阴暗潮湿的环境下,它悄悄萌芽,慢慢膨胀,一点点推开坚硬外壳,将自己的触须一点点送入泥土深处。我们的人生也在遵循着这个简单而深刻的“种子法则”。
令人迷恋破壳而出的幼小生命,急于捕捉那一瞬间,延迟摄影录下那个发生的奇迹。就像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她的成长经过时间和耐心被“看见”,却没有人知道她背后的辛酸和坚持。在被看见的过程中,很多人因为疲倦,因为受伤,因为各种“为什么”“怎么会”“还要多久”诸如此类的理由中途放弃。听到过太多这样的话,似乎也习惯了太多被忽略,被否定的“看不见”。
去年秋天,趁着出差间隙去探望了一位执教三十多年退休的老师,她是我中学三年的班主任,也是我文学路上的启蒙伯乐。她如今在重庆山区一所学校支教,那里没有先进的多媒体教室,也没有标准宽敞的体育场。赵老师是在爱人去世后才有到来山区支教的念头,那时她恰好也退休了,于是就真的去了,这一待就是十多年。 她除了教语文,还兼任了历史,外语等其他课程,课下还会帮厨食堂给孩子们烧热水,打饭菜。谁的衣服破了洞她打开随身小包翻出针线就缝缝补补,要是谁家遇到困难了她也会家访尽最大努力帮忙解决。
有人问过赵老师,退休了就该好好享受生活,你这么累究竟图啥?
她退休了本可以享受安逸的晚年生活,还可以像别人一样到处游山玩水,可偏偏选了这样一个不被“看见”的事情。
这个时候,她总会淡淡一笑,“除了当老师其他的真不会,我的学生有医生,有警察,有老师,还有回到农村当果农搞直播的,只要他们都平安健康,我就开心。”赵老师说这些时很淡然,甚至有几分随意,但却像一粒种子般悄然落入土里,轻到几乎听不到,更不会被看见。
我想到外婆在自家小院子种菜伺弄草木,她总喜欢在干活的时候嘴里絮叨,怎么播种,何时浇水,何时施肥,何时搭架,仿佛每一个步骤早已刻入她灵魂。年幼的我总是好奇,这些种子什么时候才能冒出嫩芽,外婆总是温柔耐心的安慰,它们啊,正在泥土中努力打根基,足够稳当足够扎实的时候攒足劲儿,很快就能破土而出了。
童言无忌的我不懂种子为何要努力攒力气,当时的我脑袋里不停盘旋着奇妙念头,只要偷偷给种子分享一点我的牛奶,是不是它们就能长快一点了?偷偷给菜园倒牛奶的举动让我的屁股差点“乐开花”,如今许多年过去了,我才渐渐悟出,外婆说的是种子,其实也是我们的人生。
每一朵花都有属于自己的花期,它们绽放之前都曾在泥土中挣扎过,在不被看到的地方默默努力着。玫瑰有她的娇艳,牡丹有她的雍容,野花有她的恣意,种子也有她的坚持。有段时间,我在接连被退稿实在沮丧时,唯有老师温暖鼓励:不必羡慕谁,也不必因为一时的暗淡就否认自己。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花期,在还没有绽放之前,该浇水就浇水,该施肥就施肥,至于什么时候开花结果自有最好的安排。
后来,我发现自己其实是一粒幸运的种子,当决定要做一件事的时候,那些执念也好,信仰也罢,一旦浮现就已经悄悄发芽了。无论在泥土中沉寂多久都没有关系,因为你已经在行动了,在发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