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异乡的我总被一场相似的梦缠绕着,梦里回到故乡,静谧村落,熟悉小院,推开古旧木门携着一阵清风吹过,缕缕槐花漫过鼻尖,奶奶佝偻着背脊,瘦小身影在这若有若无甜香中一点点拉近,放大。
又是一年槐花季,奶奶挎着竹篮子走在前面,我和弟弟蹦跳着跟在后面。奶奶用一根长杆踮起脚尖拨弄着一簇簇葱茏槐花,“咔嚓”一声折断,我们蹦跳着拍手叫好,没一会儿工夫,蜜香甜韵装满整个篮子。
回家后,奶奶坐在院子小马扎上,扭开水龙头接满一盆清冽的自来水,搓洗着一团团雪白如棉的槐花。我们蹲在奶奶跟前,按捺不住地跟着有样学样,把水溅得到处都是,没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浑身湿得透心凉。奶奶终究还是忍不住训斥,“淘气,快进屋换衣服,别着凉!奶奶给你们做香饼饼。”
翌日清晨,我是被一阵清香扑鼻的槐花味道唤醒的,顾不上洗漱就趿拉着鞋麻溜钻进厨房。只见一个瓷盆中鸡蛋,面粉,椒盐被搅拌成糊状,起锅烧油“滋滋”作响,奶奶手腕一抖,金黄蛋液裹浆着香槐“滋啦”滑入锅,用铲子轻轻一扒拉,金灿灿槐花香酥饼便在锅中舒展开来,星星点点碎钻镶嵌其中眨着眼睛。见我着急想要上手抓,奶奶嗔怪着拍掉我的小爪子,“看把你馋的,用筷子!”我抱着小篦子吃得满嘴流油,恨不得一口气将春天漫香溢出的美味都吞进肚子里。就这样,槐花香陪伴着我长了一岁又一岁,而奶奶脸上的皱纹却添了一道又一道。
在我高中住校那年,爷爷生病住院了,花掉家中一大半积蓄,奶奶为了不让子女们担心,每一次通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直到爷爷后来病愈回到家,我偶然发现了奶奶的小秘密。原来,她为了不让远在外地工作的父母分心,偷偷将采摘下来的槐花烙成卷饼拿到村口集市上卖,就这样默默坚持了一个月,愣是谁也没有说。后来我玩笑着问奶奶,“那段日子一定很辛苦吧?起早贪黑一边照顾爷爷,一边还要出摊......”奶奶淡淡笑着,“都过去了,没啥大不了的。”奶奶在岁月跌宕中咬牙挺过多少关我不得而知,但是越来越佝偻的背脊,和粗糙厚茧的双手......似乎都在悄悄记录着她“过关”的经历。
后来南下工作和生活,偶尔会在街巷摊位上看到卖槐花卷饼的,总要买来尝尝。我会忍不住和奶奶做的槐花香酥饼做比较,差不多的清香醇厚,软糯爽口,可总感觉还缺少点什么,是什么,我又说不出来。
如今,我带着关于槐花的记忆又回到故乡小院,望着奶奶无数次乘凉的那棵大枣树,周遭杂草丛生,一片寂凉。怅然若失间,我朝着后山那条蜿蜒小径走去,那几棵槐花树还在,依旧葱茏繁茂,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
当我从后山往回走的时候,一对老夫妇带着小孙女正在一棵槐花树下分工合作采摘槐花,“悠着点,你的腰刚好,够那个矮枝做一顿槐花饼足够了......”闻言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开心的原地转圈圈,“哇,爷爷奶奶好棒,可以吃到香饼饼喽!”那一瞬间,我愣在原地,久久凝神望着这温馨一幕眼眶不由湿润了。
槐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奶奶曾将一份份满载爱意的时令美味分享给左邻右舍,和大家一起讨论着槐花的真,槐花的善,槐花的美,奶奶教会我顺应自然,珍惜当下的生活智慧。微风吹拂,槐花扑簌簌落下,缕缕香味萦绕在我身边,槐香带着奶奶的爱轮回而永恒,她从未离我而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默默陪着我成长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