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书桌上永远都放着一本《新华字典》,陪了他六十个春秋,绿色封皮外的挂历书皮被岁月侵蚀得早已泛黄,零星书页残损,酥脆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了。书房里的红灯牌收音机,一盆精心侍弄的海棠,那本护佑我青春懵懂的《新华字典》,组成铁三角默默助我长大。
小时候,每次遇到生僻字,不懂含义的词语,外公就戴着老花镜陪着我一页页翻字典。潜移默化中它为我解疑答惑,像一束光点亮前行的道路。外公口音混着晋南方言生怕我跑偏,所以会一遍遍纠正我的读音,他会耐心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发音,还会露出愧疚笑着说,“外公发音不准,要去学校多请教老师!”说来奇怪,但凡是外公教给我的字词和诗句,我都能记得很牢,甚至还能默写下来。童年寒暑假阅读和作业的那些日子里,我的旁边总有外公和他的《新华字典》的影子默默陪伴。
在外公的启迪下,我很早就学会看小人书,连环画,像《西游记》,《水浒传》的漫画连载我连贯读下来毫不费力。就连唐诗三百首,论语,左传等古籍也夹生着啃下来。外公喜欢收书,藏书,时不时还会找村里大队会计王爷爷换书看,每次他专注地看一本什么书的时候,我就像一只偷吃的小猫蜷缩在他的身旁,央求他读过之后给我讲,这个过程中我们一起学生字,查注释,有模有样真像一大一小的书虫钻进知识海洋遨游。
印象中的外公内敛不善言辞,但只要是读书识字翻阅字典时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侃侃而谈,甚至有点碎碎念。他最早教会我“善”怎么写,“平安”寓意着什么,人要恒心,贵在坚持。他的《新华字典》旁边有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上面抄录着外公认为重要的字词诗词,还会在旁边批注,这个字有几个音,有几种不同注解,还可以当成姓来用诸如此类的。外公固执,认准什么就会毅然决然的行动。关于这本字典的故事,外公总会带着一丝神秘的讳莫如深,还是很多年后听外婆说,他是和一个爱藏书的村干部下棋赢了,人家就把这本字典押给外公了,村干部后来调走了,反倒成了外公珍藏的宝贝了。
外公这本《新华字典》在我眼中就是多啦一梦的百宝箱,但凡有疑惑不懂得就能钻进去找答案。字典里不止一枚书签,有干树叶,有干花瓣,也有从挂历上裁剪下来的生肖动物,它们安静地被穿插进书页中默默充当驿站为匆匆而过的旅人摇旗呐喊。
后来我升中学了,外公专门带我去书店买了一本新版的《新华字典》。无论是封皮还是纸张都可谓是精品,只是我感觉这本字典中少了点什么。“以后,它会陪着你去更远的地方!”我听懂了外公的言外之意。后来这本字典真的从中学到大学,再到工作一直随我东奔西走,放在我的案头和行李箱里,岁月印迹在它的书页间穿行而过,或红笔标注,或横线关注。
如今,外公离开我快五年了,每次我回去小院走进那间书房,书架上最显眼位置上永远放着一本泛黄的《新华字典》,我翻动着,目光定格在其中一页,耳畔忽然响起了曾经外公同我查阅字典时候的画面,他的笑容,他的皱纹,都清晰得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捧着这本古旧的字典,亦如抓住了外公厚实淳朴的关爱。字典里曾是我们一同“漫游”过的风景,同一种语言,同一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