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小院厨房的角落放着一口深褐色陶瓷坛子,秋风伴随着秋雨浠沥沥浸润,它终于不再沉默,而是成为这个时序最亮眼的主角。瓷坛釉面上深浅不一的裂纹好似岁月年轮,悄无声息记录着走过近半个世纪的沧桑。从幼年记事起,外婆在挂历上圈圈划划着各种符号,待到那个倒三角加圆圈一出现,距离全家齐上阵摆秋腌龙门阵就不远了。
小时候跟着外婆在乡下小院生活,日常吃的都是自家园子里种的菜,那个时候压根没有反季节蔬菜一说,一切都照着四季时序进行。到了秋天,萝卜,白菜,芥菜,雪里蕻这些都是餐桌上的主力军。一想到漫漫严冬没有鲜菜吃,腌秋菜就成了家中必备的一道硬菜了。
外婆是北方人,她是腌秋菜的一把好手,家里除了厨房那个雷打不动的大瓷坛外,还有各种椭圆的,矮圆的小坛子。正午太阳下,我喜欢蹲在院子里盯着那些竹篦子上的菜叶发呆,晾晒在小院中的白菜锁住菜香,抽走多余水分,它们一点点变卷曲,变得拧巴成小小一团。外婆一双布满岁月沟壑的粗糙双手,将晒好的白菜在大盆里撒上盐巴轻轻“按摩”,一搓一揉之间仿若和天地在进行无声沟通。一股股清亮的汁水缓缓流淌,那些白菜仿若被催眠进入一种假寐模式,它们软瘫萎缩的被码放在瓷盆中。不知何时,调皮的身影双手沾满了蔬菜的汁水拍打着,嬉闹着,外婆嗔怪着“哎呦,力气还不小,捣蛋鬼!”
外婆装坛的时候我就悄悄站在一旁凝视着,一层菜,一层盐巴,花椒,八角,循环往复好几次,中间还不忘放一些生姜提香。“外婆,什么时候就能吃了?”“你呀,就知道吃,小馋猫!”是啊,我脑海里已经迫不及待虚构出腌菜馅儿饺子,腌菜炖肉等好几样顶硬的菜肴了,掐指扒拉着小手大概还要等到过元旦了吧。坛子封好外面还得注满一圈水,蒙上一个小棉被彻底隔绝了空气。那时的我天真的以为,要是腌菜坛子是透明的该多好,这样我就可以看到里面每时每刻发生变化的样子。事实上,从腌菜入坛之后我就总侧耳听里面的动静,那种隔着未知屏障听着一个呼吸吐纳的发酵过程,是何其美妙。“外婆,你听,它们在吐泡泡,不,还在哧溜呢!”“哎呀我的小囡囡,你咋这么可爱哈哈!”外婆眯着眼睛笑得皱纹都加深了好几道,不过是童言无忌罢了,但她却用一种特殊方式守护着属于我的纯真。
前两天,阿珍用手机拍了一段外婆腌秋菜的小视频发过来。屏幕中外婆围裙手套全副武装坐在一堆堆如小山的芥菜里,正在用小刀削掉不合格的部分,她神情严肃不放过任何一个想要浑水摸鱼的调皮鬼,眉宇间时不时蹙起,舒展,丝毫不输一个专注雕刻的艺术家。我凝视着镜头里的外婆,她坐在树荫下周身被一层暖阳笼罩犹如镀上一层金光,外界的一切喧嚣在那一瞬间都被屏蔽掉了。视频不过一分多钟,我却硬生生反复播放了五六遍,我试图想要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是童年时眷恋的味道,还是聆听坛子漫长蜕变的声音?
一个周末的清晨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我光是抱在怀里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当我迫不及待拆掉一层层包裹严实的泡沫包装时,一个精致透明秋腌小罐赫然出现在我面前。泪眼模糊间我似乎又变回那个趴在厨房大瓷坛边听声辨音的淘气包,也是那个揪着外婆粗布围裙焦急等待腌菜炖肉出锅的小女孩。秋腌不再只是度过漫漫严寒的食物,更是记录我长大的珍贵时光。大到一个瓷坛,小到一个罐子,锁住的不仅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还有外婆的关爱和牵挂一并留存其中吐故纳新,异乡的寒冬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难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