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行李箱里躺着一个老式搪瓷缸子,白色打底,红漆褪半,缸身有两处缺口呈现深褐色,斑驳却依稀辨出“先进奖”几个大字。这是外公生前最宝贝的“原住民”,如今就放在我异乡蜗居的书桌上。
我第一次见这个搪瓷缸子是在五岁,外公手里捧着,坐在小院树荫下轻抿着茶。外公喝茶不同于文人雅士的仪式感,随手抓一把茶叶丢进去,拎起滚水茶壶一股子冲,盖上盖子闷着。这期间他走哪儿搪瓷缸子就攥在手里,仿若是自身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在缸在,人走缸走,约莫茶水适温掀盖而起,一股茉莉清香混着搪瓷缸子的专属味道若隐若现往鼻孔里钻,好闻极了。
炎炎夏日,汗流浃背的我从外面疯玩跑回家,看见窗台上放着晾温水的大瓷缸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抱起咕噜咕噜喝几大口。“慢点喝,慢点,没人和你抢......”外公在一旁慈爱笑着,嘴里絮叨着唤我小水牛。不知道是不是外婆泡糖水用它,外公泡茶也用它的缘故,以至于我喝的明明就是白开水,其中却夹杂着一股清甜味道,让我又多添了一分对它的喜欢。
天冷了,室外大雪纷飞,这个时候大瓷缸子就是暖手宝。外公双手抱着它坐在炕沿跟着半导体里《智取威虎山》样板戏哼唱着,“今日痛饮庆功酒,甘洒热血写春秋......”趁他不注意,我的一双小手也凑过去贴在大瓷缸子上,外公触碰到我指尖冰凉微微躲闪,但终究不忍还是让我贴着了。
后来,爸爸单位发了先进工作者的保温杯,无论颜值还是质地都升了档次拿给外公用,哪曾想被断言拒绝了。有一次阿珍跟团去旅行,回来带了一只精美紫砂壶送给外公,仅用了两天就又放进包装盒子里,还是拿出那个老搪瓷缸子喝水泡茶。“外婆,那个缸子都磕出缺口了,掉瓷了,怎么就不舍得换呢?”“别管他,你外公就是用惯了,有感情了。”后来虽然外公收到过各种质地的杯子,水壶,茶具,但是他依旧抱着大瓷缸子不撒手,还乐乐呵呵豪言千金都不换这个宝贝。
后来,外公走了,他住的那间卧室收拾出来不少老物件,唯独这个大瓷缸子层层茶垢厚得像岁月结成的蝴蝶结,像一个忠诚伙伴显出落寞和凄楚。“外婆,我想要这个,可以吗?”“好,留个念想!”从此我上学,实习,搬家,再远赴异乡,行李箱里雷打不动的都带着它。有朋友问过,干嘛带着一个略显笨拙还占地的大瓷缸子啊,我说是念想。
如今,它就放在我蜗居的书桌上,不装水,也不泡茶,就当一个摆件放着。有时候熬夜写稿子累了,就摸一摸它,指尖划过那斑驳掉瓷的缺口处摩挲几下,一股酥酥麻麻的熟悉感传进四肢筋脉,顿觉一阵舒爽。难不成是另一个世界的外公以此为媒介传输给我能量,扶额淡笑,是不是看玄幻剧多了,产生了幻觉?如果世间真的有无法解释的现象存在,那我宁可相信都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