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

舅妈换了工作，最近在一家保险公司上班。

昨天去她家看姥姥，待到了中午，舅妈正好下班回来，和我们一起吃了午饭。

吃午饭的时候，她邀请我和妈妈去参加她们公司的年会。

她一连邀请了好几遍。周五没什么事情，我就答应了。因为是大公司，又是年会，我很好奇。

下午六点钟，我和妈妈出发了。周围不好停车，所以是坐出租车来的。

现场的布置和婚礼比较类似。进入大厅都需要登记姓名。门口有许多铺着白布的桌子，上面的食盘都是盖好的。食盘是铁的，旁边有白盘子，里面放着铁架子。门口有好几个堆满水果和饮料的小塔。正对着门有一个大舞台。舞台背后是LED屏幕。吃饭的桌子有十几米长。

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一个粉红色的三角形名牌立在桌子上，写着我的名字。我们昨天把名字报上去，今天下午就拿到了名牌。

我坐了一会儿，渐渐有点饿了。

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一个穿着红西装的女士终于上台，PPT也打开了，屏幕瞬间亮起来。她首先对公司进行了一番介绍，又赞扬了公司的业绩，然后切换到微信抽奖游戏的界面，让大家扫码参与。

周围的人看上去大多是从企业退休的中年人。有人带着孩子，坐在我们对面。我扫了二维码。

屏幕上的赛马游戏需要通过摇晃手机参与。大屏上显示有八十多人参与，我的名字和头像显示在其中一匹马上。我指给妈妈看。

游戏刚一开始，我就拼命摇晃手机。屏幕上，代表我的那匹马儿奋力奔跑，却始终落在后面，最后，我得了第十二名。一开始我晃动的幅度比较大，可能游戏是通过摇晃的频率进行计算，而不是摇晃的幅度。第二次游戏，我改变了策略，不过还是没有拿到名次。比赛的规则是只有前三才能拿到奖品。

主持人重新回到台上，开始介绍一种公司成立30周年，为了回馈新老客户，最新推出的投资产品。接着她离开了舞台，留下了屏幕上的一个关于奖励梯度的表格。

我感觉很饿，想吃饭了，就问舅妈什么时候开饭。他们两人还在聊这个投资产品。其他的员工也在纷纷劝说自己的顾客。我和妈妈是通过年度顾客名额进来吃饭的，尽管我们并没有买什么产品。

我坐在椅子上等着。餐区的一些桌子上已经陆陆续续上了菜。那些菜放在铁盘子里，下面垫了大片生菜。服务员看上去像是刚从后厨出来那样，头上戴着白色的厨师帽，身上穿着白色的围裙。

我已经闻到了烤肉的香味。在我的印象里这种烤肉应该是穿在铁棍子上的，口感很绵软，因为放了瘦肉粉。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去门口拿了四瓶饮料，回来之后我还想拿点水果，被工作人员拦下了，他们说，还没有到开饭的时候。四瓶饮料中两瓶是酸奶，还有两瓶是小包装的蜜桃乌龙茶。

舅妈对我说，还有七分钟就开饭了。

我正在把面前烛台上一个一个的假蜡烛拿下来，翻到背面，打开开关，让里面的灯泡亮起来，再把它们全部放回去。

对面的小孩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假花瓣，趁我不注意，把花瓣塞进了烛台里。

七分钟之后，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去餐区拿盘子。

主持人告诉大家，要有序取餐。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夹子被拿混了。我等着后面的人夹完后面的菜，把前面的夹子还给我，让我夹中间的菜。

第一个被我夹到的菜是蛤蜊，就是那种放了很多油和盐还有辣椒，吃起来有点冷的菜。我夹了一点油麦菜，上面还有一点虾。我又夹了一些咸水鸡腿。我的盘子满满的，我觉得应该够了，就坐了回去。

右手边靠墙的餐区有一些甜点。我去弄了一些过来。有一整块儿涂满奶油的蛋糕没有被人切过，我动了第一刀。切得有点多了。上面的奶油都是植物奶油。我弄了一块看起来像提拉米苏的蛋糕，不过很明显不是的，奶油是植物奶油，巧克力是代可可脂巧克力，可是这蛋糕分了三层。还有那种装在塑料小碗里面的布丁——十年前的婚礼上也有这样的甜品——我拿了两份不一样的。

我尝了一口油麦菜：坚硬、冰冷。我对妈妈说，这些菜应该是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蛤蜊尝起来很凉、味道很重。我把蛤蜊全都吃完了。鸡腿我也全部吃完了。鱿鱼炖的时间太久了，尝起来很老，也不新鲜。我只尝了一口就没有再动了。

到了收盘的时候，妈妈说我浪费。

蛋糕我也没吃几口。我把提拉米苏和两块布丁都吃掉了，小碗里装的不是布丁。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奶油，尝了一口才发现原来是奶酪。一个奶酪是榴莲味儿的，一个奶酪是南瓜味儿的。我是皱着眉头吃的，因为这些奶酪很稀。

吃了这些，又喝了一瓶饮料、一碗酸奶，我没有再吃什么了。妈妈给我弄的海鲜汤我喝了一半。吃了这些我就不饿了。

后来舞台上开始表演节目。跳舞的5个女生一共表演了三个节目，首先是中国舞，她们穿得很厚。接下来她们跳爵士舞——主持人是这样介绍的，她们穿着银色闪光的热裤，上衣没有袖子。音乐和舞蹈都是Kpop风格。她们的舞技和大学生社团不相上下，我想她们可能是餐馆服务生中最漂亮和最会跳舞的几位。

去上卫生间的时候我路过了门口，有一个梳着齐刘海、化着妆、个子不高，穿着工作制服的女生把手机横过来，正在给她们录像。

还有一个拉小提琴的女生。她穿着浅蓝色的礼服，礼服上面有亮片。伴奏的声音很大。她拉的第一首曲目是电子舞曲，第二首是《卡门》，不过经过了一些改编。在经过台下时，我注意到她的耳边有一个像鱼鳍一样的装饰。小提琴的侧面看不到纹路，下面放着一个闪绿光的拾音器。

屏幕上出现“变脸”两个字。我抬头看到穿着蓝白相间京剧服装的人上台。一时间我在想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他有一把扇子辅助他变脸。我坐在第一排，看得很清楚。有一个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道黑影，应该就是在此时完成了面具的切换。他一共变了五个面具。红的、蓝的、黄的、白的和蓝白相间的。白色的那张脸是属于旦角的。白色的脸看得很清楚。这张脸是柔软的、布质的，随着演员的呼吸勾勒出面部的形状。他呼出空气的时候，面具的嘴轻轻突出一块。当他吸气的时候，面具的鼻子和嘴就收缩进去，像是被捏了一把。当他的脸侧到一边的时候，我能看见他挺拔的鼻子的形状。面具的五官沿中间对称。面具太小了，五官紧凑在了中间。演员的脸是圆形的，面具的边缘没有五官。面具的脸颊泛着红晕。演员应该是很满意自己的这张面具，在刚换上这张面具的时候，就摆了一个兰花指出来，身姿也变得娇俏起来。

忽然，他从台上一跃而下，走到正在吃饭的人中间。大家看表演入迷了，都放下了筷子。好奇的小孩从座位上离开，站在舞台前面很靠近演员的位置，以便看得更清楚一点。有个小孩想和他合影。他熟练且配合地掀起披风，让小孩站到他的身体旁边，手上比了个耶。孩子的父母微笑且惊喜地在下面拍了几张照片。音乐在继续。我听到音乐中的歌词不停地重复着：“变脸变脸变脸……”

我注视着他的手：宽大、指节短粗。再结合他的身形，怎么想都是男性。

他走到我们这边来了。妈妈想让我过去跟他合个影。我的手脚有点慌乱，不知该保持什么样的姿势，合影很快就结束了，他站在我的身后，保持着友善的手势，而我则傻乎乎地站着，直挺挺地，显得有些局促的样子。

拍完照片，我都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他已经走远了。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上台，音乐越来越激动，他在一瞬间把五张脸都变了一遍。台下的观众适时地发出掌声，他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忽然变成了一个黄色的孙悟空的样子，还摆出了猴子的动作。下面的小孩伸出手，一晃一晃的。他跳下舞台，走到小孩面前。孩子的父母又拍了两张照片。

他重新回到台上时，后退了两步，又表演了几个变脸。突然，他的扇子一张一合，脸上的面具脱落了，露出了下面的他自己的脸。妈妈小声说，不会是失误了吧？演员把头扭过去，又后退两步，好像真的失误了一样。他把手伸向头顶，扶了扶帽子，好像在调整什么能控制面具的机关，但是并没有。帽子被他摘了下来。演出结束了，如雷般的掌声响起。

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把带滑轮的箱子推到舞台中央。过了一段时间，我才知道他是要表演魔术了。灯光亮起，他身上的衣服闪闪发光。我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脑门很高，头发很蓬松，五官带着立体感，有一种朴素的英俊。看样子他应该是西北人。从长相上看，他应该三十多岁了。

那个带滑轮的箱子就是他的表演道具。

他的肢体动作很多，先是掏出两块红布，纠缠在一起，然后就从红布里变出了一枝玫瑰花，他把一枝玫瑰花叼在嘴上，又拿出一块红布，相继变出了两朵玫瑰花。

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我以为他要把纠缠在一块儿的红布放回去的时候，红布里突然出现了两只白鸽。他的袖子是抹上去的，所以白鸽不是从袖子里拿出来的。我知道白鸽应该是他动了什么戏法，趁着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的。藏白鸽的地方就是那个箱子。两只白鸽看上去小小的，年纪还不大，它们的羽毛细腻、服帖，它们看上去很安静，翅膀都不扇动一下，但它们确实是活的。它们在轻轻地转动脑袋，观察这个世界。魔术师走到一个小孩面前，让他摸一摸鸽子。小孩很矮，魔术师蹲了下来，小孩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顺着毛摸了摸鸽子的脑袋。

魔术师小心翼翼地把鸽子放回了箱子中，箱子有一个暗门，往上一推就能看见装鸽子的笼子。

魔术师拿出一个红包，从里面数出了十张白纸。他看着我，我就走上前去看了看这十张白纸。白纸的确是白纸，但上面有一些凸出的纹路，颜色很淡，像水印一样。魔术师很快就把这些纸变成了钱。在这个过程中，还从他的手心里飞舞出了许多纸屑。

接下来他变的魔术是：把一个玻璃杯里的水倒进报纸里，报纸却没有湿。他还能把报纸里的水倒回去。我觉得他的手心里应该有一个小杯子，可以控制水的来去。

接着，他拿出了一个白色的气球，气球里面有很多彩条。气球越吹越大。他拿针一扎，气球就破了。在气球原来的位置里出现了一只鸽子，鸽子应该是被吓到了，它的翅膀不停地扇动着，却始终没有飞走。

这是第三只鸽子。他把鸽子放进笼子里。

还有一个魔术我记不清楚了，但是在这个魔术中，他还是变出了一只鸽子。看着那只鸽子，我忍不住想：这些鸽子是不是很容易死掉？它们看起来都很小，年纪不大。鸽子应该是魔术中的消耗品。但是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下一个魔术分散了。我渐渐发现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变鸽子的魔术。在艺术作品中，魔术师经常有一顶帽子，一根棍子，然后他就会从帽子中变出一只兔子。我今天看到的魔术师，就和艺术作品中的一样，就和别人口口相传的魔术师一样，他居然能变出鸽子，而且是四只鸽子。那三只鸽子老老实实地待在笼子里，全都正对着观众。第四只鸽子要放进去的时候，魔术师把手伸进笼子里，轻轻地把三只鸽子往右边拨了拨，让它们让出一点位置，然后再把第四只鸽子放进笼子里。这些鸽子都很听话。

魔术师停止了表演魔术，观众鼓起掌来。魔术师走到一边，在脖子上戴了一个仪器，可以把话筒卡在上面，现在他要解放出两只手来给大家变魔术了，而且他要说话。这个仪器有点难戴，他背对着观众弄了一会儿。妈妈小声说，呀，戴不进去。可他还是戴上了，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大家。他突然说话了，之前他都是用肢体动作传递他的意思，比方说，把停着鸽子的那一只手伸长，走下去，走到小孩面前蹲下，小孩就来摸他的鸽子了；又或者是他把红包里的纸拿出来在面前晃一晃，眼睛看着台下的人，我就上来检查了。还有要出现什么奇迹的时候，他会把他的小棍儿伸出来，像是施魔法一样，碰一碰那些小玩意儿，奇迹就会发生。

现在他说话了。他说，现在我要表演静态魔术。他开始介绍什么是静态魔术，他走下台去，拿了四个铁环。他让一个观众抓住其中一个铁环，然后他拿出一个铁环往下一砸，两个铁环就连在了一起。

他还能让两个铁环分开。他能让四个铁环在一瞬间连在一起，再分开。

他走到我面前，让我也来试一试。他在我面前让两个铁环穿在了一起。

他走远以后，我对舅妈和妈妈说，我看到铁环中间有一条小缝，它应该能把小缝掰开，然后在一瞬间再把它合上。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被魔术迷住了。

等他回到台上，我的眼睛依然紧紧地盯着他。他又表演了几个小魔术，我希望这些魔术不要结束。有一刻，我突然涌现出了一种想要睡觉的舒服的感觉。我希望能出现互动魔术，能把我邀请到台上，也参与进去。表演结束了。

魔术师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他说在魔术界能变出活物是最难的。他说要变出鸽子，需要饲养和训练鸽子。他说一次性在一个整个魔术中变出四只鸽子是非常难的。他说他应该是全省唯一一个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吧。我们都给他鼓掌了。

我又喝了一小瓶饮料。我一点也不饿。我和妈妈都觉得饭不是很好吃。她告诉我有个甜点味道还不错，我说我已经尝过了。我们坐在那里，接着是抽奖环节，我们三等奖、二等奖和一等奖都没有抽中，又抽了一次奖，我们还是没有抽中。坐在我们对面的家庭抽中了三等奖，是一个蒸炉。舅妈和妈妈商量着保险。

该走了，我们把东西收拾好。舅妈说，她可以把舅舅叫来，他快下班了，让他开车送我们回去。我和妈妈拒绝了，打算搭车回去，或者坐公交车也行。

在离开的时候我又路过了堆满水果和饮料的小塔。水果是垂直挂在小塔上的。我伸出手，虚握住一个苹果，稍微施加了一点力气，感觉到后面有一根签子戳在苹果里面，让它保持挂在小塔上的样子。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至少还有一半水果挂在上面。这些水果都被戳了一个洞。顾客们走了，这些水果不就只能烂在这里了吗。

25.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