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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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刚起飞我就睡着了。在这一个小时里，我醒了好几次。说是醒来，其实就是睡梦被中断了，在此期间我的眼睛都没有睁开，于是要不了三秒就又睡着了。
一次是飞机在上升阶段需要把椅背调直，空姐把我叫醒了；一次是我妈把我叫醒的，是什么原因，我记不清楚也没问到；最后一次是飞机即将降落，我被飞机提示音和头的重量弄醒了。因为椅背垂直于地面，我的脑袋靠不上去，睡着之后自然而然地垂落下去，仅靠脊椎支撑，吊在脖子上，所以很容易因为飞机摇晃而醒来。
醒了之后，我的眼皮又酸又肿，几乎睁不开。前一晚我没睡够也没睡好，就等着在路上补觉了。下了飞机，我想着赶紧去大姑姑家睡一觉，或者回奶奶家睡觉。大姑姑家的床更大，睡得更舒服。
表哥和嫂子和我们坐着同一架飞机。上飞机和下飞机时都和我们打了招呼。
大姑夫开车到机场把我们接送到他家。进了门，我直奔向二楼的卧室。在楼梯处，我看到一个坐着的灰色小动物。表妹小雨点见到我来，抬起头叫了声“姐姐好”，转身就去追这个小家伙了。我走过去的时候，小动物警觉地看了我一眼，哧溜一下钻进了地下室里。
大姑姑正在和爸爸妈妈商量奶奶的事。大姑夫站在客厅与走廊交接的地方，对小雨点说：“哎呀，你别去弄豆豆……”
我问了大姑夫，他才告诉我，这是他养的猫咪，养了半年不到。
我对小孩说：“你把小猫怎么了，看它怕成什么样了。”
“我，我刚刚给他洗了个澡。”
小雨点在储物间找到一把手电筒：“姐姐，我们一起去找猫咪吧。”
地下室比上面凉多了，暗多了。
地下室一共有三个房间，我们一个一个地仔细找。最靠近楼梯的第一个房间里有一个猫砂盆、自动喂食器和航空箱。第二个房间贴墙放着许多架子，架子上有许多箱子。这里很适合藏猫。我们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没有见到小猫。第三个房间也找过了。
小孩说：“地下室好黑！我好害怕！”她拿着手电筒就跑了。我跟在后面：“把手电筒放回原处！”我拿着手电筒回到客厅，正好撞上大姑夫，我问他：“原来是放哪的？”他说给他就行。我递给他手电筒。站在旁边的大姑姑说：“你们去找豆豆了？”我说，是。大姑姑说：“这是老高养的第三只猫啦。”大姑父原先养的两只猫，一只总是出门玩，回来带着一身跳蚤，把他们俩也传染上了。没办法，只好送走了。第二只猫也喜欢出门玩，最后把自己给放生了。豆豆是一只灰白相间的英国蓝猫，是大姑夫五百块钱从宠物店买来的。
豆豆原先也丢过一次，后来又自己回来了。家在一楼，门没有关严的话，小猫很容易就跑掉了。爸爸妈妈也听到了这一番话，于是开始交流起养猫的事。我家只帮别人养过几次小猫小狗，长期养是没有过的。
表哥和嫂子在厨房里做饭，我一直都没见到他们。
我很想睡觉，但家人得聚在一起先吃了早饭才行。
表哥之前养过两次猫。一只是英国蓝猫，因为老是咬人被他送人了。还有一只加菲猫。在出差之前，他把小猫放到我们家养。这只加菲猫喜欢踩人的肚皮，但又不会收爪子。人摸他的时候，他还会打人。加菲猫名叫丽丽，是表哥朋友的猫。我妈说：“把猫送来送去的，人家伤心了，所以和你不亲近。”丽丽来我家第一天，先是十分焦躁，后来趁人不注意躲在窗帘后面，我们找了大半天。后来，丽丽还给了表哥，过了不久，表哥又把他卖掉了。表哥最后一次养小动物，是一种叫“龙猫”的啮齿动物，灰白色的毛发，总是靠后肢站立，形态介于兔子和老鼠之间，比我预想的要大很多。两年前的一次聚餐，他给我看“龙猫”和他的合影：“龙猫”站在他的肩头，几乎和一个热水壶一样大。此前，我一直把“龙猫”当作和金丝熊类似的小动物。今年见面，我问他“龙猫”的情况，他告诉我：“死了。”“死了？”我不敢相信。“怎么死的啊？”“热死的。”“热死了？”“我在北面的那个房子夏天没开空调，出差了一个星期回来，它就死了。”
饭做好了。吃完饭，大姑夫送我们去奶奶家。
回到房间，我立刻就去睡觉了。
梦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扒我的门，我还听见了喵喵叫的声音。
我睡到了下午。我来到客厅，爸爸正在餐桌上工作。床边有一张床，奶奶躺在上面。奶奶八十九岁，从大前年冬天的时候摔了一跤之后，身体就不如以前了。奶奶现在把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睡觉。
我走到洗手台那里，打算刷个牙。
洗手台右侧的墙边放着猫砂盆、自动喂食器和航空箱。
爸爸说：“你嫂子对猫毛过敏，一进房间就打喷嚏，大姑夫就把猫放到奶奶家了。豆豆可可爱了，刚才跳到我椅子上陪我写东西呢。”
我在房子里到处看了看，都没找到豆豆的踪影。
“豆豆刚才不乖，要上餐桌，我给他训了一顿，他现在和我们闹别扭，应该是躲起来了。”
“在哪里呢？不会是跑出门了吧？”
“应该就在屋里，你到处找找呢。”
“我妈呢？”
“出去买东西了，刚出门。”
“有没有可能是刚才开门的时候，豆豆趁我们不注意跑出去了？”
“你再找找。哎，不可能的呀。就这么大个屋子，还找不到猫了？”
我趴下，往沙发底下看了看，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楚。我分别进两个卧室看了看，还特别留意了窗帘后面，却一无所获。
两张床都是实心的，豆豆没法躲到床底下。
我对爸爸说：“豆豆什么时候不见的？”
爸爸说：“刚刚还在的呀，不到半个小时吧。”
我赶紧穿衣服准备出门。
“你出门干嘛，别捣乱了！你妈马上就回来了。”
我一口咬定了豆豆是跑出门了。我害怕他跑得太远，我们找不到他，把他弄丢。
“我和你一起出去，你别瞎找。”
爸爸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进卧室换衣服。
奶奶躺在床上问我们：“出什么事了？”
我说：“猫丢了，我们出门找。”
“就是个猫呀……”奶奶面朝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听网上说，猫丢了通常会往黑暗的空间躲着，也不会跑太远。我首先来到了地下室。地下室的门都是关着的，看起来豆豆并不在这里。我绕着楼房找了一圈，并且在每一棵树的树杈上都留了神。我拿着塑料小碗，里面装了一些猫粮，在摇晃的时候会发出响声，就像呼唤狗一样喊着豆豆的名字，四处张望。接着，我向小区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往绿化带里看。南疆到了冬天没有下雪，植物的树叶都掉光了，小猫无处藏身。
到了门口的便利店，我买了一根火腿肠。
回来之后，我和爸爸还是没找到豆豆。
我把火腿肠掰碎了，在家中的每扇窗户外面都放了几块。
我在单元门门口也放了几块火腿肠。
从厨房的窗户向外望去，有个正在遛狗的阿姨。我把窗户打开，爬上橱柜，大声喊她。
“阿姨！你有没有在遛狗的时候看到一只灰白色的小猫啊？”
“什么？”
“阿姨！你有没有看到一只灰白色的小猫啊？小猫，我家养的！”
“没有！”阿姨摇了摇头。
我坐在沙发上，一边等我妈妈回来，一边给每个养猫的朋友发消息。
小红书搜索：“猫丢了怎么办？”
“纯干货版！猫已找回接好运！”
“剪刀大法找猫真是太灵了！”
朋友的消息从手机顶部弹出来。
“小猫可能没丢。它们有时候就喜欢躲在你看不见它但能看见你的地方，看着你为了找它焦头烂额。”
“对，猫一般不会跑出去，可能是躲起来了。”
我对他们表示了感谢，对他们说，我会再找一找猫。
我又去卧室里找了个遍，窗帘后面也是。
“要不要给大姑夫发个消息，说猫丢了？”我问爸爸。
“哎呀，再找找，等你妈回来再说。”
我的手机里没有大姑父的微信，于是我找到大姑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豆豆好像从家里跑出去了。”
过了几秒，我又补充了两句：“我们刚刚出去找了一大圈，没找到。”
大姑姑发消息：“……”
大姑姑说：“它喜欢往地下室跑。”
爸爸这个时候已经很不高兴了，但我还是出去了。我查到另一种说法，猫喜欢往高处跑。所以我又检查了一遍地下室，还去了一趟顶楼。完全没有豆豆的踪影。火腿肠也没有被吃过的痕迹。
妈妈回来了。
她一回来，我和爸爸就抢着告诉她：“豆豆丢了。”
“不可能啊，肯定还在家里。”
“他应该是你当时开门的时候，从屋里溜出去的。”
“没有啊，我出门的时候专门注意了一下，保证它没在我跟前，才关的门。”
“是不是有几秒钟你没有注意他，让他给溜出去了？”
“哦！那倒是有可能。”
“当时他在哪儿呢？”
“豆豆被你爸训了以后，就躲在厨房里和他生闷气，应该是跑不过来的。”
我还想出去再找一次。妈妈让我先吃了晚饭才说。
妈妈说：“没丢，没丢……”
爸爸说：“行了！先不说这个了，奶奶都不高兴了。”
妈妈把我叫到一边说：“你大姑姑不喜欢猫，大姑父养了之后她很不愿意，丢了就丢了吧。”
过了一会儿，大姑姑敲门进来了。
“豆豆不见了？”她把鞋脱掉，坐到沙发上，问我们。
爸爸把情况复述了一遍。妈妈在旁边说：“没丢，没丢！”
我说：“我们出去找过一遍了。”
这个时候天快黑了。我说：“他会不会躲在车底呢？我去看看。”
爸爸说：“先不管了，晚点再说吧。”
大姑姑说：“之前它就弄丢过一次，丢了两个星期。老高急坏了，后来它又自己回来了，瘦了一大圈。”
我建议给猫绝育，这样他会稍微安分一点，也就不会老想着出去。
大姑姑说：“你大姑父心疼小猫，觉得那样太可怜了。”
我妈说：“绝对能找到的，就在这个家里，那么大点地方，跑不了哪去的。”
我爸过了几秒钟说：“老高喜欢猫咪，还挺可爱的嘞。”
大姑姑说：“不管它，过会儿它自己就出来了。”
晚饭做好了。我搀扶着奶奶走到餐桌旁边。今年奶奶的身体状况好了一些，吃饭胃口好了。有时候，奶奶比我吃的都多。
吃完饭了，我坐到沙发上，陪陪奶奶。电视机是打开的，正在放地方台的春节预热节目。奶奶坐在旁边，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药，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吃。我剥一个砂糖橘吃。
奶奶吃好了药，立刻就躺在窗边的床上了。
我回到卧室里面，打开平板电脑看电影，大概看了二十多分钟，外面忽然传来妈妈的声音：“哎哟！小迪，快出来看！它出来了！”
“猫找到了？”
我冲出卧室。妈妈手上戴着洗碗手套，站在客厅中央。爸爸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头。奶奶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只灰白相间的懒洋洋的生物，正慢悠悠地趴在电视机前，伸着懒腰、拉长了身子、肚皮上沾满灰尘，回味着午觉的芬芳。
26.2.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