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有三十一层,一共有四台电梯。
楼靠租户生活。
原来这栋楼所在的地方,是一大片简陋的民居。城市发展起来,民居被拆掉,村民拿到了赔偿。
荒地之上建起了学校。建起了楼房。建起了开发区。
破路被修缮好,铺上柏油马路。
汽车在上面疾驰。
人多了起来。
有从更偏远的地方来谋生的人,他们有些是本省人,有些是外省来的学生。
房间被分割成许多块,租给更多人。大概有一半的房子都被用于出租。房东不用担心生活,因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缺钱了。而这些都是巧合,不过,也是必然的。有些地方一个世纪都注定得不到开发,而有些地方却截然相反。
省份有茂密的植被、便利的交通和丰盈的水源。古迹记录了它悠久的历史,证明了它自古以来的重要地位。
本地人对于这片土地的感情深重,就像一出生,心脏上的血管就与大地连接在一起了一般。他们的血液中也有一股生长了几千年的植物的汁液味道。特别是文化。他们对于自己生活的城市的几个重要的街区,都无比熟悉;从小到大走的那几条路的每个犄角旮旯都很清楚。
他们不知道有好几代人都一直生活在这里了。他们的家族,可能有几百年都没有迁移过。也有一些家族,移民的时间不到百年,不过他们在心里上,就已经认同自己当成了本地人。他们已经抛弃了一开始他们离开的那个地方。那些地方从一开始就对他们不好,让他们在农耕上吃了很多亏,以至于他们连最基本的谋生都做不下去。他们离开一个贫困的地方,来到一个稍微富裕一点点的地方,完全是以流民般的阶层来到这里的。在农村、县城、城市,他们是最底层的阶级。主要是不认识人,也没有能力。带着农具和初级加工的商品就来了。没有父母、亲戚、朋友可以接济他们。一开始都是很穷的。最开始的一代人,全都白手起家,勉强活命。第二代的时候就好一些了,当然,他们的孩子要知道努力,否则会在贫困的圈子里一直循环。理论上来说,到了第三代人,就没有这么糟糕了。如果时代不错,自己又努力,也许可以忽然变得小康。从时间上来说,这一过程要维持好几十年。这样的缓慢,有许多人的眼界不足以看到结果,就已经提前放弃了。
城市的陌生,以及自身的贫困,带来的是一种完全的敌意。城市不是以本地人所熟悉的模样,用早已和他们相处了几十年的温暖模样滋润着他们、给他们养分与资源的。城市的大厦是陌生的。外地人没有见到它们的建造过程。本地人看到昂贵而奢侈的商场,会想到城市的活力与发展。那些被这座城市的繁荣所吸引的人们,勉强地打着工——身体因为胆怯已经停止了生长——一次都没有进去过。
楼的情况还有一些说明。譬如说,这半年以来,一天之中,四台电梯里一定有一台是坏的。到了现在,两台电梯都坏了。居民的抗议让物业不得不妥协了。在计划之中,四台电梯都会被换新,这样的过程已经持续了半年。
楼里的租客都是像他这样还在上学的学生,还有毕业了刚刚找到工作的学生。有些刚找上工作的人已经养起了狗,其中不乏一些大型犬。小区零星几个花坛里经常有狗的粪便等待降解。正对着大门口的连排垃圾桶下面流着污水,附近的一片瓷砖已经永久染色,比旁边的黑好多,还有点黄——来自剩饭的油水。
就在垃圾桶边上不远处,有个蓝色塑料顶棚的凉亭,下面摆着两张老沙发。等待租客的房东老人经常几个人一起坐在这儿聊天。到了夏天,他们都会轻装上阵,要么就上衣消失,嘴巴不停、眼睛不动地盯着从楼里出来的大学生。
两室一厅的屋子被拆成了三四间。长长的走廊里多出两倍的门。住户的密度早已超过四台电梯可以承受的范围。早上七点到八点、中午十二点到两点,晚上六点一直到十一点,都是电梯使用的高峰。这些时段里,无论是在哪一层,等待电梯到达你的层级,都动辄需要十五分钟以上。电梯几乎在每一层都会停,就算满载了也是。电梯只要十二个人就会满载。
到了饭点,为了不下楼坐电梯好节省点时间,住户们倾向于稍微多花点钱让别人给他们送外卖到门口。
在上下班的高峰期,楼道里等电梯的人就像景区门口排队的人一样多。其中有许多身穿蓝色、黄色制服的外卖员。经常可以听到外卖员在楼下给楼上的人打电话:“你们的电梯实在太堵了,会晚些到,你先点个‘已送达’行不?”
两个外卖员在等电梯的时候互相聊天。
“我已经晚了,你呢?”
“我也是!已经等了十分钟了,电梯还没下来。”
一个不熟悉楼的外卖员拦住一个过路人,问他:“2号楼在哪?”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会得到答复。
一个外卖员怒气冲冲地打完电话,对身边的外卖员说:“以后再也不送这里的外卖了。”然而,系统的订单都是在大数据计算下随机发放给最近的外卖员的。只要还有人点外卖,他们就无法避免自己的命运。
电梯最新的情况是已经有两台换成了新的。还有两台正在更新。
楼刚建成的时候,一层有十四户人家。现在有二十五户。可以估计出来这一栋楼里的住户至少有七百人。
住户不愿意倒垃圾的话,可以把垃圾袋丢到门口。每天五、六点都有一位五六十岁的阿姨一层一层楼地觅过来,把挨家挨户的垃圾收走。不知道她是不是物业雇来的,可她只收纸壳子和塑料瓶。装着吃剩下的东西和用过的废纸的垃圾袋往往会好几天得不到处理,还得自己拿下去扔了。不要的衣服是阿姨最喜闻乐见的。她有一次穿着一件刚刚被丢掉的、蓝红相间的起球毛衣,在楼下把大垃圾桶里的小垃圾袋拣出来拆开,寻找里面有价值的东西,正好被这件衣服的主人看到了。本以为被扔掉的垃圾会像被冲进马桶的粪便一样,永远从自己的眼前消失,没想到却被一个人翻出来,又找到了价值。衣服的主人一想到这件事,就不知缘由地汗毛直竖。
这么说来,大家丢掉的每一件垃圾都没有被真正丢弃。他们会经由他人之手被翻出来,经由他人之眼重新审视。或许可以通过垃圾的蛛丝马迹溯源出丢垃圾的人之秉性,或许五袋垃圾足以成为描摹一个人性格的证据。垃圾构成了大楼住户的画像。这个人想到这些后,就不再想买东西了,这样一来,也许可以将垃圾的种类削减到最少。
这个人在开学以后好好整理了一下屋子,发现了一大堆买来用不到的垃圾。至少对她而言,这些是垃圾,因为她用不到。但是这些东西对于其他人可能有用,所以她给这些需要被丢掉的东西分了个类。有些东西价值较高,成色也比较新;有些东西价值很低,尽管也很新,但相较之下更需要被丢掉。她把前者整理到一个写着“免费自取”字样的纸箱子里,打算在开学的那一天放到随便一个宿舍楼门口;后者被她放到纸箱子里,放到楼道里。她整理了一整天的屋子,丢了三次“垃圾”。每次打开门,都会发现上一次被丢掉的纸箱子不见了。
被放到宿舍楼门口的箱子里有:十块钱四条买来的皮带、班会课上演讲比赛第一名赠送的电风扇、染发膏、朋友送的墨镜、塔罗牌、发卡、头绳、眼影盘、铁制品润滑油、斧头、研磨膏、针线盒、螺丝起子……这些东西都新得跟没用过的一样,大部分连包装都没拆掉。
扔掉这些东西,就像是把身上的污垢搓掉了一样,神清气爽。同时,她也渐渐感到在这段时间里,很多东西对她引起的兴趣都渐渐消退了。
报道那天,她回家之后,立刻就把被套和床单丢进洗衣机里洗了。当时外面下着雨。她抱着床单来到这一层走廊里可以晾衣服的地方,看到原本横穿楼道两头,斜着拉的一条晾衣钢丝绳中央,有一块挂在铁质晾衣架上的赤裸裸的肉。
凑近一看,肉上还有几粒花椒,味道很大,有点腥。肉的颜色还是红粉相间的,看起来应该是猪肉或者牛肉。如果是牛肉的话就有点太肥了。白色的脂肪光溜溜地泛着亮亮的光,因为不太新鲜已经有点发皱。一共有五块肉。晾衣绳变形成代表胜利的“V”字。她试着把这串肉挪到一边去。拎了拎,感觉有五公斤以上,根本提不动。
到了晚上雨还是没停。她去楼道另一头,敲了敲一户把公共阳台放满自家花盆的人家。门上贴着手写的“福”字,一边一条对联。没人应。又敲一遍门。屋内一边传来“谁啊?”的年迈声音,一边走出一个白头发老头。门开一条缝,一个老太太站在说武汉话的老头后面,警惕地用更难听懂的口音重复了一遍相同的问题。
“您好,请问楼道尽头的肉是您家的吗?”
“不是不是!”老头说。
“什么肉啊?谁家的肉啊?”老太太一边问,一边挤开老头,走到门口向外探出头。
“就在走廊那头的,吊在晾衣绳上的。”
“不是!”老头说。
“在哪里?”老太太一边问她,一边低声给老头说,“我出去看一下是啥子事哦。”
楼道里很黑,但是走廊尽头的一吊肉在尚未熄灭的天光的反衬下,显出黑漆漆很明显的一大团。
“走!我出去看看。”
老太太穿着拖鞋,一顿一顿地小步快速往前走。她一边领着老太太往肉那里走,一边嘴巴碎碎地给她解释补充情况。
“今天不是下雨了嘛,我想在楼道里晾床单……”
老太太走了一半,瞅了一眼那头,看清楚了那吊肉之后迅速地说:“不是,不是我家的,不知道谁晾在这里的。”老太太说完就要走。
然而,她看到敲她门的女学生的焦急,就停下脚步对她又说了两句,意思大概是:“单户还有三家,就在那头。”
女学生又追问了几句,大概知道了还有哪些人家开灶做饭,知道了他们的位置,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挨家挨户地敲门,和他们商量商量。
她对老太太道谢之后,回了屋子。过了两个小时四十多分钟,她看雨似乎停了,就想去顶楼晒被子。电梯等了十几分钟才到她这一层。坐电梯上到顶楼,她的脸上立刻飘下来星星点点的水沫。
回到电梯间,等了五分钟,没干的床单把她的羽绒服都弄湿了。她走楼梯下到自己的那一层,打开门,把床单塞回洗衣机。
房门还没有来得及关。楼道里传来的走路声也特别明显。她从屋里出去,站在楼道里,看到从电梯里出来的中年女人穿过楼道,一直走到阳台上的一吊肉旁边才停下。女人看着那一吊移了位置的肉。
女学生走到女人旁边,开口问她:
“这是您晾的肉吗?”
女人不悦而迅速,猛扫她一眼说:“是。怎么了?”
女学生解释自己的意图。
女人:“哦哦,知道了。”
她说着话,把肉从晾衣绳上取了下来。女学生问她用不用帮忙,她说,不用。
女学生想表达感谢,女人打断她说:“等一下,啊。”
她拎着一串肉,另一只手输入密码,把家里的门打开,进去了。女学生不安地走来走去,说了很多个谢谢。
大概一分多钟后,屋里走出个提着肉的中年男人,和女人一样不耐烦地走到晾衣绳跟前。女学生想说点话,缓解一下安静的空气,一张嘴,就被男人截断了话:“行了行了,知道了!我换个地方挂。”
男人把肉挂到横在墙上的一根黄色水管上。
“谢谢……”
“行了行了!”
男人步履匆匆地进了屋子。
女学生进屋,取出床单,把它挂在了晾衣绳上。
她一共挂了两条床单,在两米的晾衣绳上,这两大块布显得有些拥挤。风呼呼地把它们吹得微微膨胀。她把床单往旁边捋了捋,以免碰到那一串肉。还有一条被单放在洗衣机里,没地方晒了。她想着,等这两条床单干了,再去晾晒被套吧。这天气这么潮湿,连床单都晾不干,更别提肉了。
25.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