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
正午偏西的秋日,不但把燥热的光亮洒在张家门前那棵历经数十年风雨的老槐树上,同时也照射在老槐树旁边的一棵小槐树上。小槐树的树冠虽不及老槐树的树冠遮天蔽日,但也茁壮成长,充满生气。也许数年后,它也能像老槐树那样,有担当地撑起一片天。
在这充满树荫、靠窗的木桌旁,年过花甲的张学义又一次拿起陪伴自己大半辈子的笔,伏案书写。沙沙的落笔声,融入乡村日复一日平淡的烟火日常里。这份独属于笔墨书香的坚持,最终化作一缕家风,跨越两代人心间的鸿沟,完成了一场温柔绵长的精神传承。
张学义出身农村,扎根乡土,初中程度,当兵退伍后便深深爱上了阅读写作。一辈子以务农为本,春种秋收,辛劳填满大半时日。无论农活多么繁忙,他始终挤出闲暇时光与书本相伴。白日顶着烈日或冒着严寒,忙碌于田间地头,一身泥土满身疲惫。待到农活忙完回到家里,他第一件事就是抛开生活琐碎,如饥似渴地捧起摆放在窗台或床沿的书籍,静心品读。平日里走村串户,目睹乡间百态,心生感触便随手记录下来。有些有意思的故事、笑话或家长里短,他毫不遗漏地留下零散的文字感悟,过后加以系统的整理归纳,缀成一篇散文或小说诗歌,经过修改润色,就满怀期待地把装有稿子的信封投入邮箱,可投寄的稿件陆续被退回。一两年后,在他即将泄气时,一首短诗被《陕西农村报》刊登。功夫不负有心人,这首诗被采纳,给张学义增添了信心。他继续写稿投稿,上刊率不断提高。从此他彻底根除了有时也留恋打麻将、闲聊的念头。
经历一桩乡间趣事,新生感想写下寥寥数语;看见四季田园风光,随笔写下几行短文。如此长年日积月累,张学义的人生感悟更加透彻,文学积淀更加深厚。在有些乡邻眼里,整日埋头看书写作,哪有闲暇扎堆打麻将、谝闲传舒坦?嘴上虽这么说,但由于好奇也不时在报上看阅张学义发表的文字,感觉有点意思。久而久之,对张学义便刮目相看。对乡邻的褒贬,张学义宠辱不惊,我行我素,始终沉浸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
相过半生的老伴,最初难以理解,不时和张学义吵架冷战,对此张学义经常处于难堪之中,可他不沮丧、有耐心,巧妙地用书中的典故道理消除了隔阂。天长日久的耳闻目睹,老伴终于明白了读书写文章是天下最体面的事,自己没道理抱怨。从此,老伴由排斥情绪慢慢转变成默默包容守护,并全力支持张学义这份旁人难以理解甚至不屑的执着。
平日里,老伴陈雪芹不论是打扫房间还是收拾杂物,但凡遇见张学义随手放的书籍或散落的稿纸,她总会细心收起,放在书柜或书桌上,像珍爱首饰一样一丝不苟。家中来了晚辈或邻居小孩,她都要提前叮咛别弄乱了堆放的书籍和笔记本之类。数十年如一日,陈雪芹默默守护着满屋墨香,无声成全着丈夫坚守多年的精神寄托。
陈雪芹对老伴这种始终如一的呵护支持,悄悄在儿子张继斌的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只不过那时的儿子,纵然绞尽脑汁也无法读懂这份呵护的意义。
步入智能化时代,智能手机走进千家万户,短视频、短剧、网络资讯成为乡村大众主流的消遣方式。动动手指,手机上应有尽有,既方便又快捷,是打发漫长时间的最佳方式。在张继斌的认知里,这是大势所趋,如果谁还埋头书堆就是迂腐,费时费力得不偿失。看着长年不离书和笔的父亲,张继斌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觉得父亲还处在原始人的思维中,已与时代完全脱节。平时父子二人聊天,话题大多围绕庄稼收成、家庭生计,极少谈及书籍文学,两人的精神世界,仿佛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父亲为何如此昏庸老朽?是埋在张继斌心底已久的疙瘩。由此积攒的好奇和疑惑,不断牵动他的身心。他总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独特的力量,能够让父亲终其一生沉迷于这与潮流格格不入的癖好?纸质书刊到底能带给父亲怎样与众不同的收获?抱着一探究竟的想法,一天晚饭后,秋风习习吹散着傍晚的闷热,张继斌坐到父亲身旁,主动开口,让父亲挑选两本书交给自己品读,尝试阅读到底有何不同寻常的感受。
张学义见儿子主动破天荒要看书,眼底瞬间漾起惊讶而欣喜的神色,多年的期望仿佛在这一刻来临。他思索片刻,迅速选取两本修身处世的读物。一本是《心态决定命运》,另一本是《抬头不如低头》。,交到儿子手中,并嘱咐一定要耐心看完。
拿到两本书的时候,张继斌尚且怀着敷衍的心态,只打算粗略翻翻,以此破解心中的好奇,然后就此作罢。凝视了一眼书名,张继斌便顷刻感到新奇,心中不由荡起了微波。
张继斌拿着书回到自己房间,刚坐下准备翻看,妻子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瞅见丈夫要看书的架势,不由惊疑地说:“你要是能把这两本书看完,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张继斌瞥了一眼妻子,不满地回了一句:“你别激我。”说罢,扭头翻开第一本书,浏览了一下目录,便开始看正文。密密麻麻的文字让张继斌难以沉下心,好几次都想放下书本拿起手机。但一探究竟的好奇,使他努力逐字逐句看了起来。他看了一页,就不知不觉被吸引住了,又看了两三页,像有什么魔力似的深深沉醉其中。看了一页又一页直至几十页后,他便一发不可终止。
生活里解不开的心结、处事遭遇的困顿,都能在书中寻到解答。书中讲述待人处事的智慧,消解了他浮躁、遇事容易冲动的性子。原本只想走马观花翻翻,结果反倒爱不释手。这次偶然的尝试,彻底改变了他平日里分秒不离手机的习惯。
看了父亲推荐的两本书后,张继斌的阅读欲望愈发强烈,他不再局限于处世哲理类读物,主动拓展阅读范围。他找来卢梭的《忏悔录》,透过作者真挚坦诚的文字,明白了人性深处的善恶纠葛。继而又阅读高尔基的《童年》,里面的苦难生活磨砺意志,《我的大学》讲述社会这所学堂带给人的蜕变。品读域外名著,他跳出自身狭小的生活圈子,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体会各色人物跌宕起伏的人生际遇,眼界一天天变得开阔。
读外国名著的同时,张继斌又将目光投向四大名著和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部分作品······一本本厚重的典籍读完,文学素养在潜移默化中逐渐提升。长久阅读产生的文学积淀,激起了他写作的欲望。
起初和父亲一样,张继斌只是随手记录生活感悟,写下零散短句,文笔生涩稚嫩。每当创作陷入瓶颈,他都拿着文稿找父亲探讨。二人相对而坐,一字一句推敲措辞,梳理文章脉络。父亲凭借多年的写作经验,悉心指点,张继斌结合自身生活阅历打磨文笔,在坚韧不拔地练习中,各种文体的作品不断在笔尖诞生。张继斌的稿件先是刊发于各个网络公众号,久而久之,不少佳作也在纸质报刊登载。从此,他从一名排斥读书、蔑视读书的旁观者,蜕变为一名热爱文学的阅读和写作者。
从前横亘父子之间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书香化作紧紧连接两代人的精神纽带。农闲或下雨天,父子二人总能促膝而坐探讨某书的情节,交流文学见解,畅谈创作思路。
现今智能科技快节奏地融入日常的方方面面,张学义父子俩虽一直倾心于纸质媒体,但也并未完全忽视智能网络媒介,他们也常在电脑、手机上阅读查资料。张继斌依照父亲的写作方式,先用纸笔打好草稿,然后敲击键盘输入电脑,反复修改后才定稿。
常年与书籍和写作为伴,父子二人看待事物的观点、谈吐举止,随着时光的流逝,变得极为相似。乡里街坊在村里偶尔撞见张继斌,惊讶地在瞬间还以为是张学义。(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