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范小天的头像

范小天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5/24
分享

底气

开会被人拍了桌子。

还是在他调任新信用社的第一次工作会上。

他头一回当主任,头一回主持会议,头一回对满屋子人讲话,本来是多么有意义的一天,谁能想到,居然发生这种不愉快。

那天,众人围成半圆而坐,他和大家之间隔着一段空落。他招呼大家坐近些,众人回以微笑,身子却没行动。他既兴奋又紧张,浑身发热,两手按在笔计本上,手掌微微用力,怕那本子会突然弹起来。觉着不妥,又抬起右手捏了笔,做出写字的样子,指头却僵着。

先请驻点领导讲话。驻点领导是乡信用社副主任,也是本分社的前主任,大家叫她余主任。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精明干练,在这个分社守了七、八年,把一个山区小分社,盘成了全县首个存款规模突破亿元的分社,贷款规模超过四千万元的支农强社,在县里分量极重。她也因此获得了各级表彰,去年还评上了县级劳模。这次提拔华道禾的同时,她升任乡信用社副主任,乡信用社郭主任放心不下-----华道禾刚从分社会计提上来,这又是个王牌分社,怕他出半点差池,便让她暂时留守驻点。

余主任坐在华道禾的右侧,开场白简明了当,直奔主题,要求大家服从上级安排,像先前支持她那样,接着支持华主任,接着争先进。她在本地扎根多年,人脉深厚,声望很高。话音刚落,众人齐声应和:“余主任你放心,我们支持华主任的工作!”掌声响成一片。

华道禾对余主任向来心存敬畏,见她讲完,当即起身道谢。

再抬眼向右,缓缓环视众人。他瞥见信贷组长方文进的嘴唇在轻轻蠕动,听不清声音,也没往心里去。坐回原位,他又补了一句感谢:“感谢余主任的支持和要求,对她所讲的,我完全赞同。”

而后他转向众人,语气诚恳:“我第一次当主任,一定全力以赴,和大家一起守住这份荣誉,不辜负领导厚望,不负大家所托,请大家支持我!”

又是一阵掌声,让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些。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安排具体工作。先安排了内勤,门市服务由会计负责。再安排外勤,话才出口:“我刚到任,情况不熟,为了不耽误信贷工作,信贷员包片暂不调整,仍按原分工……”

“待我了解情况后,再作调整”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嘭”地一声巨响突然炸开。办公桌上的笔本、纸杯猛地跳起来,又重重落回桌面,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众人手忙脚乱抢东西,会场瞬间一片狼藉。

拍桌子的人,是方文进。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通红,怒气冲冲地盯着华主任,象一头被惹毛的公牛,浑身攒着劲,要往人身上撞。这架式是冲谁的,屋里的人可说都心知肚明。

事发太突然,华道禾当场就愣住了。会场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和心里的慌乱纠缠在一起。但他面上强装镇定,下意识朝余主任看去,却见她似笑非笑的,也在看他。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他心头猛地一沉。

散会后,华道禾回到办公室,泡了杯茶坐在椅子上,想定一定神。 过道里静悄悄的,没人过来看他,也没人吭声。他重新翻开笔计本,上面的数字像掺了沙子,在眼前直抖,看得他眼睛发涩。存款一亿多,贷款四千多万,收息一千多万,还有六百多万亟待盘活的村组贷款。昨天,这些个数字,还是让他热血沸腾的机遇,向上发展的跳板;此刻,却像从高空砸下来的乱石,不管不顾地撞在他的心上,撞得他心慌意乱。

来之前,他不是没做过心理准备,也写过工作设想,自认能够掌控全局。谁知方文进会来这么一出,要是让师傅郭主任知道,又要骂他眼高手低,教的本事一点没学会。

华道禾大专毕业考进信用社,第一站就跟着郭主任。他文字工夫不差,写数目字却总歪歪扭扭。有一回郭主任检查工作,抓起他的凭证就扔,当时发了火:“你这写的什么?亏你还是个大专生!”

郭主任为人忠厚,守老规矩,业务能力过硬,专业文章写得好,脾气自然也烈。他从自己屋里拿来一本资料书,用指头点着页面:“你看,数目字向右倾斜45度,写得明明白白,这些内容,你为什么不看?你用心了吗?”又翻出自己经办的老凭证给他看,上面的数字方方正正,干干净净,跟印刷的有一比,看着很舒服。基层分社里,高中生占大多数,郭主任小学都没读完,却能做到这般好,华道禾打心眼里佩服。还有一回,他在市日报上看到一篇署名郭主任的新闻,写的就是本乡的事,实打实是郭主任写的。打那以后,华道禾彻底心服,一心跟着郭主任学。共事久了,两人感情很深。这次华道禾能当上分社主任,也是郭主任一手为他争来的。上任前,郭主任也提点过他。可能会遇到突发情况,只是他没往心里去,算是自食其果,恶人自有恶人磨。

吃晚饭,他半点胃口都没有。米粒塞进嘴里,嚼着半生不熟的,磕着牙,咽不下去。他起身把碗里的饭倒进泔水桶,身后的炊事员小王忙问:“华主任,怎么不吃了,是我做的饭不合你口味,要不要我再做一份?””

华道禾随手把餐具搁在案板上,没看她,也没说话,缓步往门口走。快到门口时,他左手搭在腹部左上方,停下脚步又问:“小王,附近有药店吗?我胃不舒服,想买点药。”

小王是本乡信用社另外一个分社主任周是农的老婆。她方才见华主任没回话,又往门口走,以为他走了,正转身收拾东西,冷不丁被华主任这声喊惊着,手上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响声引得食堂里吃饭的人都抬头看她。小王的脸腾地红透了。

这话,哪里不对?又哪里吓人了?

没等她回话,华道禾已经走了。

外面有吃过饭出来抽烟的人,都在默默注意这位新主任。看他沿着右侧通道走,右转进了楼梯间,脚步声不轻不重,从楼梯间传出来。没多久,又看见他出现在二楼走道,脚步声停在宿舍门口,随着开门声,屋里的灯亮了。

有人疑惑:不是说要买胃药吗?

这人扭头朝厨房里面喊:“小王,华主任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呢?你这胆子,真够大!”

这话是夸,还是怂恿,听到的人各自去品。小王没那闲工夫琢磨,张嘴就回:“他也没回我的问话啊!我一个小炊事员,怕什么!”

信贷员老皮刚好从食堂出来,走到那人跟前,推了他一把:“走了走了,晚上还要守库。”那人拍着老皮的肩膀笑:“老皮,你这是护着小王呢?”“什么护不护的,走。”老皮推着人,匆匆走了。

华道禾在宿舍里准备泡茶,听到外面的喊声,心里一动,起身凑到窗边。这个位置侧对着食堂,楼下的人看不见他,他却能看清楼下,听清那些话。小王虽是个农村妇女,可这话也太敢说了,半点不怕惹事。

他才泡上茶水,后院传来老皮的喊声:“华主任,老爷子电话找你。”

华道禾应声下楼。

电话在营业室,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妈要我打电话你,你以前在家乡附近,我和你妈还能看着你点,现在去了外地,我们帮不上忙。你自己一切小心,和同事处好关系,把工作干好,对得起领导。就这几句话。”

“爸,你放心,我在这儿一切都好,同事都很热情,工作也顺!”华道禾扯着嗓子大声说,怕父亲听不清。

那头放心挂了电话。父母的苦心,从来都是这样,事事为儿女着想。华道禾一阵发酸,鼻腔也涩了。

老皮在一旁安慰:“老爷子真是个好老人,你都当主任了,他还不放心,你真是有福气。”

这话让他想起下午会上的事,他伸手握住老皮的手:“谢谢你,下午在会上为我解围。”

老皮笑了笑,摆摆手:“哪里用得着我解围,这是在单位,能有多大点事。我和文进共事好几年,他平时人不坏,我说的话他还听。现在余主任交了班,你接过来,这地方是个好地方,就是担子重!”

华道禾客气地说:“以后,还要靠你,靠大家。”

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老皮,文进下午那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跟我细说?”

老皮搓了搓手,又伸手摸了摸下巴。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脸上还带笑,却一个字也没吐口。

华道禾心里清楚,老皮知道内情,只是有顾虑,不肯说。

回宿舍的路上,撞见余主任在楼道里踱步。见他走过来,余主任脸上堆起微笑,迎了上来:“华主任,我找你说点事。”

两人一起回到华道禾的宿舍,坐下后,余主任先开了口。

“你下午在会上,处理得不错。”

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里的存贷款规模,是你以前分社的四倍还多,你有压力我理解,但别心急,先把当前的工作抓牢,过段时间就适应了。”

“方组长今天在会上,是有些冲动了,我会找他谈。我了解他,本质不坏。等有合适的时机,你也和他谈一谈,别和他计较,也别背思想包袱。当前工作压力不小,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抓工作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话里,有劝华道禾的意思,也有为方文进开脱的意味。她一脸正气,态度诚恳,语气也热情,华道禾盯着她的脸看,没看出哪里不妥。

可余主任走后,他又琢磨上了:下午会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方文进,到底是为了什么?老皮刚才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经说明是有问题的。

六百多万的村组贷款,不就是方文进包了一半,其他信贷员包了另一半吗?村集体经济空心化,村组贷款难以盘活、清收,这是各乡镇信用社都面临的难题。常规操作,主任或信贷组长要负责村组贷款的大头,这是各社的惯例,没什么不妥。何况余主任在任时,也是这么办的,怎么到了他华道禾这儿,方文进就敢在会上拍桌子?

他当时在会上,给出的应急办法是:把方文进负责包片的这部分村组贷款,一分为二,由他和方文进各担一半。他这一讲,方文进并不考虑,当时就同意了。这也间接说明,他拍桌子并不为此。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华道禾想了一夜,百转千回,终究没个头绪。

一夜睡不踏实,天刚亮,华道禾就起了床。二月中旬,早春,气温刚刚有些回升,乍暖还寒。他用冷水洗了脸,整个人才算清醒了些。他又翻开笔计本,眼里看着上面的数字,脑子里却琢磨,余主任昨晚的真实用意。

从数据上看,余主任的工作目标和他是一致的,按理说,可以信赖她。可说到维护同事关系,她在会上看着方文进拍桌子,没有对他给予批评,还似笑非笑地看他,这用意,实在让华道禾心里不踏实。

“华主任!”

楼下传来余主任的喊声,说上午乡信用社开管委会,她要赶早班车去。信用社的规矩,按季度数据结账,一季度重在存款,这月只盛下十天,加上三月一个月,一季度时间已经过了大半,这会,必定是存款督办会。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华道禾。眼下,摸清数字,掌握一手材料才是正事,工作是第一的,其他的,都先靠边站。

到了上班时间,内勤刚拉开铁闸门,外面的客户像上水的鱼群,一拥而入,从他办公室门口挤过。值班的信贷员在大厅维持秩系,高声引导客户排队,门市窗口瞬间热闹起来。看到这样密密麻麻的人流,华道禾心里一惊,他原来呆在小分社,从没见过这搬景象,存款亿元分社,还真是名不虚传。

他找出存款计划表和日报表,对比昨天的存款数字一算,心又沉了下去。存款计划八百万,目前只完成一百二十万,还差六百八十万。也就是说,一季度前五十天,只完成计划的百分之十五,这其中,还包括春节揽储的大好时机。而剩下的四十天,要完成百分之八十五,六百八十万。更何况,还有大量到期存款的支取压力,这揽存的难度,可想而知。

正琢磨着,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拉着油门由远而近,到信用社门口“滋”地一声熄了火。

也就几分钟,一个手拿头盔的年轻人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边走边叫:“余主任,余主任!”

“余主任到乡信用社开会去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值班信贷员的回话,没毛病。

可那年轻人听了,当即停住脚步,转身就要往外走。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华道禾有些惊讶,连忙起身迎上去,招呼:“你找余主任有事,可以到我办公室说。”

他把人请进办公室,让坐、递烟、泡茶,客气地问:“你找余主任,是要办什么业务吗?”

年轻人先想了一下,才说:“年过月尽了,我要出去打工,手里有点余钱,想存到余主任这儿。”

明摆着,这是余主任的老关系户。华道禾笑了笑:“我是新来的华主任,余主任还在本分社驻点,你要存多少钱,我帮你办,一样的。”

他想着,年轻人说的“一点余钱”,应该不会太多,客套一下,既不失礼,回头跟余主任也好交代。

哪知,年轻人一张口,就惊着他了:“也就二十万,年里的事没办完,先存起来,下年回来再用。”

华道禾连忙说:“你把钱给我,这笔存款,算余主任的揽储任务,回来我跟她说一声。”

年轻人却摇头说:“那不好,我和余主任是老交情了,还是亲手交给她好。”华道禾不好再劝,只得说:“那也好,你留个姓名地址,我陪余主任明天去

你家取。”

年轻人听了,立马笑了,连声说:“好,好,我明天上午在家等你们!”

人走后,华道禾还在回味他的话。余主任的人格魅力,以及这些年积攒的人

脉,真是不容小觑。

下午,余主任开会回来,华道禾把年轻人留下的纸条递给她,顺带说了句由衷的钦佩。余主任看过纸条,反倒夸起了他:“华主任,你这角色进入得真快,我倒是没想到。”

至此,华道禾对余主任是心服口服:“余主任,工作上,我还得仰仗你。不然,我这个位子坐不稳是小事,没法向领导交代,才是大事。”

余主任也客气:“我的考核任务在你这儿,我要靠你呢。我是吃哪儿的粮,打哪儿的仗,替你负责,本就是我的工作。”

说着,她把开会的通报递给华道禾,又鼓励他说:“今天是存款督办会,郭主任问你工作怎么样,我代表你表了硬态,没表错吧?你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没问题。”

华道禾却乐观不起来,他把存款摸底情况跟余主任说了,也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两人商量连夜开个会,把任务布置下去。

夜晚的会上,余主任传达了镇社存款督办会的精神,只有一个要求:一季度存款计划,必须完成。

华道禾公布了调整后的新存款任务,具体到各人是:营业室门市300万,余主任100万,华道禾100万,方文进80万,外勤信贷员人均30万,内勤人均10万,就连炊事员小王,也分了10万。合计1010万,多下达的330万,是留了余地,既要应付门市到期存款支取的压力,又要确保总任务必须完成。

任务一下达,分社里的气氛紧张起来。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其他人都像撒开的鸡群,四下奔走去揽储,个个都憋着不服输的劲。

这天中午,华道禾在营业室打电话。远的打到外地打工的熟人那里,中的打到县城,近的打到老家村里,把能想到的人,都打了一个遍。两个小时下来,说到他额头冒汗,嗓子发干。门市的内勤跟他开玩笑,说他这是要把电话打爆。

电话没爆,华道禾先撑不住了。下午,额头一阵阵疼,疼得他坐不住,估摸是上午讲得太忘形,敞着衣服,被过道的风吹着,受了凉。他只得回了宿舍,想休息片刻。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他被宿舍外面女人的说话声吵醒。他撑着身子,靠到窗边往外看,是炊事员小王,站在后院的院墙下,和墙头上那户人家的女人聊天。

墙头上的女人约莫五六十岁,嗓门不小,她问小王:“新来的那个主任,怎么样啊?”

小王的声音传过来,清清楚楚:“跟余主任比,那差远了。”

又补一句:“余主任还在这儿呢,他就是个摆设,当不了家的。”

华道禾的身子,瞬间僵住,贴着墙壁分不开。后面说什么,他也懒得再听。

她怎么能这么说?

他心里满是他惑,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冰凉。

小王的老公叫周是农,以前也是这个分社的炊事员,后来被郭主任提拔,去别的分社当主任了。靠着郭主任这层关系,华道禾对周是农觉着亲近,因此,对小王也多了几分客气。可他万万没想到,小王会在背后这样编排他。

对华道禾来说,周是农这人,他从来不敢轻看。

周是农小时候长得矮,读书成绩也一般,他父亲就说,这孩子将来就是种地的命,便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周是农初中毕业,跟他细佬当学徒,在信用社隔壁的供销社做饭。余主任刚当主任那年,他被招进信用社,还是做炊事员。

他没什么别的爱好,平时把菜谱当小人书看,慢慢学着菜谱做些简单的菜。几年下来,手艺练熟了,做的饭菜合口味,大家都夸他。

那年,信用社搞贷款大清收,老皮那时还是小皮,管的片区最远,下乡清收常常忙到半夜。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那时信贷员人手少,周是农时间多,郭主任叫小皮带他一起下乡。周是农肯学,也肯干,算利息、裁收据这些业务,慢慢都学会了。跑的地方多,见的人也多,人情世故,也慢慢摸透了。

有一回,县联社的一把手下乡检查清收工作,郭主任安排在分社吃中饭。一把手爱吃川菜,郭主任便让周是农看着安排。周是农是个有心人,饭点一到,菜一道一道往桌上端。先上水煮肉片,香味早就飘满了屋子,红亮的汤汁,嫩白的肉片,看着就开胃。一把手夹起一块肉片放进嘴里,又麻又辣,咂了咂嘴,说,不错,不比大饭店的师傅做的差。

其实,周是农不过是把麻椒、辣椒的量,稍稍加大了一点。在单位食堂,不比外面餐馆克扣,用料向来不抠门。

很快,酸菜鱼、辣子鸡、回锅肉、麻婆豆腐,上接连桌。一把手吃得尽兴,只顾着夹菜,连旁人搭话也顾不上,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掉,也没空擦。

菜上齐了,周是农走到一把手跟前,恭恭敬敬地说,领导好,菜做得不好,请你多担待。

一把手吃着菜,只当是老师傅做的,抬头一看,竟然是个年轻小伙子,有些惊讶,随口问,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是农,就是的是,农民的农。周是农答得实诚。

一把手听了,哈哈大笑,周是农,这名字有意思,我记住你了。

一句随口的话,旁人不会当真,可郭主任却记在了心里。

席间,郭主任找准时机,接话向一把手汇报,领导,您上午检查的那些清收贷款里,有几笔,是小周帮忙收回的。

这话,说得精准,一下子勾起了一把手的兴致。他当时表扬郭主任,你这个办法好!现在到处缺人手,你能发挥炊事员的作用,加强清收力量,这个分社在全县名列前茅,不是没道理。你这个办法,我要在全县推广。

得到了一把手表扬,周是农没多说一句话,悄悄退了出去,不打扰领导吃饭。这一举动,让一把手觉得,这年轻人,懂事,沉稳。

郭主任本是个爱才的人,后来去县社开会,但凡有机会,就会替周是农提一句。说到底,周是农不过是个炊事员,帮他说几句话,也犯不了什么错。没想到,一把手听得多了,竟真把周是农记住了。

大前年,有个分社主任退休,郭主任向一把手请示,想安排周是农接任。一把手当即拍板,这样的人才,不要有什么顾虑,大胆用!

周是农的机会,就这么来了。

这样的人设,谁也不敢小看。

华道禾正想到周是农,这天下午,周是农就回来了。要尽地主之谊,给他接风。

周是农还叫了方文进作陪,方文进却犹豫不决。

方文进高中毕业,参加工作就在这个分社,从出納到会计,再到信贷员,最

后当上信贷组长,这也干了五、六年,在分社的后备干部里,算是老资格。之前,余主任找他谈过话,做过思想工作,可他心里的气,怎么也消除不了。

余主任当初答应过他,会推荐他接任分社主任,还让大家一起鼓劲,促他一把。这事,分社里的人,就没有不知道的。可谁知,没过一周,新主任就到任了,不是他,是华道禾!

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周是农劝他:“华主任是组织任命的,他没对不起你。这回,是你对不住他。你以后还想当主任,说不定还要他帮你说话,趁这个机会,缓和一下关系,没坏处哈。”

说着,周是农又打趣自己:“当初还有传闻,说我要接这个位子,你不知道吧!最后,我不也没接!”

反话,往往最能劝人。

食堂里,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飘上二楼,钻进了华道禾的宿舍。

华道禾站在窗边往下看,周是农、方文进与余主任三人,这时已经走到食堂门前,再有几步就进去了。一股热气,突然从他的心头涌起,让他头脸发热。不就是一起吃顿饭,有什么可担心呢?经过这几天的补救,分社的工作业已走上正轨,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