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石板、连廊和花草树木围在当中,不一样的黑瓦红墙!
这就是,乞丐爷当年嘱咐他,一定要来拜一拜的承天寺?
二十年后得见,心里五味杂成的张开湖,已是两鬓夹杂白发,不复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那年回乡探亲,他装作路遇,想给乞丐爷一个惊喜。在张家庄的那棵大榆树下,乞丐爷瞅他半天,当是面熟的乡邻,不知是他从小养大的张开湖。
承天寺位于黄州城南,青砖湖东侧。始建于唐代,北宋时期(公元1007年)被当时的皇上赐名,其意为奉承天道之寺院。历史上因灾害、战乱、社会变革的缘故,老寺屡遭破坏,现址为今人重建,赓续传承之意。眼前的青砖湖,波光粼粼,鸟雀飞鸣,让张开湖看得精神恍惚,仿佛又置身老家时光。
河北老家清河张家庄,临近青阳湖畔。算得是地灵人杰,从古到今,不乏雅士名人。在众人的眼中,乞丐爷算得一位。他为人讲义气好打抱不平,年轻时喜欢走南闯北,结交四方朋友。有一年游历到湖北黄州,他偶遇一位做鱼的厨师。做出来的鱼汤鲜香扑鼻,鱼片滑嫩无比,入口即化,让他想起久违的家乡味道,眼眶发热。一晃离乡多年,心头别有一番感慨。那厨师姓苏,和他一般年纪,老家也是一个临湖的村庄,那是浠水巴河古镇,望天湖也是一望无边。那里也有一个名人,就是在昆明城横眉怒对敌人的手枪,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不准备再跨进大门的闻一多先生。为朋友可以不顾生死,那是何等的铁血英雄,令他无比钦佩!
他这番真心夸赞,让苏师傅顿生好感:
“张同志仗义援手,也是一位好汉!”
刚才有两个地痞调戏服务员,动作下流,吓得那姑娘花容失色,一直往张同志身后退让,他看不过眼好言相劝,却被回报拳头,这才出手教训。他谦虚道:
“哪里,哪里,江湖行走,正义为先,是为人本分,不值一提。”
苏师傅: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不知到黄州有何贵干?”
张同志:
“没有贵干,小事一桩,顺路走访名胜古迹,兼寻一点生活门路罢了。”
苏师傅:
“你来黄州就对了,黄州有一词二赋,东坡赤壁,大江东去,风景独特无双。还有承天寺,传承天授,苏张既遇,知音难求,你也不妨去游一游。”
张同志:
“谢谢你的提醒,看来我是不虚此行!”
后来两人结为好友,苏师傅带他游遍了黄州古城。又因他去过承天寺后思乡心切,二人这才依依惜别。这样一位风流潇洒的人物,当他再在老家露面的时候,却引得众人惊愕:他怎么变成了一个瘸腿、缺胳膊的乞丐?!原来是在回乡途中,遇到一帮地痞流氓抢劫旅客,他见义勇为,被地痞流氓所害。幸得热心人送医院抢救,这才保住性命,因残废严重没法谋生,一路乞讨而回。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益,但反省还是必要的,他自此自称张乞丐。庄里人敬重他往日的为人,敬称他乞丐爷。
张家庄人多以捕鱼为业,收入不稳定,生活都不富足。但大家相互照应,虽然清苦也还过得下去。在张开湖五岁那年,一次意外沉船事故夺去了他的双亲,把他变成孤儿。乞丐爷感其身世可怜,主动收养了他。本地秋冬两季开湖捕鱼,青壮年是主力,老人协助,小孩也可以帮忙,大家都不得闲,有一段富余日子好过。乞丐爷因此给他取名叫张开湖,希望他往后的日子,都像开湖捕鱼时一样富余。
生活在水边的孩子爱玩水,乞丐爷腿脚不便,对他缺失管教,小张开湖更是如此。有一回,几个小伙伴一起去湖滩摸鱼。在湖边看见一截断竹篙,他们把竹篙放到水面上,安排一个会水的小伙伴守护,大家围绕竹篙附近游动摸鱼,这样安全有保障,不会出危险。可张开湖自恃水性比他们好,往前游到深水摸鱼。一个猛子扎下去,一小会儿,抓起一条大鲫鱼,大家见了都夸他好本领。他不免得意,继续往下扎猛子。几回过后体力消耗差不多了,再下去时,不小心被淤泥裹住脚,任凭他在水下扑腾,怎么都摆脱不了。憋气用完,浑水往口里咕咚咕咚灌,他开始头昏脑涨,缓慢下沉。危急之时,忽然触摸到一根竹篙,在竹篙的拉扯下,他挣脱了淤泥,三划两划浮出水面。是看竹篙的小伙伴机灵,看张开湖人没浮起来,浑水却一直往上冒,怕他有危险,拿了竹篙来寻他,歪打正着救了他。看到天空的那一瞬间,张开湖感觉蓝天白云,天高地阔,多么亲切,多么温暖!
事后被多嘴的小孩告诉乞丐爷,他可遭罪了。庄前那棵老榆树,有一二十米高,树围一个成年大人还抱不拢,树皮不规则的纵裂,显深灰色,给人历经沧桑之感。乞丐爷用一根粗麻绳捆住他的双脚,倒吊在大榆树上,从下午一直吊到黄昏。看他昏晕过去时,这才放下。看得庄里的一众小伙伴触目惊心,再不敢单独出门游水。这年张开湖十五岁。
他再呆下去人就得废,不如外出谋生。侄子张堂生在黄州开店,乞丐爷托付他带。离别那天,乞丐爷对张开湖说了好多的话。嘱咐他别忘了,黄州是张家庄人的福地,记得去那里的承天寺看,一定得去。
张堂生经营的鲜鱼馆在黄州东门附近,招牌菜是水煮活鱼。餐馆临街面,两大间房,掌勺的师傅姓苏,是乞丐爷的朋友老苏师傅的侄子,也是老苏师傅的徒弟。老苏师傅父亲本是望天湖的渔民,老年风湿瘫痪需要儿子照顾,加上望天湖陆续开发成旅游区,在家也有生意可做,他就把这里转给张堂生单干。
帮张堂生收银的是苏师傅的表妹,她是张开湖到黄州见到的第一个年轻女子。一根长辫子被她抛在脑后,一双眼睛像青阳湖水深不见底,让他看着害怕,跑腿打杂时,他总是绕着她走,就像害怕青阳湖的淤泥陷住他那样。张堂生不怕她,来了没几天,他就看见张堂生拉她的衣袖,和她小声说话,她老是伸手拍打他。那时,苏师傅在厨房,收银台这边发生什么那里瞧不见。
再就是在店门前,看到一个穿着奇怪的女子。裤子脚朝两边开口,拖在地上擦,走路一摆一摆的,屁股跟着一扭一扭,像蛇一样往前走,把个坐在门口的农村少年看呆了。那时下午三点多,晚饭时间还早。在张开湖的身后,服务台那儿有两人在做事,外面高脚凳上坐的是张堂生,他抄着双手趴伏在台面上,笑眯眯地看着里面的收银员。她正在汇总昨天的餐单、现金,两手忙过不停。这样的细致活儿,她还有心思打岔,她又伸手拍打张老板,往店门前指:
“你看,你带的好徒弟,见了美女不眨眼,和你一样花心哈。”
张堂生也望了门口一眼:
“他个小屁孩懂什么呀,农村人初次进城看热闹,就是好奇。梅燕,你怎么拿我和他比。”
声音低了八度,还朝厨房那边张望,似乎怕谁听见。那边没谁,只有苏厨师在择菜。他把掰开的青菜,放到一个大铝盆里,拉过水管朝里加水,看着水面慢
慢浮过菜叶。这些都得清洗出来,晚上炒菜要用,他没空分心。这样负责任的师
傅可不多见,餐馆老板顾忌他干什么呢?张堂生继续低声说:
“你想一想嘛!”
梅燕没回话,她也朝张老板刚才看过的方向看过去,她又看什么呢?她也低声说话:
“他呢?”
门口那张望的少年,让张堂生沉默不语。
张开湖的麻烦来了。张堂生要他每天早起收菜,白天帮厨,杀鱼剁肉,摘菜洗菜,备料分盘,甚至打扫卫生都是他干,不让张开湖有半点空歇。他能怎么办呢,寄人篱下要吃饭,学着苏师傅以前干活的样子慢慢干。这样一来,他和苏师傅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交谈之中得知他是孤儿,苏师傅对他生出一份怜悯,也不再生分,当成晚辈对待,该管就管,该骂也骂,就是注意点分寸,不伤张开湖的自尊。可张开湖毕竟才十五岁,一个半大孩子,他哪里知道人生的艰难。白天他受了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让它流出来,他怕老板骂。张堂生说过,店里只有老板没小叔,愿意干就好好干,不愿意干可以回张家庄。他想回,可他不知道怎么跟乞丐爷说。说什么呢?说自己懒,他不懒啊,说自己怕吃苦,他不怕吃苦啊,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乞丐爷还指望他养老,他不能走。他想去承天寺,去给那里的先人说说自己的受难,可他不熟悉路,黄州比张家庄大太多了,他担心走丢,那样还丢人。关键还在,他口袋里没钱,香纸鞭炮也买不起,他不敢去。夜晚,则完全是属于他自己的。一个人住在厨房后面的阁楼上,他可以自由地哭,任凭眼泪在脸上哗哗流。哭累了,一觉到天明。
这样过了一年多,张堂生又安排他跟苏师傅学徒。苏师傅愿意教,张开湖也愿意学,师徒情分算是实诚了。鲜鱼馆用的鱼都来自望天湖,是老苏师傅那时打
下的根基,长期合作伙伴,白鲢、花鲢都有,纯天然养殖。黄州离望天湖大约二三十公里,黄州人都知道那儿有好鱼,节假日喜欢奔那儿垂钓、休闲。这也是黄州人爱吃的主要原因,所以张堂生他们不怕麻烦,叫人三四天送一次鱼,还在厨房角落做一个大玻璃鱼缸,配置电动增氧机,专门用来养活鱼。客人到店,随吃随抓。
为了吸引眼球,他们在顾客的注视下,现场迟鱼,分成四方小块,拿到后厨直接下锅。厨师坐锅热油,放入姜丝爆香;闻到生姜的香味时,导入自来水,加少许生抽、盐和砂糖;把鱼块撒上淀粉抓匀,备用;锅内水开,四下散放鱼块;煮开后放入少许胡椒粉、醋,加入关键起糊的适量淀粉,起锅装盆。苏师傅个人的秘方,以前是加少许泡椒,后来大家都用泡椒了,他又增加一味中药-当归粉。当归具有促进血液生成、改善微循环、增强免疫功能、抗肝损伤等作用,还对女性保健有益,客人在吃鱼的同时还能达到保健目的,因此很受大家欢迎。
一碗热气腾腾的滑鱼片被端上餐桌。这是最后一个客人,苏师傅可以稍歇,
他顺便到餐厅这边看看。一个胖乎乎的客人在坐,他吃了一片:
“老店还是不错,比别处做的滑嫩,好吃。”
苏师傅微笑说:
“合你的口味就好,你慢用。”
转身去厨房,在靠墙的那张高板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烟,点烟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他看见张开湖还在那儿傻站着,碰巧徒弟扭头看他。那个客人一口气把菜盆吃见底了,额头上冒热汗,张开湖心说:我有师傅这水平就可以出师了。出师可以挣钱给乞丐爷买酒喝,经过这两年的磨炼,连带他的文化也进步了,能独立给乞丐爷写信。他在信上说:我现在能单独掌勺做菜,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出师,出师挣钱了我孝敬你。乞丐爷回信说:我身体不好,现在喝酒少了。你不要老想着挣钱,你还年轻,你要把心思放在学厨艺上,学艺好防身,找对象也用得上。以后有机会挣钱,不要着急,记住我的话,不能犯糊涂。
他没犯糊涂,反而张堂生犯糊涂了。那天早起,张开湖发现后门虚掩着。四月上旬的黄州,早晚还是阴冷。他还疑惑,今天有什么重要预约,老板起这么早去进菜呢?可是到了十点多钟,还是不见张堂生的影子。打他电话,关机。张开湖正疑问,就见苏师傅大踏步进来。他两只袖子挽到臂弯,嘴里连声叫骂:
“张堂生,你个狗日的,玩阴的算什么好汉,老子今天不会放过你!”
张开湖诧异地问:
“老板不在店里,师傅,出啥事啦?”
苏师傅并不理他,继续往里冲。里外搜了一遍,没见张堂生。到厨房高脚凳那儿,苏师傅顺势坐下了。
张开湖给他递烟,加着小心问︰
“师傅,出啥事了!”
苏师傅只吸烟,一言不发。中午,张开湖炒了师傅爱吃的牛杂、猪耳。一瓶酒很快见底,张开湖又开了一瓶。才喝一杯下去,苏师傅表情越发愁苦,张开湖明白,这一杯酒,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师傅是真不好受。苏师傅叹了一口气:
“徒弟,师傅无用啊!”
原来是,张堂生丢下餐馆和张开湖,带着收银员跑了。梅燕是苏师傅的未婚妻,两家已经走动了两年,预备下半年商定结婚,送大节礼,没想到被张堂生截
胡。
待师傅走后,张开湖给乞丐爷打电话,说明这里发生的一切。乞丐爷骂道:
“张堂生这个混账东西,丢了张家庄人的脸,他要敢回张家庄,看我不打折他的腿。没谁不想谈恋爱,谈恋爱没什么不对,不对的是他不该拐带跑路。看上人家光明正大追求,别人还能吃了他不成,个混蛋玩意儿,他跑什么呢?”
气过了又说:
“开湖,你可不能学他,你要为张家庄争回面子!黄州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张堂生挣着钱了,多好的一门生意,就这么被他这么败了可惜。”
叹过了又说:
“你和苏师傅是正经的师徒,我和他叔也有点交情,苏师傅是个老实人,事情或许还没那么糟糕。这样,你先不着急离店,看苏师傅后面怎么处理,你再作打算不迟。”
冰箱里有菜,吃住不愁,坚持十天半月不成问题。这样过了几天,师傅一直没给他打电话,张开湖打过去,苏师傅又没接。让他心里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不得安宁。又过了七八天,一晃小半个月,张开湖失去了耐性,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这天上午,听到有人拍门,张开湖从阁楼下来,却是苏师傅。后面跟个年轻女子,年龄和张开湖差不多。
苏师傅先开口:
“开湖,你是我徒弟,我信得过你的人品。老板人跑了,店还在,我俩还要生存,不能让店这么垮了,我想投钱接着干起来。以后我当老板,你协助我当厨师,你看怎样?”
一夜转运了,他昨天还收拾东西,幸亏没走,张开湖可高兴了:
“师傅,这个主意好,我赞成!”
苏师傅:
“你同意了,我们明天就开工。”
又指年轻女子:
“这是我侄女苏荷,她以前干过餐饮,以后由她负责收银。你俩认识一下,今后好好相处,我们齐心协力把鲜鱼馆做活。”
在他的注视下,两人象征性碰了手,触碰的那一瞬间,两人都红了脸。
以前张堂生爱出门打岔,有时和梅燕逛街,店里无人值守当然吸引不了顾客。现在三人以店为家,准备更充分,菜品分量足,服务又周到,自然更受顾客欢迎,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这样苏荷一人忙不过来,苏师傅又请了一个女孩,他的表侄女,也是梅燕的亲侄女,她叫梅丽红。这是个热情大方的姑娘,来了没几天,她就和张开湖处熟了。
七八月份的时候,鲜鱼馆晚上十点左右收摊,黄州街上还很热闹。为了解其他餐饮市场的经营状况,按苏师傅的安排,为安全着想,三个年轻人一起逛街走访。逛多了张开湖发现,两个姑娘气质有不同,待人也不一样。梅丽红脸色白净,苏荷脸色红润;梅丽红开朗,苏荷文静;梅丽红爱讲话,喜欢和张开湖探讨时髦话题,苏荷不爱讲话,但她爱听张开湖讲话;梅丽红爱喝啤酒,她可以和张开湖对喝三四瓶,苏荷酒量小,偶尔陪张开湖喝,她把纸杯慢慢端到唇边,轻轻一举,小半杯要三四下才喝得完;梅丽红喜欢和张开湖同行说话,有时凑的很近,苏荷多数是跟在张开湖旁边,看到摩托、汽车过来时,她总要伸手拉他,怕他出意外;关键的长相,两个都不差,都耐看。从内心讲,两个张开湖都喜欢,但不是男女朋友的那样,他还不知道那样是哪样,他就没试过。
有一天,苏荷家里有事没来。晚上逛街,只有张开湖和梅丽红两个。走到一
个灯光昏暗的小巷口,路上不见行人,梅丽红拉住张开湖的手问他:
“张师傅,我们一起这么长时间了,我对你印象不错,你对我怎么样呢?”
被她突然一问,张开湖不知如何回答,嘴里我我不停,就是没跟出梅丽红想听的那些话。
“你说嘛!”
梅丽红朝他贴的更紧,挤得张开湖呼吸急促,喘不过气来。还说什么呢,梅丽红伸开双手一把抱住眼前的男青年,把粉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她的头发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密密地往张开湖的鼻孔里钻,把他的心撩拨动乱了,他不管了,像猪吃食一样往下啃,两张嘴唇像粘胶一样粘合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晚上回店以后,张开湖整夜头皮发烧,心情燥热,在床上漂浮,他怎么也睡不着。起来喝水,不小心碰掉了茶杯。看见茶杯在地上打转,张开湖愣住了。过了几秒,他捡起茶杯紧握在手里。
这是一个硬朔茶杯,白身黑盖子,上画一副荷花图,下边莲藕鲤鱼,上边荷叶荷花,就和老家青阳湖的夏天一样漂亮。那天苏荷买来送他,让他猛然想到青阳湖,当时差点哭出来。他太想念张家庄了,那里有他日思夜想的青阳湖和乞丐爷。乞丐爷抚养他长大,送他到黄州来学手艺,期望他出人头地,早日成家立室,可谓是对他寄予了厚望。张开湖长大了,他也理解了乞丐爷的苦心。越理解,他
越害怕乞丐爷的询问,害怕承天寺里的那位先人,手艺没学到家,媳妇更是没影,他一样也交待不了。师傅对他很关心,在大灶做菜时教他不少,传艺的话他都记着,厨艺有长进。有一回午休,苏师傅对他说:
“厨艺该教的都教了,可有一样,我教不了你,找对象得靠你自己去悟。苏
荷对你不错,我看得出来,你要用心对待她,莫要三心二意,可不能跟坏人学。”
那不就是说的张堂生,他的小叔。张开湖怎么可能学他,他恨张堂生,曾经那样打磨他,还一声不响地跑掉,把他一个人丢在黄州。如果不是师傅仁义,他哪里还在黄州,哪里还能学成厨艺,哪里有脸回去见乞丐爷,现在不知漂泊哪儿去了。他打心眼里尊敬师傅,愿意听师傅的话。师傅的侄女、苏荷对他好,让他如沐春风,就像幼年在青阳湖里抓到一条大鱼那样快乐。他也有过幸福的憧憬,只是还没对她讲出来。没想到,却弄出了这一曲。
第二天,再看到苏荷,他心里突然发紧。中午吃过饭,苏荷悄悄问他:
“看你一直打哆嗦,你不舒服啊,要不要陪你去看医生?”
张开湖:
“打哆嗦,我有吗,没有啊!”
嘴上说没有,可他心里却不踏实。不一会儿,苏师傅也来问他:
“开湖,看你满脸通红,做事忙乱,是不是上火了,叫苏荷陪你去找医生检查一下。昏头昏脑,很容易出事,出门走路要当心啊!”
冷静下来,张开湖发愁了。张堂生和梅燕的事情还没过去,乞丐爷的话余音还在,他又和梅燕的侄女搞在一起,师傅因此把他看成和张堂生一样的德性,那就糟糕了。想到乞丐爷暴跳如雷的样子,他不免心生懊悔,怪自己冲动。可他哪里知道,还有更糟的事,在等着教训他。
那天进店吃饭的三个顾客,年龄都在三十岁左右,衣着光鲜,皮鞋发亮,一看就是成功人士。坐在上手带金表的是主客,坐下手的两个陪客穿衬衫,左边穿花,右边穿黑。上手大哥摇头晃脑,故作高深:
“这次是上千万的大生意,大哥带兄弟去武汉开开眼。”
坐他右侧的花衬衫受宠若惊:
“谢谢大哥给机会,弟弟一定好好干,不给大哥丢脸。”
大哥继续引导:
“那都是大老板,背后有人,见他们一面可不容易,你走运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赚钱!”
还把左手伸到花衬衫眼前:
“这名表,你看看,外国货国内买不到,是大老板送我作留念的!”
那表盘上,一排外国字母,花衬衫哪里认得,可又不能说出来自己掉价,他故作欣赏说:
“好表,好表!”
鱼汤上桌,放在桌子上方靠近大哥一侧。梅丽红转身没走几步,听到身后谁在叫骂:
“个巴毛的,这也叫招牌菜,大路菜都不如,是哪个王八蛋做的!”
骂人的是那个花衬衫。张开湖闻声快步走过去,他心说这人怎么骂人呢!却不料花衬衫迎面一拳,张开湖猝不及防,脸上发痛。鼻血流到他手上,工作袍上,弄得他手忙脚乱。又来一拳,他避让不及,摔倒在地。这时赶来的梅丽红拦住花衬衫的手,他望一眼没打女人,还用脚踢摔倒的厨师。苏荷却不像平时文静,她几步跨出服务台,伸出两手朝花衬衫冲,差点把他推到。一旁的黑衬衫伸手拦她,帮老板。
那大哥呢?眼见两个朋友打人,他无动于衷,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的表演。
“怎么这么热闹啊!”是苏师傅办事回来。他说:
“吃个饭,怎么还打架,有话好好说嘛!”
那花衬衫说:
“好说什么呀,这事小不了,你要是说不好,我铲平你的小破馆。”
苏师傅:
“我还就不信了,在我这儿吃饭的领导也不少,派出所长我也认识几个,我要问问他们,一个小餐馆的安全都保证不了,他们的部门都解散了不成?”
花衬衫还凶:
“厨师拿盐不要钱,咸的木舌头。还埋怨我们骂人,不打他打谁呀!”
“误会,误会,算了!”
那大哥丢下这句,扬长而去。苏师傅叫苏荷赶紧送张开湖去看医生。
在街道卫生室上药时,看他背上青一块紫一块,苏荷埋怨张开湖:
“社会混仔下手没轻重,这回吃亏了,看你以后还犯不犯糊涂?”
是说他上班精神不集中,给自己找这大的麻烦,还是说他和梅丽红交朋友影
响工作,又或者两者都不是,这让张开湖心里没底,他不好解释,还是保持沉默不语。回来的路上,苏梅又说:
“要是乞丐爷知道了,他老人家又要着急上火。”
也许是失血的缘故,张开湖脸色噶白,只是默默陪她同走,一路无话。
苏师傅不放心徒弟,他又亲自上手干活,让张开湖休息两天。可张开湖休息也不安心,因为离开了厨房大灶,他忽然觉得很失落。昨晚苏荷提到乞丐爷,当时他吃痛没多想,仅仅是害怕让乞丐爷担心。这时有时间,让他由乞丐爷想到张堂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也不知道他回过张家庄老家没有,手机也一直打不通,人间蒸发一般。指望不上他,后面的路怎么走,他张开湖又该如何选择呢?
晚上下了班,等苏师傅叔侄走远,梅丽红又中途折返,到阁楼来讨张开湖的
话: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你要么对苏师傅说破,到我家提亲,要么像我姑他们一样,私奔,你选一样。”
听到私奔二字,张开湖条件反射似的脑壳疼痛起来。分明看见张堂生在脑袋里的某个角落向他招手。疼痛也让他清醒:
“你让我想想再说。”
夜里,张开湖梦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伸一只手臂朝他摇晃,他想看清是谁,却总也不清。想走到影子前面去看,却怎么都绕过不去。正发急时,不知什么时候,前面出现两个人影,与他斜对相望。前者他不认识,那人头戴布巾,一袭长衫,招手别过,飘然而去。后者摇晃手臂的人露出真容,看清面孔赫然是乞丐爷。
一惊,醒了,窗外月色如水,恍如青阳湖面。看时间已过六点,张开湖索性不睡,
起来拿凉水洗头。
大早,梅丽红还没到,苏荷跟着苏师傅先到了,苏师傅把张开湖叫在一起:
“你俩孩子,一个是我侄女,一个是我徒弟,人品我都信得过,我考虑过了,我觉得你俩合适,如果你俩要没意见,那就把亲事定下来。”
苏荷:
“我听细父的。”
说完,她还这么与张开湖对面站着,眼看别处不看他。
“我听师傅的。”
话从嘴里跟出来,连张开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昨天他不是还在和梅丽红商量,说破、私奔二选一吗,今天怎么就同意和苏荷定亲了呢?昨天他还惶恐不安,今天他却平静如水,一样是说亲事,换了一个人,怎会有这么大变化。他忽然明白了,和梅丽红在一起,他是为什么害怕。和苏荷在一起,他又为什么心安。一丝清醒后的喜悦涌上心头,张开湖又有了幸福轻飘的感觉。
在苏师傅的帮助下,张开湖在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添置了几样新家具,和必要的厨具,在黄州算是有了一个临时的小家。他不再是乞丐爷牵挂的孤儿,一个全新的张开湖,另一个张开湖,他是有妻子和师傅关心的新黄州人。腊月的时候,两人举行了幸福的婚礼,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苏师傅在经过梅燕那件事情以后,对婚姻失去了兴趣,一晃到四十多岁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他没结婚,但他为徒弟和侄女结婚高兴,这一天他太高兴了:
“我总算对得起大伯和乞丐爷的托付,大伯在望天湖老屋,乞丐爷在河北张家庄,不管他们在哪里,今天看见你俩成家,他们一样都高兴,我和他们一样是真高兴!”
这一晚,他把自己喝醉了。
张开湖苏荷两人成婚不久,梅丽红离开了鲜鱼馆,她嫁了一个小餐馆老板,去了武汉。她不再和张开湖联系,只和表妹苏荷来往。一别多年,两人再见面已是十多年后。
那是张开湖遇到了麻烦,只有梅丽红能解劝,是苏师傅叫他找她的。
张开湖的女儿上小学六年级,他想生二胎。他是个孤儿,想生儿子也是人之常情。可苏荷不同意:
“现在生存压力这么大,我们房子还没买,教育开支又大,把小雪一个培养好就很困难,你叫我怎么敢生二胎,真生了二胎我们又拿什么来抚养他呢?这都是现实的问题,缓两年经济好转再考虑。”
可传宗接代是大事,他不能拖。但苏荷不支持,他也不好勉强,思索了几天,
他想了一个变通的办法,那就先买房,有了房子,也许那时苏荷的想法会有改变。
张开湖想买黄州东门附近新开发的东坡新城,房子坐南朝北,采光充足,南北通透,空气流通。可苏荷要买的是黄州城南青砖湖小区的二手房,全款拿下,月供都省了。一连串的事,让两人都不愉快。
九月的一天,张开湖向乞丐爷诉苦。乞丐爷说:
“你的想法没错,你父母走得早,如果你不生儿子传承,那不就绝户了。都绝户了,将来谁来给我们老辈祭祖、烧钱、培土呢?国家还怎么发展建设呢?你问我的意见,我是坚决支持你的。可我就是个残疾老头,我的意见啥用不顶。你还是找你师父商量,他是细父加媒人,说话管用。”
张开湖找了师傅。苏师傅说:
“乞丐爷说话不管用,你还是他养大的嘞,我说话更没用,我不讨人嫌。我给你说个人,苏荷她表姐梅丽红说话她听,她现在武汉当老板,人是英雄财是胆,你找她准行!”
张开湖几乎把她忘了:
“十几年没联系,没她的电话。”
苏师傅一笑:
“这我可以帮你。”
得了电话,照号拨过去,接了,正是梅丽红。那年,她结婚不久,就和老公
一起去武汉投奔了她姑梅燕,姑爷正是张开湖的小叔、张堂生。现在都在武汉买房安了家。听了他的说明,梅丽红完全理解:
“苏荷糊涂,钱不够可以再赚,房子要买,孩子要生,都不能耽误。”
她亲自回到黄州见面,苏荷没脾气了。苏荷老家有望天湖,张开湖老家有青
阳湖,两人从小在湖边长大,对湖有感情。她看上青砖湖小区,是小区后面有青砖湖,站在三楼客厅就能看见湖面。她把小区、住房、湖面、水鸟风景照片都发给张开湖看,张开湖笑了:
“这儿多好啊,怪我对东坡新城太着迷了,要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呢,有这三室一厅先很好了。等以后孩子出世,需要时再换大房子不迟。”
梅丽红相助:
“对嘛,先住上新房再说。以后生了二胎、三胎,再多买几套,差钱有我和你表姐夫支持!”
停顿片刻,又说:
“姑爷也有话,如果你们遇到困难,可以跟我去武汉见他!”
苏荷:
“有姐这话,有姑和姑爷帮衬,我还顾虑什么呀,我学兔子,给张开湖生一
窝孩子!”
两事协商圆满,三人相视而笑。
就是在那一天,张开湖发现,二十年前乞丐爷嘱咐他的话,像一枝几乎要被他遗忘的浮漂,突然惊起引发一圈涟漪,而承天寺,就是那条让他受惊的大鱼。但他没有时间多想,接下来买房交房、重新装修,一连串的琐事让他不得空闲。除了上班做菜,张开湖是一门心思扑在新房上,在黄州二十年啊,这才是属于他自己的家,他终于可以让乞丐爷安心了。
七天前,张开湖给乞丐爷打电话,请他来黄州喝喜酒,会会老朋友。乞丐爷说:
“真是痴人,你乔迁之喜,亲戚朋友都来,多么热闹的一件事,我一个残疾
老头,到现场算什么事呀,我可不做那煞风景的事。在我这儿,你不要花心思,我知道你买房了就行,这是你人生的一件大事,也是新起点,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就安心了。以后去见你爸妈,我可以交代了。”
这个张开湖最希望看到的老汉,昨天终是没到现场。
昨天搬新家,中午在酒店待客,感谢亲戚对张开湖两口子乔迁之喜的祝福。这是张开湖在黄州扬眉吐气的一天,从今天起,他是新的、老黄州人。他高兴,与客人碰杯都是一口干,喝得有点多。苏荷扯他衣袖,他说:
“苏荷,谢谢你,是你让我在黄州生存下来,今天大家祝贺我们搬家,我还代表你喝,今天你不要拦我。”
苏荷笑了:
“帮你拍烟灰。”
没有悬念,张开湖回家就呼呼大睡。这一场瞌睡一直睡到黄昏方醒。窗外,
太阳已经下山,天空一片红霞,和张开湖此时的心情一样温暖。苏荷问他:
“老公,你头还痛不痛啊,不是我不让你喝酒,是你以后的责任更大了,你不能有闪失,我们一家全靠你养。”
张开湖乐了:
“老婆,你说什么呀,怎么这么严肃。”
苏荷眉开眼笑:
“老公,我怀孕了。”
张开湖把她拥入怀里,热泪夺眶而出。
苏荷拍拍他的后背:
“老公,明天我陪你下去拜拜佛菩萨。”
张开湖问:
“老婆,得拜,你想去哪里拜呢?”
苏荷笑了:
“老公,你考人吗,就在下面啊,你看,承天寺!”
张开湖一愣:
“承天寺?”
顺着苏荷手指的方向看去,窗台下面,青砖湖边,一栋黑瓦红墙的房子,映入他的眼帘。承天寺!正是离家那天,乞丐爷叮嘱他要去拜一拜的承天寺。二十多年的光阴,草蛇灰线,被苏荷这一句话重新点亮。那一回,乞丐爷叮嘱他:
“黄州人对承天寺为何如此重视呢?皆因北宋苏轼所写的<<记承天寺夜游>>影响巨大。其实,不止是他们,还有我们河北人,我们清河张家庄人,我们应该和他们一样重视承天寺。因为我们的先祖张怀民,是他借住在承天寺,才有和苏东坡夜游的故事发生。正是因为承天寺的庇佑,他才被解除贬谪、转运的。承天寺是先祖的福地,自然也是我们清河张家庄人的福地。还有苏东坡,他后来也升官了,谁敢说他没得到过承天寺的庇佑呢?你到了黄州,一定要去承天寺,拜谢佛菩萨保佑,拜谢祖德先贤,一定要去拜一拜!”
张开湖记得<<记承天寺夜游>>的原文是: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
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用今天的话说: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晚,我正准备脱衣入睡,这时恰好看到月光从门户照进来,于是高兴地起身出门。考虑到没有和我一起游乐的人,就到承天寺寻找张怀民。张怀民也还没有入睡,就一同在庭院里散步。月光照在庭院里像积满的清水一样澄澈透明。水中水藻、水草纵横交错,原来是院中竹子和柏树的影子。哪一个夜晚没有月亮?又有哪个地方没有竹子和柏树呢?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个这样清闲的人罢了。
了愿就在今天。青砖湖畔,波光粼粼,鸟雀飞鸣;承天寺前,绿树花草,石板回廊,引领张开湖夫妻进入承天寺内。左侧主屋是佛菩萨殿,佛菩萨端坐其间,俯瞰芸芸众生,看这二人磕头三拜;右侧偏房是客堂,南面墙上画的是,张怀民超过常人的大画像,他与苏东坡画像对面而坐,一同参悟俗世,点醒世人。看见迎面而立的后辈子孙,他仿佛在问:
“你乞丐爷好吗?
“你怎么样呢?
“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看我呢?”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让张开湖心头百感交集,他想起小时候吊在大榆树上,乞丐爷喝骂他的那一句:
“你这业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