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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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宝粥
端到面前时，米已遁入米海
第一口滚烫，烫尽所有的念想
余下的，只剩本能吞咽
和为一口吃食的漫长等待
一个人的日子，与窗外那些行人
有时隔一层玻璃
有时，隔着一道水火
倘若他，正是那些种粮的人
八宝粥凑齐八种米色
像精心装扮过的人生
光鲜，诱人，也令人恍惚
渐渐忘了它们从何而来
我把目光落回眼前的早餐
开始关心大米的来路
这些从乡下来的白与斑斓
是否，曾沐浴过田野的阳光
2. 种粮的稻田
那片无际的金黄稻浪
曾是我少年时最贪心的向往
若有一方田亩归我家
我们每一顿，都能填饱肚腩
从前种粮简单
全凭一双手照看
药少，土肥，入口皆是清香
不像如今，米已淡去米味
每至深冬，便要送粪
父母在湾口堆草烧渣
一担一担，慢慢挑向田间
均匀撒开，养着来年的庄稼
那时不懂土地板结为何物
如今田垄间反复回响
板结，板结，板结
大地的沉疴，在风声里迷失
3. 泥土下的蚯蚓
泥土深处，藏着稻田的心跳
是蚯蚓，一拱一拱
把死土，翻成活土
把硬土松成软泥
它们从不在阳光下露头
只在黑暗里默默耕耘
不沾农药，不碰化肥
只认干净的腐叶与根须
如今板结的田垄里
已难寻它们的踪迹
细小的身躯，钻不透
被农药咬伤的土地
稻田少了蚯蚓
如同风失去了气息
米再白亮
也交不出泥土的初心
4. 草木灰
它曾是农人种田的至宝
比化肥尿素更金贵
养土，也养根须
民间自古有农谚
一盆草木灰，一粒种
秋收一桶谷
它从不贪图虚名
非烈火猛烧
是慢火煨成
一层草，一层土
烧死虫卵，除尽草籽
农人留种之时
便与草木灰拌匀
守住每一粒希望
来年的收成，便多几分安稳
如今已少有人用它
化肥农药轻易铺满田畴
土地的本真
在效益里慢慢失守
5. 害虫与虫害
很长一段时日
我们分不清这两个词
我们总说害虫
少有人提虫害
虫子比人类更早扎根田野
我们却总想一朝之间
将它们尽数剿灭
想来，何其荒唐可笑
蜜蜂为人间酿蜜
野蜂在花间授粉
一缕醉人花香
藏着它们无声的功劳
蚯蚓在地下翻土
唤醒泥土的生机
庄稼深扎根须
全靠它们默默托举
我们把“有害”贴满田野
用最烈的农药，妄图除尽虫类
一时的收成握在掌心
田野的元气，却悄悄枯萎
6. 除草剂
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
胃里总泛起疑问
稻米为何丢了米香
番茄为何失了酸甜
这些年，田野早已不再康健
土壤沉默，水源浑浊
无差别的除草剂
正悄悄毒化土地的根脉
病痛愈发年轻
癌症不再是老年的专属
医院走廊彻夜灯火
躺满被土地反噬的人间
不必回避
我们赖以生存的天地
早已伤痕累累
风掠过田畴，都带着叹息
7. 晚熟需要成全
种地，要顺着草木的天性
番茄喜阳
西瓜怕涝
我们能做的，唯有成全
把它们种在
适宜的水土
做好该做的事，而后
静待四季生长
让西瓜长成西瓜
本该有的模样
让番茄结出番茄
原本的酸甜清香
不必强求光鲜卖相
不必缺钾补钾、缺钙补钙
更不必过度滋养
只剩一副躯壳，丢了灵魂
我们收获作物的形体
却弄丢了它本来的模样
田垄间缺的不是养分
是自然生长的温柔气场
8. 大地的语言
青蒿配牛粪
最宜栽种红薯
块根深扎泥土
最怕地下虫与真菌
青蒿驱虫抑菌，抵御线虫
牛粪养土缓肥，护好根须
不施化肥，不打农药
低耗循环，零染田园
古人早已把生态密码
写进每一寸土地
农业的至高境界，不是征服
是俯身听懂大地的私语
取之有度，用之有节
让土地，顺着本心呼吸
9. 与自然对话
被鸟啄过的稻穗
才是土地
给农人盖下的合格印章
野蜂在田埂筑巢
青蛙在夜色里接管田园
风里飘着土地的赞许
产量少几分，又有何妨
它们引导我们放缓脚步，懂得留白
随草木同息，顺时序而行
除草时，留几丛青禾
予花间蝶影，一方栖停
虫鸣
期待与夜色对话
10. 守望家底
青蛙没了
蚯蚓没了
蜻蜓也成了稀客
这才是田野最致命的贫瘠
从前的黑土
有机质在五到七成之间
攥一把，黑得流油
鼻尖能嗅到庄稼的气息
如今的田地
养分跌破百分之一
板结，枯寂，带着沉疴
再也养不出从前那样的香米
土地从来不是取之不尽的容器
而是我们世代相依的家底
愿黑土重软，蚯蚓归垄
稻香随风，漫过秋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