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块的盐

父亲常坐在二楼走廊上，望着山。不抽烟，不说话，也不动。我后来想，人要是受潮了，是不是也会像盐一样结成块，怎么甩都甩不出来。

灶台上的盐结成了块。我捏着袋子甩了几下，甩不出来，又揉了揉，盐块在袋子里闷闷地响。我就是带着这包盐一样的心事回的家。三年没在这个家睡过觉了。

我喜欢回家，即使家里让我恐惧，但我依旧喜欢回家。这里有熟悉的人，有我惦记挂念的人。回来之后，能感受每道阳光的温暖，感受熟悉的乡土气息。可房间现在阴暗又潮湿，有蜜蜂筑巢，有蜘蛛精心搭建的网。曾经把鞋架当书架的布，那个地方碎了一块又一块。碎布似乎在朝我看，它好像在说：你曾经那么爱我，为什么你也不说再见，让我一年又一年地盼你回来。墙角挂着的星星灯断成了两截，墙砖上贴着“高考加油”的字样被虫子啃了。都变了，而我也不例外。

父亲常年在家。也许他不全一无是处，改变有很多。家里很干净，不像是有人生活过，但屋外就不是这般无人的光景。曾经的后山陡峭乱石堆很多，现在石头被垒起来了，似田垄般。奶奶告诉我，是父亲自己一个人默默做的。奶奶还告诉我：父亲把后山还有菜园全部种上了黄瓜。就因为我们想吃黄瓜，可我们暑期都没回一次老家，对他是避之不及。他知道我们不想和他在一个家住，打过电话，开口就是让我们永远别回家。

这次我回家了，但他出远门。可家里的变化也确实挺大的。家门前的楼梯，他搭竹架，让丝瓜循着架子生长，成了天然绿荫，后门也是如此。豆角、丝瓜相互缠绕，谁也不输于谁。

芒果树结的果实还是没等到我回家，它就早早落下，成了一轮新的有机物。我虽心疼，是因为它长这么高，结的果我一次都没有看到。我给它除了草，松了周围的土。它呀，两个我加起来都没它高。我拿剪刀去修剪多余的残叶，多余新枝也修了，这样它就有充足的营养继续拔高了。

做完这些，我看到了后山有棵小番石榴树。两脚套上黑色塑料袋，因为我穿着小白鞋，怕弄脏了。踩着红色砖瓦，伸手拽下枝桠，够不着果子后，我扯了下来，果实到手了。但可恶的蚂蚁落在我的手背上，咬我，疼得我哇哇叫，偷偷地骂了几下。害怕有更多的蚂蚁咬，我果断放弃。手心的四颗够我尝鲜了。小番石榴很小，指甲盖大小的，半个拳头大小的都有。有一颗熟过头，怕里面藏着些“可爱”的东西，直接扔掉。要选就选那种半熟的，好吃。

我忽然想，他一个人在后山垒石头的时候，被蚂蚁咬过没有？有没有人听他骂一句？

做晚饭的时候，我掌勺。爷爷就跟我唠些事，说村里有些人，把一些不知死因的鸡鸭还有小猪拿给我父亲弄成食物。我很生气。我父亲虽不好，但我不想让他成为别人眼中的傻子。但我也不知道是谁，我也不敢去问，因为这些都发生过，我劝过，但父亲还是执意如此。他好像永远只对外人给予信任与好脸色，对我们简直是天差地别。

我找盐放菜里的时候，发现这包盐我怎么甩都甩不出。揉揉盐袋，我突然觉得这包盐挺有意思的，它有心事。潮湿的容易成块，就好像我父亲。他也会忧郁。清醒的时候，他时常搬凳子坐在走廊，静静地望着山上，发呆，再发呆。没人和他说话，也没人和他聊天，也只有表哥奶奶跟他唠叨，村里的人都不想理他。

新年回去，我和妹妹敲了几下门，他在楼上说话有点不清楚，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终于下来了，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渣多了，两颗大门牙没了。和以前的那个他不同了。兴许我们难得回一趟，他高兴，说话漏风；也许他自己醉了掉下公路，牙齿被磕断了，一只腿一瘸一拐的，身上都是一年又一年穿的以前工服。我们不该只是可怜他。可我们还在读书，帮不了大忙。

大冬天的，我和妹妹裹着羽绒服，他脚穿烂拖鞋，短袖衣服，甚至破洞了。家里冷清清的。我们是有家不能回，不然谁能舍得下从小到大待着的小房子。我舍不得，我的心更舍不得，但现实太疼了，一直被赶出去，春夏秋冬，没有一次是住完一整年。我们给他买了小面包、牛奶、衣服和鞋子，但愿他的心不似从前冷。万一有一天，他叫我们回来，醉了不赶我们走。

除夕是陪着他过了，只有我们几个小孩，那些大人不喜欢他。我们回爷爷奶奶家的时候，上车的那一刻，我看了家门口，没有人，只有一句话：你们不要着凉啊，感冒发烧就不好了。我听到了，假装打瞌睡，掩盖住了长大后第一次被他关心的一滴泪。车启动的时候，我看到他了，二楼走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直到我们到了邻居家的沼气池，在他的房间窗口，我又看到他了，好像在擦眼睛，可能是冬意的冷风让他的眼睛干了。

车渐渐远了，他孤薄的身影一直在窗口那里探着身子看，直到看不见。也许他看不见了，在发呆，一直发呆。

那包盐我后来还是没甩出来。我把它留在灶台上，没带走。结块就结块吧。有些话，我们谁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