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某年某月某日晚,与朋友聚,饮茶,闲聊,甚欢。
一友曰:“若论及登台讲演,师者最有优势。”
吾曰:“何意?”
友续曰:“师者,日与生相处,常讲之于理,口才练达,常登之于讲台,心百炼千锤。故最有优势。”
吾曰:“谬之,谬之!师与生相处,盖讲真言真知真识,故能若无其事;师登之于讲台,盖传道授业解惑,故能镇定自若。若别作讲演,需虚言假语,需道貌岸然,需虚情假意,需侃侃而谈,时声情并茂,时沉痛悲壮,时慷慨激昂,时如泣如诉,亦无优势矣!”
吾为师者,友为非师者,友不悦,不语。
遂继续饮茶,天益晚,散之。
二
有人挺红,有人贬红,有人不知红,有人既不挺红,也不贬红,有人挺鲁,有人贬鲁,有人不知鲁,有人既不挺鲁,也不贬鲁,这都是每个人的权利,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一千个人读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哈姆雷特的形象,一千个人读《红楼梦》,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部只属于自己的《红楼梦》,一千个人读鲁迅,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一样的鲁迅,这是每一个人的权利,也是作家的成功,作家作品的胜利。一致的叫好声或者一致的贬斥声,反倒会让作家和作家的作品走向一枚硬币的另一面,令人生疑,惹人生厌。
我挺红,我挺鲁,自然希望所有的人都喜欢《红楼梦》,都喜欢读《红楼梦》,自然都希望每个人都喜欢鲁迅,都喜欢读鲁迅,这固然是我个人的爱恶,其实也是每个人的人之常情,心之所向。但是我没有权利要求所有人都去喜欢。由此类推,面对这世界的一切,我们都没有权利要求所有人都这样,也没有权利要求所有的人都那样。只有多元化的世界才会像夏天一样生机勃勃,一元化的世界只会更加单调,让发展走进死胡同,像白雪皑皑的凛冬一样,“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当然,在大是大非面前,就应该也必须另当别论了。
三
友有一画曰《秋池》,乃友求学时所画,距今已二十余载。
友偶阅吾之小文《我为教师节写对联》,知吾亦会涂抹几句,突发奇想,嘱吾为之画配一联。推辞不得,遂欲拟二句以塞责。
观其所画,残荷枯蓬,或昂首,或垂眉,似了无生趣;立鹭睡苇,入水成墨,似萧条悲秋。
吾不作如是观。花落成泥,莲蓬方现,大有推陈出新之志。叶萎俯波,遒茎有骨,大有曲而不屈之意。鹭足立于水,羽白如玉,青眼利嘴,折颈视远,大有悠闲自在之姿。
观其所画,念诸多咏荷吟鹭之佳句,唯唐李义山之“留得枯荷听雨声″深得吾心。《红楼梦》中,颦儿凭此句,弃宝玉拔枯荷之念想,足见其亦得颦儿之钟爱。
观其画,悟其意,鉴其心,遂得二句曰:
独许白鹭长青眼,
且凭枯荷听雨声。
四
曾读时贤旧文,尝有一言曰:不凑热闹。时多不以为然,谓其娇情,得了便宜还卖乖。吾等蝼蚁之辈,欲凑热闹,何有热闹可凑?
吾之秉性,一语以蔽之,滥好人也。谓人者,秉“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之旨,无论贤愚良莠,善恶良凶,男女少老,皆以礼待之。为此,屡屡上当受骗,受辱吃累,犹浑不自知也。
吾之弟江水,酷爱书法,与吾秉性相似,亦谓之滥好人也。经营一书画装裱店为生。店曰“江水墨迹”,日人来人往,多舞文弄墨之徒,闲谈妄聊之隶。
吾亦常往,多识之,无论其长幼职业,皆称之为“老师",亦有谦者,多辞之,久之亦从之不辩。吾观之,其间有良善者,有邪恶者,有吝啬者,有大方者,有君子,亦有小人。以“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辨之,多狐朋狗友也。
周五晚,吾等又至彼处,多有他客。喝茶,饮酒,闲聊。一某姓者,即将退休,言次日晚请客吃饭,忽看到吾,言曰:“尔等继续工作,勿来。”观其样,似校长样,似局长样,次日乃周六。往日多敬之以师,今闻其言心厌之。不厌其不请吾,厌其肆意安排吾工作也。
吾素性懦弱,不喜争辩,亦不喜凑热闹,盖无热闹可凑,今恍然凑热闹中,犹食苍蝇,亘亘于喉之际,方悟时贤所言,皆毕其一生所悟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