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一盘洗净的杨梅(乡人谓之酸杨蜜)放在我的面前,盘子里的杨梅果粒硕大、颜色深黑,饱满得快要渗出汁液。我拈起一枚,也拈起了儿时有关家乡和杨梅的记忆。
我的家乡在段家庄村,它像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坐在一把古老厚重的椅子上,双目直视着前方。村左、村右是两座不高不矮的小山,犹若椅子两边的扶手,老人的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显得庄重而威严。村后则是连绵的龙海山,成了椅子坚强厚实的靠背,老人的头颅和脊背,就靠在龙海山上,安稳而又舒适。村前是悠悠流淌的南盘江水,阻断了通向远方的路,却阻不断乡人看向远方的目光,没有桥,就用船渡,从此岸到彼岸,从彼岸到此岸,经久不息。当然也偶有打鱼的渔船,载着鸬鹚(乡人别有称呼,谓鱼老鸹,形象而又生动),渔家驱赶入水,再出水面时,脖颈鼓鼓囊囊,渔人喜而取鱼,或者撒网入江渔之。
家乡的小山上,家乡的龙海山上,多的是野生的杨梅树。高大的白松树、青松树、水冬瓜树织就的缝隙间,野生的杨梅树见缝插针,把它们的根扎进泥土,不怕贫瘠,无惧风雨,一丛丛,一蓬蓬,葳蕤生长。哪怕只有一丝丝阳光,也能让它们精神焕发。春天,遒屈黝黑的老枝上抽出嫩绿的新枝,新枝上再缀上十数片椭圆的新叶,新叶不大,约有成年人大拇指的指肚大小,形状也与指肚差不多。叶片上的纹路,犹若大拇指指肚上的指纹,有的成圈,圆满,有的歪斜,通风,有的断开,漏财。随着新叶由翠绿过渡到苍绿,新枝上就会缀上一串串毛绒绒的小家伙,犹若一条条绿色狭长的毛毛虫抱在枝条上。摸上去,有点粘手,但是没有扎人、瘆人的感觉,那是杨梅树的花。不久,那些新枝上就会挂上一个个绿生生的小球儿,有的成串,若葡萄,有的成团,紧抱在枝头上,有的只有一两颗,则显得形单影只。沐浴着有限的阳光和雨露,聆听着丛林间的风声,它们在渐渐地长大。
夏秋季节,山间的草丛里,撑起了一把把“小雨伞”,松鼠们品尝着又香又甜的松仁果,鸟儿们啄食着红彤彤的鸡嗉子果时,杨梅们也胀红了脸,把自己的骄傲弱化了许多,或隐在枝叶间,犹抱琵琶半遮面,或低下高贵的头颅,不再酡颜朝天。它们不大,约有成年人的小拇指脂肚大,身上布满了一个个凸起,散发着晶莹剔透的诱惑。绿色的杨梅酸涩苦硬,熟透的杨梅则是甜润多汁。不过有的杨梅会伪装,它们把自己高举在枝头,亭亭玉立,颇有鹤立鸡群、不可一世的样子。向着阳光的一面鲜红欲滴,背着阳光的一面则是黑绿深邃,不知情者摘一颗咬之,那种苦涩酸硬的感觉便会在一瞬间,俘虏你的味觉,直吐舌头呸呸呸,连连摆手拜拜拜,便是你那时唯一能做的事了。这种杨梅,乡人们从来是不会正眼相瞧地,轻蔑地把它们叫作“火把红”。和人世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口是心非的竖子们颇有一比。
小时候,我常跟着母亲、哥哥、姐姐们去山上拾菌子,常常会遇到熟透的杨梅,顺便吃一些,也会顺便摘一些带回家。它们成了我们童年时最常享用的水果。从树上摘一颗,扔进嘴里,有时吃掉果肉,吐出果核,有时连果核一起吞进肚里,也无须担心肚子里会长出杨梅树来。有时也会专门去摘杨梅,带到街上去卖,一碗一角钱到五毛钱不等。
有一次,记不清是大姐还是母亲去拾菌子,菌子没拾到,却摘回来一大提箩又红又大的杨梅,馋涎欲滴的我找来一只碗,挑了一满碗独自躲到一边大快朵颐。等我“肚”满意足地坐到餐桌旁时,饭菜已摆上桌,竟然还有一盘香喷喷的炖鸡肉,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却发现怎么也嚼不动,倒把牙齿折腾得酥酥麻麻。原来因为贪吃,牙齿都酥得罢工了。我懊恼地看着家人们吃着鸡肉、喝着鸡汤,恨不得把那些该死的杨梅,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粉身碎骨。要知道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时代,要如此改善一次生活是非常不容易的。我怀着满怀恨意恶狠狠地喝了两碗鸡汤才肯罢休。有一次,二姐跟妻子聊天,二姐说起我小时候不吃姜,她们炒小炒时故意把姜剁成米粒状切成姜丝的趣事,我在尬笑的同时,忍不住想起因杨梅而废鸡肉的旧事,仿佛那也是家人们为我设计的陷阱一样。
如今,在我工作的地方,四围也是长满树木的小山,小山上也有山珍,松子、山核桃、鸡嗉子、鸡枞、干巴菌、见手青……当然也还有野生的杨梅。某天,妻子去拾菌子,顺便带回了一把杨梅,别致丰满,口水在嘴里打转转的我忍不住拿起一颗来,丢进嘴里,刚一咬开,却酸得吐了出来。它的原生的、天然的酸已彻底征服了我的食欲。我知道我的口味,我的唇舌,我的牙齿,我的肠胃,我的身体已经不能胜任它的威力了。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偷走了我的青春和青春的无所畏惧。
算了,我还是吃一颗改良后的又红又大又甜又软的家养杨梅吧!我从记忆里脱出身来,把拈起的大个子杨梅放进嘴里,没有酸,没有涩,没有苦,只有甜,没有坚硬,只有软糯。我举起白旗,向记忆里的野生杨梅告别、妥协,向四围的小山上的野生杨梅认输、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