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晚饭时,又一次看见父亲落泪。中年人的眼泪,不像雷雨,而是干涸泉眼里的几滴混浊的水。
我跟朋友说起过,说我的父亲是典型“中国式父亲”的形象。他当过兵,开过矿,养过猪,做过保安,做过工人,也当过老板。他强硬、霸道、执拗,不许其他人忤逆他的意志,但他也勤劳、精明、节俭,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曾几度是我心中无比耀眼的英雄。
打记事起,父亲掉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当我哭的时候,他总是很生气,说我娘娘腔,说我没出息。可当他的强硬像山一样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没有办法逃避,我只能用眼泪倾诉我的委屈,在心里暗暗记恨,想着下次他哭的时候我也要说他娘娘腔。
可是二十几年来,父亲只落泪了四次,连我的零头都不到。
这周日是冬至,妈妈说回一趟老家吃个饭,不知怎的,她来了一句:去年回去的时候爷爷还在家,今年就看不到他了。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百般不是滋味,拼命抑制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一抬头,却看到对面的父亲红了眼眶,气氛突然凝固。
“去年这个时候冷的要死,我去考试坐在那一直抖,但是今年好像好一点,”我打破僵局。“这几天还有点太阳,就是晚上冷,你多穿点衣服,别着凉。”妈妈跟我说着。我故意不去看他,我知道他好面子。
第一次看见父亲落泪的时候,我二十岁。开车的时候,他突然讲到了一个叔叔,父亲说他走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他,当时他正在开会,就想着后面再拨回去。
再打回去的时候,电话那头是冰冷的电子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至此,天人永隔。我不知道当初父亲的心情是怎么样的,我只觉得夏天实在不适合告别,因为眼泪很快就会蒸发了,快到回想起几十年的友谊突然就成了脑海里的片段,咔嚓一声,就再也不会相见。
第二次落泪,是爷爷走的那天。父亲很冷静地的回到家里,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在等妈妈开车回家的时候,我很刻意地不想谈到这个话题,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泪水,父亲却突然说道“你爷爷也算是解脱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我看着他的泪。纵使强硬如他,在这一刻,也只是失去父亲的孩子。在后面爷爷丧事上,他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样子,处理起事情来井井有条,那些波澜不惊的动作里,他的悲伤分外鲜明。
我们办丧事的时候,会有人用方言唱歌,很多词汇我听不懂,我只知道这些歌是代替逝去的人最后一次跟家人告别,在高亢的山歌里,我看见父亲嚎啕大哭,我第一次看到他哭得这样大声,他五十几岁了,却像个两三岁的小孩一样,只是那哭声啊,像生锈的老破木吉他,永远不再清脆。
这是父亲第三次落泪。
其实有时候,我挺恨他的,我恨他的暴躁,恨他的霸道,恨他的坏脾气。当初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很高兴地拿着我六年攒下来的奖状给他看,那是一个孩子最纯粹的骄傲,他冷冰冰地来了句:“在家里不见你做得这么好,在学校里装的挺好的。”
我没说话。晚饭后,我抱着那摞奖状下楼,像进行一场秘密的葬礼。一张,又一张。撕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打火机擦燃的瞬间,火苗“腾”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印着金边的纸。火真大啊,映得我脸颊发烫。那些“三好学生”、“优秀干部”的字样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作带着火星的灰烬,盘旋着升上去,像一群黑色的、不会再回来的蝴蝶。那晚的火种其实没有熄灭。它落进了我心里,在此后许多个需要被认可的瞬间,默默燃烧,提醒我那份最原始的骄傲,早已尸骨无存。
再到后来,每逢成绩进步或退步,父亲也少有鼓励的话语,我曾无数次怀疑,我真的就这么不堪吗?当不起哪怕只是一句“这回做的不错啊!”的认可吗?
前些日子,父亲让我报班备考,我执拗地否决了,在一阵气氛不太和谐的对话之后,他甩下了一句“那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了,我只是提个建议,你不想去我也不能逼着你,随便你了。”我攥紧了拳头,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烧,烧的是那年的奖状,烧的是一个男孩最可怜的、最不值一提的自尊心。过后几天,我跟妈妈聊天,妈妈问我为什么总是想要拒绝父亲的帮助,父母的意见你都一点不肯采纳吗?
我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坦白地说,我性格里的敏感、自卑、懦弱,有相当一部分来源于我的父亲,来源于那个一辈子不肯低头的男人。我挣扎过,愤怒过,反抗过,但都是徒劳无功,父亲的权威如同一座始终翻越不了的高山。
可我还是像他。我学着他的样子去做很多事情,我会做饭,会缝衣服,会通家里的管道,会很多小技能,我像他一样热情开朗,像他一样懂很多知识,像他一样独自走在路上,像他一样执拗地不肯回头。我很多时候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只是我身上仍旧有着他的几分影子。
前天,他跟朋友聚会,喝了许多酒,我去接他回家。因为一些原因,他即将离开他工作了奋斗了二十来年的岗位,回家路上他的手搭着我的肩膀,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末了,他说了句“儿子啊,爸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以后就看你自己了。”
我突然就很想哭,我年少时的英雄,原来真的会有老去的一天。
父子间的关系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关系,像君臣,像师生,像朋友,像敌人。
今日看到他的泪,我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过了这么多年,我好像也不恨他了,我明白的,我从来也没有恨过他,我恨的,是那个懦弱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爸爸,我欠你一个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