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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讯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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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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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雨落鄱阳

1

下面这个事情发生在江西南昌,日期开始于6月6日,就是高考前的那一天。

至于年份嘛,可能发生在2019年,可能发生在2023年,但肯定不是口罩时期,因为我记得那天绝大多数人没有带口罩,带伞的人反而多一些。

故事的主角,我们叫他小许。

现在,故事正式开始。

那天是6月6日的中午,小许是一个高三生,他不像大部分同龄人,忙着去最后的查漏补缺;也不像一部分人,去调整心态放松心情。今天他要去姑姑家参加一场家庭聚会,虽然第二天是他的考试日。

许爸开着车,许妈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滔滔不绝,小许坐在后座接受着母亲的灌输,不时点头应和,偶尔看看窗外的景色。自打初一开始,小许的学校生涯就被父母所安排,在他的印象里,只要是跟学习有关的事情,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父母都会插上一脚,替他先做出选择。

“妈妈相信你,明天下午的考试一定会超常发挥的。”许妈的声音像是在蛊惑他。

“嗯,我一定会。”

接下来许妈一直在说话,但具体内容小许不太记得了。因为说完这句话,小许的目光被窗外一个少年吸引。明明是在大马路上,那个少年竟然在放风筝!很奇怪不是?少年并不是在人行道上,而是在柏油路面上奔跑。他尽力地向前跑着,又小心躲过前方的障碍物,避免撞到停在路边的车。有经过他的电动车放慢速度,害怕撞上他;路人停住脚步,对他发出怀疑的目光……但少年的行为还是没变,他的表情坚定,像是要完成一个必须去完成的事情,好像不做这件事,他的人生就没有意义。

此刻的车停在红绿灯口,艳阳高照,周围已经有一部分人在观察这个风筝少年。小许的目光落在少年背后的风筝上。这是一个红黄相间的风筝,看起来很简陋,是那种去市场能买到最便宜的品种。风筝飞的不高,大概只有两三米高,像一只红色蝴蝶一上一下,不太稳定。就这么飞,风筝会挂树上的。小许这么想。可能这个少年也知道,在遇到前方有树,或是树枝很低的情况,他会把风筝收回,收到几乎和自己的背齐平的地步,但即使是这种情况,风筝却没有掉在地上。而避开障碍,少年又会放线,让风筝和他保持一个人的距离。少年好像不想让这个风筝飞得太高,只是控制着它,亦步亦趋。

只是没人去管他,暂时没有。小许这么想着。

绿灯在这时到了,伴随许妈的喋喋声,风筝和少年被抛过,窗外的风景变得模糊起来。小许的世界开始失焦,直到视野变得黑暗。当他回过神来,已经到姑姑家所在的小区,许爸已经开进地下停车场。

“到了,走吧。”许爸对着后排说。

小许回答了一声,打开车门出去。刚关上门,许妈拿出一个大信封对着他:

“这里面是妈妈帮你准备好的所有明天考试要用的工具,包括准考证和纸笔等等。有些东西可能带不进去,但是先提前备份一下也不会错的。只有身份证在你自己身上,你要记得带上……”

“妈,我知道了。这些东西你先帮我保管吧,我相信妈妈,咱们先去吃饭吧。”

许爸已经在电梯处等着他们了,小许刚跑过去,许爸的右手用力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刚刚妈妈说的话也是为你着想,不要有太多想法。家里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我们都对你有信心,你自己平时的成绩也很不错很稳定,前几天问过你老师了,都说你行。总之今晚休息好,明天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发挥出自己最好水平。”

“……好。我会的。”小许回答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

2

小许在姑姑家的饭局,和其他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无非是亲戚问这问那的。不过因为明天作为小许重要的日子,亲戚们的问题也相对改变了方向。

“小许啊,明天考试有信心吗?”

“有的,姑姑。”

“小许啊,之前在家族群聊里看到你的成绩,不错嘛!明天下午的考试一定可以考好的!”

“谢谢姑姑。”

“小许的水平应该够上985吧?计划好去哪所学校吗?”

“这个事等成绩出来再说吧,姑爷。”

“我们家都没有出过几个大学生,小许一定会光宗耀祖的!”

“……好的,奶奶。我会尽力的。”

“小许进大学以后,要加油啊,家里期盼你成为博士啊!”

“……知道了爷爷。”

这种场合小许一开始还能对付,时间久了也招架不住。他找了个理由,在众人笑眯眯的注视中离场,沿着走廊来到一个没人的房间。这应该是表弟的房间,屋子里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只有最下层丢了几个玩具。旁边的桌子上有两个模型,放在这个空间的一左一右。

很简洁。小许这么想着,在床边坐下。不一会,他听到一声巨大的关门声,紧接着外面客厅变得嘈杂,他好像听到大人们的训斥。小许望向卧室门口,很快有三个小孩窜了进来。

“许哥!嘿嘿嘿!”年龄看起来最大的孩子先说话。

“是表弟啊,你们被姑姑训了吗?”

“都怪他都怪他!他要关门关那么大,我在旁边都被骂了。”一个稍矮一点的孩子马上接过话。

大孩子用一个得意的鬼脸回答他,另一个孩子马上跟他争辩起来。看着两个表弟吵架,小许只觉聒噪。他拉过最小的孩子放在怀里,问道:

“你们吃完饭出去干嘛?”

“出去玩去,妈妈要我们带弟弟在楼下转转。”大孩子抢着答道。

“下楼,出去——玩——”最小的孩子说道。

这时,大孩子凑到小许旁边,神神秘秘地说道:

“许哥,你猜我们刚刚到外面捡到啥了?”

“捡到啥了?”小许自然是猜不出来。

大孩子嘿嘿笑着,从T恤里面掏出来几个包装盒。他一边掏出来一边指使另一个孩子同样从自己的T恤里掏出一些包装盒。小许注意到这些包装盒是没有装过物品的,像是崭新出场。不过当小许注意包装盒上的印刷时,他的脸上变得精彩极了。

眼前的两双小手,拿着的是性用品的包装盒。

小许赶忙把怀里的小表弟拉到一旁,从书架里取出几个玩具塞给他,然后义正严辞的把表弟手中的包装盒全部收到自己手上: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你们知道这些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啊,我连这上面的字都认不全呢。”大孩子摇摇头,回答道,

“我带着弟弟们去楼下玩,楼下那边有一个门口有帘子的黑屋子,我以前也进去过几次,不过里面的机器要用手机买,我手机里面没有钱,也就没有买过。但是今天带弟弟们进去,一下子那些机器就开始响,然后就开始掉东西。我从下面的口子里面拿出来的就是这些。”

“你是说,那些自动售卖机在吐空包装盒?”

“是的吧,那些机器下面都快掉满了,我们等了一下,都没有等到人过来拿,就拿了几个盒子上来了。你说为什么给的是空的,不给摆在上面的东西呢?”

给你们实物还得了。小许吐槽道,他一个接一个翻看这些包装,曾经跟同学们了解过这些,学校也有专门的课程和老师来普及两性知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实物,尽管仅仅只是包装。上面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男性使用的,有女性使用的,有印刷真人的,有印刷漫画人物的……

“许哥,你看这个上面是动漫的人诶,这是什么玩具啊?是模型吗?”大孩子指着一个包装盒问道。

小许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说:

“这个不是什么玩具,你们不要再问了,以后你们会知道的。而且那个屋子你以后不要去了,也不要带弟弟们去,给大人发现会惩罚你们的。”

看着孩子们哀嚎和不解,小许接着说:

“不过我明天开始要考试。等我考完,跟你们父母说一声过几天带你们去买新玩具吧。”

“耶!”两个孩子欢呼雀跃。大孩子说道:

“许哥,你要考什么试啊?我们一年级也有考试,有几个题目也很难啊。”

“明天下午考英语。”

“英语是什么啊,跟语文一样吗?”

“你以后会学的。”

“为什么什么都要等到以后啊?”大孩子疑惑道。

“对啊,现在跟我们说嘛。”另一个孩子附和道。

“就是外国人的语文,到时候你们要记,要背很多外国人的词语,学外国人是怎么说话的。”

两个孩子又哀嚎起来,一个人说我怕背书啊啊啊,另一个说为什么要学外国人说话啊啊啊,最小的孩子在问外国人是什么。小许看了一眼窗外,现在阳光明媚。他把那些空的包装盒全部叠在一起,边塞进T恤里边说: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3

六月的南昌已经有些热了,特别是午后,小区里几乎看不到有人在外行走。小许下楼以后一手遮挡太阳,一手夹着这些空包装盒。幸好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在外面,不会让他觉得难堪。不过就算真让人看到他在这种大众场合拿着性用品的包装盒,小许也不会太觉得尴尬,毕竟自己在意的不是这些成人用品。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拿着这些在公共场所,如果碰到别人,会不会算是性骚扰?想到这里,小许加快了步伐,直到找到一个大的垃圾箱,把这些空盒都丢进去,他才彻底安心下来。

呼。小许舒了口气。他张望四周,并没有看到人,却看到不远处有一块招牌——一块写着成人用品店的招牌。表弟们说的地方是在这里吗?他甩了甩脑袋,但表弟的话语在他脑内回荡。

吐空包装盒的自动售卖机?也许是有人远程下单吧,不过可能吗?有人要买这种用品,但是看到里面有人所以暂时没进去?也许感到尴尬?不过里面的人是小孩,正常人应当进行教育,不准小孩入内。脑袋中的想法不停碰撞,在肯定与否定当中,小许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成人用品店的门口。

尽管外面有些热,但站在门外的小许还是被帘子下传来的冷气激了个冷颤。黑色的帘子挡在他身前,只见上方有着两行白字。左边是“24小时无人销售”,右边则是“未满18岁禁止入内”。而在帘子下方,透出神秘的白光,勾引着小许的心弦。父母往日的话语此刻浮现在小许的脑海,明日的考试和目标在他心里拉扯。但好奇占了上风。他迟疑着,还是拨开帘子,慢慢的,一步一步走进去。

不过进来以后小许就失望了,因为这间屋子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阴冷的室内,他环顾四周,硬要说有什么的话,那就是头顶有些许昏暗的白织灯,以及墙上正在工作的冷气设备,除了这些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许带着些失望和确幸走出去。兴许是别的成人用品店,吧?他重新回到楼上,继续和亲戚们的拉锯。

小许一家没有在姑姑家吃晚饭,他们是下午回家的。晚饭时,许妈说:

“明天下午的英语,能拿下吧?”

“嗯。我有自信能考140以上。”小许沉稳说道。

“那今晚看看要不要再复习一下,看看哪里做得还不够。如果不复习就早点睡吧,我和你爸爸相信你。”

“好的。”

“考试要用的物品,已经放在那个信封里了,放在你房间的桌子上。你看看不要忘记带了。”

“好。”

“看了明天的天气,也跟今天差不多,是大太阳。妈妈准备了防晒用品和中暑药,已经放你房间里了。我们上午不在家,要不要爸爸妈妈中午回来,下午去送你?”

“不用了,爸妈你们忙你们的,我中午在隔壁董姨家吃吧,下午我自己过去。”知道父母第二天有工作,小许这么说道。

“那……好吧,我跟隔壁打声招呼,也是麻烦她了。你明天是在农大考场吧,那边离家很远的,打车过去也要半个钟头。我看了你的手机,也给你转了些钱,需要的话就叫车送你,不要勉强。我和爸爸就明天下午五点半去农大外面接你。”许妈的话语委婉而带着肯定。

“……好的。”

这一餐晚饭就这样结束了,小许洗漱过后来到房间,办公桌上首先见到的就是那个大大的信封,里面鼓鼓的。他坐在桌前,打开最上面的抽屉,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信封摆在一起。现在是十点整,小许的目光投向窗外,外面乌黑乌黑的,平时在这里,天气好时能看见远处的鄱阳湖,他每周都会抽时间去湖边运动或是散步,但今晚好像月光和星光都消失了,外头几乎看不到光亮,照不出远处的湖畔。不过现在小许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既然明天上午是空闲时间,那……能不能睡一个懒觉?小许靠在椅子上这么想着,但思绪回到了一个月前。

…… ……

5月7日,这本是正常复习,考前冲刺的一天。小许记得是在临近中午下课时,他们班,他们学校,或者说江西的每一所学校,都收到了一个消息,而这个消息,震惊了江西所有的高三学子。

上了一上午的课,小许已经肚子饿了,但包括他在内,大部分学生已经注意到突然出现在教室外走廊的班主任,尽管班主任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同学们还是从他不是抓纪律而是在外来回踱步猜出来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个别同学在窃窃私语,小声讨论是什么事情。

小许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自然听到同学的谈话。他们讨论来讨论去也只是往学校可能又要搞什么活动上面引去,虽然这与后来听到的的结果截然不同。

十二点的下课铃响起,老师拖了几分钟后在班主任的盯视下宣布下课。不过当他打开门想出去时却被班主任拦住,这时,小许和同学们听到从隔壁班传来巨大的“啊——?”声。

班主任走进教室,语气中稍带急迫:

“大家先不要走,我宣布一个事情。”

他同时扯住要出门的老师:

“你也别走,先听我说一下。”

接着,在大家好奇的眼光中,班主任走上讲台,开始宣布一件事情。在高中三年的时光里,小许是第一次这么震惊,但不会是最后一次。在隔壁几个班乃至全校的轰动声中,小许和同学们也将要轰动起来。他们听到班主任说:

“同学们,刚刚收到一个消息。收到教育局通知,原本要在下个月,也就是6月7日和6月8日进行的高考,要进行改制了!”

一阵敲门声响起,小许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了看桌上的电子闹钟,是晚上十点十五分,许妈走进来,将小许的手机递给他:

“手机给你,已经帮你充满电了,账户里也有钱。自己休息好,明天加油。”

“谢谢妈妈。”

许妈把门带上,并关上了墙上的电灯开关,离开小许的房间。周围又恢复了安静的环境,小许站起来,看向窗外。外面依旧漆黑,看不到什么光亮,偶尔从远方传来一阵汽笛声。只剩桌子上的小氛围灯,阴阴地亮着,照在小许的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突然,那个想法再次在小许脑子闪过。

——也许……明天能睡个懒觉?

4

小许醒来时是上午十点半,自进入高中开始他就一直规律作息,按时睡觉按时起床。上一次睡懒觉是什么时候?可能有……三年了吧……他感到一种许久未有的安然。走出卧室,家里静悄悄的,父母已经出去了。他看向窗外,出乎意料的是,现在外面阴沉沉的。小许靠在窗台,只见天空乌云密布,好像是要下雨。

天气预报错了?不太会吧。小许打开手机上的天气软件,然而上面标注的是阴天,同时说下午大概率可能会下雨。那去考试的路上可不大友好,不过不影响我的考试结果。小许这么想着打开聊天软件,里面有几条未读消息。

是妈妈发来的,说是已经跟隔壁董姨说好了,中午可以到她家吃饭,以及下午考试注意,云云。小许清洁完毕后来到餐桌前,上面是备好许久的早餐。他拿出一份英语资料边吃边看,早餐已经冷了,他嚼了两口便放下。资料上面的知识他也非常熟悉,就像他现在还熟悉地记得一个月前的场景。

…… ……

“6月7日和6月8日进行的高考,要进行改制了!”

在学生们和老师惊讶的表情中,班主任继续说道。

“我也很惊讶,这是一个小时前传来的消息,确实很突然。但市教育局,省教育局,考试院都发布了红头文件,并且通知各个学校。我想高考制度这么多年没变,今年突然就变了,而且只在我们省,这是要搞什么?半个小时前,我们办公室在网上看到了教育部的通知,我才确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全班同学大吃一惊,已经有同学发出怪叫了。

“现在我跟大家说一下主要的变动事项。

第一,原定于6月7日和6月8日的考试项目,被重新安排了。现在新的规章是,6月7日,上午,不考试,下午,进行外语考试;6月8日,上午,进行数学考试,下午,进行语文考试;而——6月9日,上午,进行理综或者文综考试。”

说到最后,班主任停顿了一下。包括小许,大部分学生已经开始议论。

“为什么改变考试顺序啊?”

“怎么还要考三天试啊?”

“为什么第一天上午不考试啊?”

班主任咳嗽一声:

“大家安静,先听我说完。

第二,考点会发生改变。各地区根据本地实际情况,增加更多考点。我刚刚看了出台的文件,南昌市区里增加了七所考点,都是市区里的大学。也就是说,你们有些同学,不仅要去外面的高中考试,还有可能去外面的大学考试。”

不等同学们反应,班主任立刻说:

“第三,这个是强制性措施。所有学校,包括列入考点的大学在内,在考试前一周,也就是6月1日之前,所有学生全部离开校园范围。包括高一高二的学生,有在学校住宿的也得离开。因为上面要派专门的人过来布置。

这三点就是这次考试主要的变动了。还有一些小的变动,我下午再跟你们说。现在大家吃饭去吧。”

班主任扫视一眼准备离开,但瞬间几名学生涌上来,找他问这问那的。估计别的班也是这种情况,太突然了。小许坐在座位上如是想,他一开始认为这个消息不是真的,虽然班主任的语气和外面的反应让他觉得不太可能。直到中午,他在同学们的手机上看到新闻,是教育部发言人在讲话,讲关于对江西今年高考的一系列措施,小许才知道真的有什么塌下来了。而紧接而来的就是疑惑,大家都在想为什么会临近高考才发布通知,为什么只针对江西这一个省份。尽管新闻上解释是为教育方针和改革的原因,但这并不太能服众,反而让一些人怨气更高了。不过慢慢的,最后大家还是接受了这个“新规定”,好像一直以来就是这个制度。

小许记得知道这个消息后的那个周六,他又去了鄱阳湖。那天是下午六点了,小许靠在湖边公园的围栏上,风抚过他的脸,拂过水面,惊起一股水草清香。天空是如陶瓷般的蓝,有几抹粉红的霞点缀其中,煞是好看。鄱阳湖好大,像海一样,包容着他,包容着这世间里的所有事物。

此时湖里起了一层淡淡的雾,小许沿着湖边,走到护栏的尽头。这里已经不算公园的范畴了,前方是红色的塑胶路,边缘处距离湖面大概几十厘米,一块刷过漆的木桥,延伸进湖里。小许走上桥,向湖中眺望。鄱阳湖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不,好像有一点变化。他看到几百米外好像有一块黑色物体伫立在水中,可能是一块大石头,也可能是个两三层楼高的建筑物。也许那边要建一个新的景点吧,小许这么想,鄱阳湖这么大,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就和这次高考一样。

这样的变更对自己的成绩没什么影响。小许想着,把手中的资料放下。这册子都快被自己翻烂了,即使前置条件有更改,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有影响。他整理了一下仪容着装,确定没问题之后离开家,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一位端庄大方的美妇站在小许面前。

“董姐好,我妈妈是不是提前跟您打了招呼?今天麻烦你了。”董姨比许妈小,但没有小太多,小许每次见到她都叫她“董姐”。

“是小许啊!嘴真甜!不麻烦不麻烦,快进来吧,阿姨做了很多好吃的。”董姐笑颜如画,赶忙把小许迎进来。

进门后扑面而来的是饭菜的香味,相对于小许家,董姐家里有太多书了,几乎能看到的地方都堆满了书籍。小许暗自观察屋内,好像只有董姐一个人在家。

“董姐,今天就你一个人在吗?”小许问道,他想起一道同龄人的身影。

“是啊,那丫头不知道跑哪去了,明明过几天也跟你一样要考试。”

餐桌上已经摆好几道菜了,即使他没怎么吃早餐,小许还是恭敬地坐在餐桌前,他旁边也堆了几层书,都是外文书籍。看了看封面,英文书籍很少,有几本书他认出是法语和俄语的,但更多书他实在是认不出来。

董姐此刻从厨房端了菜和饭:

“哎!都是丫头看的书,瞧这乱七八糟的,我都忘记收拾了!不用这么客气,当是自己家就可以了。快吃吧!我那丫头今中午不回来吃。”

“谢谢董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饭桌上的董姐很照顾小许,经常给他夹这夹那的。吃完饭后,董姐突然想到什么,问道:

“哎,小许,你今天下午是考英语吧?”

“是的董姐。”

“英语还是相对容易吧,我那丫头偏偏选择要去考阿拉伯语!虽然她的成绩也挺不错的。”

“是吗?高考还能考阿拉伯语吗?”

“本来不行的,但今年调整搞得怪怪的。”

“关于小语种也调整了吗?我记得不是和英语同步考吗?”

“不是的,今年这个调整,把小语种调到6月10日考,而且往年考试不是只有五种语言吗,今年还多加了五种语言!也幸好我家丫头会几种语言,她认为自己的阿拉伯语是最拔尖的。哎,你说怪不怪?这种临时增加的事情竟然只提前一个月才通知,虽然对丫头没啥影响的……”

“……是有点怪的。”

吃完饭以后是十二点半,小许与董姐道别后回到自己家。房间里,小许凝视桌子上摆的三个物品——信封、身份证和手机。他拿起信封,装进书包里。而当他伸手,指尖触及身份证时,却又慢慢把手缩了回来。小许沉默着,他的双手撑在桌面,视线在身份证和手机二者来回扫动。最后,他站直身体,拿起了其中一个物品。

5

小许出门的时间是一点整,他已经来回检查书包三次,确认无误后出发的。当他来到小区外的公交车站时,天空已经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小许掏出了手机,他决定坐公交车去考场。

在5月7日的那个消息公布以后,他逐字逐句阅读上方发布的文件。直到有一天,他带着一沓纸询问班主任:

“老师,对于考试的新规则我有一个问题。考试规则中没有明确表示要携带身份证,而只是说要带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材料。那是不是说到时候去考试,检查时用电子身份证也可以?”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凝神查看纸上的内容。这是新的高考规则的复印件,他思考了一会,然后建议小许说,虽然规则上确实没有明确说带身份证,但是还是带上最好,因为以前的规章制度都是要学生携带身份证的,就算身份证丢失了也要去办临时身份证,或者带户口本用于考前身份验证。以前的考试可不能用电子身份证通过的。

小许没有回答,离开了办公室。之后的几天,他用各种渠道了解是否可以使用电子身份证参加高考,但一直没有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最终他给教育局发了一个邮件,第二天得到回复,大意是说可以使用电子身份证,在考试前的验证身份环节后需要把有关的电子设备放在考场外。于是今天,小许将身份证留在了家里。

公交车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小许坐在窗边,看着这座城市从眼前掠过。雨点开始变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他的视线。公交车在这时经过鄱阳湖,阴沉的天和水面融为一体,像是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诺大的湖面在他身旁流过,小许突然想到那天在湖畔看到的物体。他张大双眼,试着透过这呼啸的混乱去捕捉湖面上的一点踪迹,片刻后小许便失望了,他什么也没看到。

从家到农大需要换乘,卡好点的小许在两点二十分到达了农大附近的公交站。小许打着伞,他抬高手臂,正好能看见天,乌云密布,这场雨好像没有要停的迹象。农大门口挤满了人,考生正在排队安检,检查身份进入学校。还有一部分家长,在安检处以外翘首以盼,或是跟旁边的亲友们闲聊,好像这场临时的雨对于他们没什么影响。

小许走向安检处,在距离十米时停了下来。他用头和肩膀夹住伞柄,先拿出手机,调到了电子身份证的页面,再取下书包挂在胸前——书包外面已经湿透了,幸好里面的信封没什么变化。他打开信封,里面有学习用品,几张空白的草稿纸,一沓取出包装的纸巾,一副备用的眼镜,以及塑封好的准考证。当小许拿出准考证时,他愣住了——

准考证上的考点,写的是江西医大。

信封从他左手掉落,摔在脚边,连带里面的物品,很快被水浸湿。

小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盯着右手那张牢牢捏住的准考证,花了好长一会,也可能是几秒钟,才消化了这个信息。准考证上写的是江西医大。江西医大,怎么会是江西医大呢?小许取出塑封袋里的准考证,手指在“江西医大”上刮了刮,接着摩擦这几个字。当他重新审视准考证时,除了纸变得有些褶皱外,没有任何变化。

江西医大没有变成江西农大。

小许重新拿起伞,用求救的眼光环视周围的一切,他的世界开始失焦,这附近的事物在他看来都陌生极了。周围经过的人们也用奇怪的目光回视他,但更多的考生还是走向安检处,一个个的通过,一个个的走向考场。一个站在雨中不动的少年,并没有眼前的考试重要。

“这些是你的考试用品吧!怎么掉地上了?应该还能用吧?草稿纸考场里有的,快进去吧!”有人捡起小许脚边的信封,抖抖什么的水迹,对着小许说。

“怎么还不进考场啊?是不是漏了什么没带啊?考试要开始了!两点四十五分以后就不准进入了!”有人在小许旁边这么说着。

“你看这个人,一直站着不动是不想考试吧?估计是成绩太差了不敢进去,早不知道干嘛去!?”有人在小许背后窃窃私语。

叮零零的铃声在此时传来,是从农大里面传来的,提醒各位考生还有二十分钟进入考场。小许刚刚仿佛度过了一整个人生,现在回到现实世界,他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这个世界,周遭的一切还是没有变——他的背后站着家长们,他的前方考生们鱼贯而入,身旁人来人往,脚边的信封和考试物品已经打湿一会儿了。

小许颤抖着捡起脚边掉落的物品,不顾它们湿透了,只是一股脑全装进书包。他小跑着前往安检处旁边的一栋小房子——这栋屋子里有几台机器,是半个月前考试院和教育局安装的,可供考生查询考试信息,每一个考点都有。房间里只有小许一个人,他战战兢兢地输入了姓名和身份证号,进行人脸识别,系统跳出“加载中”三个大字,他只希望这个圈能转得再快些。

显示屏上跳出了小许的考生信息。他看到考试地点那一栏,写着的是江西医大。

终究还是没有奇迹发生。

小许来到门口,他看向安检处前灰暗的人群,雨已经打湿他的额头,而小许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雨水的声音还要大。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从农大到医大,只有大概四公里路程,正常情况十五分钟之内可以赶到医大,但现在打车需要一点时间,而且还是下雨天,从医大门口去考场也要时间……小许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母亲跟自己说考场是在农大而不是在医大,很快,小许意识到考点外有一些帮助考生的人。他们或是警察,或是司机,或是社会人群。在这种情况,他们会给予帮助的。

6

小许如一个幽灵穿过人群,来到马路旁。眼前车流涌动,偏偏这时看不到一个警察或是出租车司机。他们是在人群的另一头?小许拿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一阵鸣笛声响起。他抬起头,一辆白色的摩托车正从远处驶来,驾驶员穿着绿黑相间的反光外衣,披着透明的雨衣。

“嘿!你好!”小许朝他招手。

“怎么了?”摩托车停到了小许身边,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

小许垂头丧气地把自己的经过扼要讲述给他,给他听的睁大双眼。

“那你现在是要去医大吗?”

“是的,能麻烦您送我吗?”

“这还说啥啊,快上来吧!”

小许接过驾驶员给过的透明雨衣,穿在身上。驾驶员拧着油门,农大的大门已经甩在身后。

“这里有一点堵。”驾驶员说着,按下一个开关,车头和车尾的灯亮了起来,发出红蓝的光,同时响起尖锐的笛音。前方的车流很快开到别的车道,形成一条畅通的道路。

小许打开伞,想给二人挡挡雨。风刮的很大,小许不由把全部力量都放在手臂上。

“把伞收起来吧!”前面的人说。

“什……么?”小许没有听清。

“把伞收起来!这样挡我视野了!”驾驶员吼着,声音伴随风雨刮进小许耳里。他收起伞,脸很快被打湿了。小许低下头,让雨尽量都打在雨衣上。

“……谢谢你了。”小许的声音闷闷传来。

“没事。不过现在雨很大,不能开太快了。”驾驶员回应他。

这一段的车流比之前的路段少,四周的景象都在飞快的倒退。小许抱着驾驶员的腰,透过他的背膀,小许看到仪表盘上的速度,已经超过了道路的限速。小许注意到这辆摩托车与他看过的警用摩托车相比,似乎是简陋了些,但一个更大的问题盘踞在他心头——为什么母亲检查了准考证,却还要叫他来农大?是她看错了吗?小许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不过手机上的时间让他心跳得更快——已经两点三十五分了。

小许查看手机上的地图,和四周的景象对比着,他的双眼在二者之间来回穿梭,并拍了拍驾驶员:

“能快一点吗,时间要来不及了?”

“已经很快了,我尽力吧。”驾驶员的声音传来,听起来虚无缥缈。

在一处红绿灯口,摩托车停了下来。在等候绿灯的时间里,小许的整个世界都停止转动。他从未发现时间过得这么缓慢,小许问道:

“这个时候还停着干嘛啊?你们不是可以闯红灯吗?”

而驾驶员不说话。周围只有风声,雨声,和小许越来越大的心跳声。只是很快,指示灯变为绿色,在小许庆幸和不解的神情中,摩托车再次启动。

这时摩托车经过了鄱阳湖,现在的雨比之前大多了。原本湖畔的地面已经被淹没,附近的跑道和草地隐藏在水下,而湖水正在如潮汐般一波波冲击着湖岸,洗涤这个世界。小许看向湖面,湖水仿佛蒸发出去,整座城市都随之翻滚起来。水气漂泊,它们要去哪里呢?他学过的知识在脑袋里不合时宜的跳出来,太阳辐射把湖水转化为水蒸气,当它们上升到大气中并遇到冷空气时,会凝结成水,又以雨的形式降落。湖水不断蒸发、凝结、降水,再回到湖泊,循环往复,此之可以谓水循环。该死,明明下午考的是英语,为什么会想起地理的知识?而且因为引力作用,水汽被锁在大气层下,它们只能够在大气中碰撞、飘扬、腾跃、下落、聚拢、翩跹、游曳,只有极少极少的水分子能够逃离地球,离开这个如梦如幻的世界。它们在大气外又如何?会感到虚无吗?是在真空中踽踽独行,在地球和某个卫星之间两难;还是被某个星球的引力吸引,成为它的一份子?而还在地球上的水,经过水文循环,从一场雨变成另一场雨。它还会在南昌停留吗?它会在千里之外,还是地球的另一边?会不会当它从天而降时,又淋到某一个可怜而倒霉的人呢……

就在这时,小许注意到了那个黑色物体。明明之前在公交车上没有看到的,现在又出现在他眼里。不过这个物体不在之前小许看到的位置,它离岸边只有大概几米。在靠近它的岸上有个人,没有打伞,只是站在被淹没的地方,直挺挺的一动不动。那个人站在雨里干什么呢?而那个物体只在水面露出一个平台,把它的大部分隐藏在水下。但湖边不算很深,难道它会延伸到地下吗?在小许的注视下,黑色物体下降到水中,翻腾的湖面霎时又变成之前的模样,放眼望去整个鄱阳湖灰白一片,只有刚刚黑色物体存在的位置有一大块漆黑的阴影,与周围区分开来,仿佛告诉他人它还在这里,它在水下注视着这个世界。

“你看到了吗?”小许问道。

“看到什么?”驾驶员侧了侧头。

“刚刚在湖面上,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好大一个。”

“啥东西啊,没看到。我刚刚也看了那边,啥也没有啊。”驾驶员回答。

“那岸边有个人。”

“哦,那个,我也看到了。”驾驶员瞥了瞥后视镜。

“那个人在做什么?”

“不知道。”

湖水的冲击突然变大,变快,好像调高了频率,冲刷着地面,撞击那个站立的人。在这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中,那个人动了起来,迎着潮水和狂风,跳起舞来,任由那嘶吼的雨水打在身上。

“那个人在跳舞?”小许叫道。

“哦?是哦。”

“他在干嘛啊?”

“不知道啊,挺奇怪的。”

直到看不见那个人了,刚刚那一幕仿佛还在小许眼前,那个在狂风暴雨中跳舞的人。这时摩托车开始减速,停在一个楼梯口旁。驾驶员回过头问道:

“你要走哪一条路?”

“什么意思?”小许很疑惑,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是两点四十分,他的心跳的更快了。明明距离刚才那个红绿灯只过了一会,速度也没减,怎么过了这么久了?

“走前面这个马路要绕个大弯,等你到考场一定是两点四十五以后了。走旁边这个楼梯,经过青山湖公园到江西医大,还赶得上,就是有点陡……”

“那就走近路!快点吧!”小许说着,带着一丝没人察觉的哭腔。

“好嘞!抱稳了。”

摩托车再次启动,沿着斜坡一路向上。此刻从他的角度向上看去,尽管雨雾模糊了视线,江西医大的建筑物已经显现在眼前了。想起刚才的情形,小许不满地问道:

“既然要赶时间,你刚刚为什么不直接闯过去?”

“其实……规定……不能……”驾驶员的声音被雨盖住。

“你说什么?什么规定?”小许疑惑地喊道,一股被欺骗的预感在他心里升起。

“其实……我不是警察,按规定我不能闯红灯。”驾驶员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坚定。

小许差点跳起来,他松开搂住驾驶员的手,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一下。二人正好是在斜坡上,这一动让重心改变,行进方向稍稍偏斜,摩托车向步行楼梯开去。电光火石之间,他们已经倒在平台上。雨点打在两人身上,小许强忍眼睛的不适抬头向最上方的楼梯看去,前面还剩一截楼梯,而江西医大已经看不到了。

7

“你说……什么?”小许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说,我不是警察。”驾驶员踉跄着站起身来,扶了扶头盔。雨水从头盔下边流淌,形成一块水帘。他又接着说:

“我是这一届的考生。今天出来是学一下那些乐于助人的人,我刚把一个考生送到农大,然后就碰到你了,就把你送过来。不过你刚动那一下干嘛,车都倒了,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

“那你今天不用考试吗?”小许不自觉地站起身,好像忘记了现在的处境。

“我今天不用考试啊。我也是在医大考,不过是后天考,我是考小语种的。今天下午没什么事。”驾驶员边说边把摩托车扶起来。

小许心中燃起的希望被扑灭了。他不自觉地站起来,驾驶员的身影在这个阴雨里显得格外威耸阴森,而他的接下来的话语仿佛一把尖利的匕首,剖开小许的胸脯,如一个高高在上的法官给一个卑微的囚犯判了死刑:

“这个车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打不起火了。真是的,下雨天出这毛病!话说你还去不去考试了,时间可能不够了……”他打开手机,现在是两点四十三分。

“我一定要去。”小许嘴唇微动。驾驶员几乎没听清,他再次询问小许一般,但小许抓起伞和书包,飞快向阶梯上狂奔而去,留下一地狼藉。

“这个车撞坏了,要不要赔啊!”驾驶员的声音远远传来。

但小许把一切连同这句话一起抛到脑后,他现在全身上下只想着一个字:跑!小许打开伞,跑了几步发现这太过于影响速度,于是手忙脚乱地把它收起。他三步作两步跳过台阶,来到马路上,对面的江西医大已经出现在眼前。小许爆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他好像听到了铃声,好像听到身边人的议论,好像听到了父母的叮嘱……但最大的声音是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仿佛末班车的倒计时。大门口没有安检的场所,来到门后的广场,一排排教学楼如同高山屹立在前方。小许记得考场是在一号教学楼的二楼,三号教室。他锁定了一幢外墙标有一号考场的教学楼,宛若离弦之箭。当他终于赶到教学楼门口时,他的内心在一瞬间平静下来——

教学楼的大门,已经锁上了。

眼前的铁栏杆,好像一个没有窗户的铁屋子,将小许包裹起来。他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两点四十七分。

“这样……就够了。”

小许低头说道,露出一个微笑,像是终于达成一个费力许久的目标。刚刚摔车的痛在此时悠悠传进大脑中枢,但他顾不上疼痛。那件透明的雨衣还穿在身上,不过只能挡住膝盖以上的部位,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全部湿透了。而雨衣连着头部的帽子,已经被风吹开,他的头像是用水泡过。

风还在刮着,有时急切的敲打,有时却消失不见。雨从各个方向扑在小许身上,周围的草丛与树木也在颤动,连带着大楼一同震动起来。广场上被雨水充斥,小许置身于一片诺大的海洋,除了他以外空无一物。这是一个充满苦楚和悲哀的世界。他抬起头,天空是一片乌黑,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

呼——。他闭上双眼,长舒一口气,任由雨水冲刷他的脸,顺着脖颈流进衣内,沾湿他的胸膛,他的双手,他的内在。此刻他听不到原先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只如以往一般平静,同回光返照的病人一样,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一切结束了。他对自己说。

8

小许打着伞,慢慢走出这片肃杀的广场。

直到大门口,他见到了几个冒雨停留的大人。他们举着伞,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审视小许,带着让他看不懂的眼神。

小许的思绪突然飘到昨天,他感觉自己现在好像是拿着一只风筝,他认为自己有义务放飞它。于是他抓起伞往天上一甩,风筝在天空中打了几个圈,重重的打在地上,溅起一些水花,很快又被其他的水花覆盖。

伞在地上拖行,被风吹向远方。小许平视前方,在零零散散的几个人的注视下,走出校园,走进一片雨幕。他觉得自己正在跳舞。

…… ……

小许朝来时的路走去,重新回到了青山湖公园。他站在台阶的最高处向下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楼梯,雨水顺流而下。他感到腿有点疼,只好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在刚才摔车的位置,小许驻足片刻,送他过来的驾驶员连同摩托车已经消失不见了,斜坡上好像还有撞击的痕迹。

小许缓缓走着,直到一道岔路口停住脚步,眼前是往下走的路,但他向右边走去,走进公园深处。四周渺无人迹,往日公园里还有各种飞禽声,而现在伴随他的只有雨声。附近的植被和树木失去以往的青绿茂盛,小许认为它们连同这片天空一起,变成了灰白色。他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但路的最后一定有终点。

小许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很慢,树叶上的雨水滴落在身上,在这个六月的一天,他竟然感到有一点寒冷。直到路的尽头,小许来到一块圆形空地,范围内的树木消失了,只在边缘形成一道圆形的树环。而在圆心处有一栋建筑,是公园里的厕所,外墙用白砖砌成,沉默地树立在那,像是一块墓碑。小许走了进去,里面看不到任何人。

此刻躲过了雨水,他取下自己仿佛被水泡过的书包,里面的物品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拿起那张变形的准考证,想要拨打电话给妈妈,不过举起手机又放下了。他抱着书包,顺着屋内的楼梯上楼。

推开顶层的铁门,他来到一处空旷的平台。这儿什么都没有,是一处透空的房间。小许移至边缘,这里已经用围栏挡住了,防止行人掉落。在这一层,可以眺望南昌的城区景色和鄱阳湖。小许靠住护栏向外望去,只是看到一片灰蒙蒙。好像有什么事物用一块灰色的幕布笼罩着整个世界。小许把书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围栏上摆好。

最后被摆放在围栏上的是那个信封。信封湿答答的贴在护栏上,时不时被风掀起一角,好像随时要被吹跑。做完这一切,小许将书包靠在栏杆上,打算离开这里。但当他转头时,惊讶地发现离门口不远处有一个凳子,而在凳子上方,从天花板处垂下来一根绳索。这些东西是刚才上来还没有的。

在那一瞬,小许闭上了眼睛。万籁俱寂,好像一切事物都停止运转。当小许睁开眼时,没人知道他在思考什么,没人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只是缓慢地,稳稳地,挪向那个凳子,脸上是看不懂的神情。

风还在这座城市上空咆哮,雨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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