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一段《海阔天空》的改编尾奏突然爆火,有的人奉之为阳春白雪,而有的人对它嗤之以鼻。
夜晚的一个酒馆里,这段尾奏正在不断循环。一张圆桌坐满了人,他们听着这首歌,若有所思,只是偶尔举起酒杯,喝上一口,又放下,继续沉默。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其中喝得最猛的。他趴在桌上,侧耳倾听,时不时喝上一口。待一杯饮尽,他很快打开面前的取酒器,又接上满满一杯。就这样反复循环,一些酒液顺着他的嘴流至胸前,也不在乎。他那清秀的脸此刻却显得有些狰狞,昏暗的灯光不能掩饰他脸上的通红。
桌边的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个喝酒不要命的小伙子,但无一人劝阻,只是默默喝着,做着自己的事。这时传来清脆的一声响,这在激昂的音乐声中显得格外突兀。众人看去,那个年轻人伸长手,歪着头枕在手上,另外一只手向前抓着,但什么也没抓到。而那个玻璃杯跌倒在桌上,转了一圈,里面少许的酒已经倒出来,润湿附近一小块桌面。
年轻人小声地喃喃自语,而他旁边的一个女人把他扶起杯子,轻轻拍了拍他说:“你没事吧?先别喝了。”
年轻人一时停止了动作,他的脑袋更歪了些,看向女人的方向,慢慢收回手。短暂思考了一下,他稍微大了点声,清晰说道:“我要喝酒,我要再喝一杯。”
女人叹了口气,说:“你都已经这样了,就别喝了,你是一个人来的吗?要不找你朋友帮……”
不过女人话并没有说完。因为这个小伙子刷地站起身,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粗喘着气,死死盯着面前的桌子,两颗眼珠像要从眼眶中脱出。同时举起他的右手,握成拳状,像要狠狠砸下。其他人没说话,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带着惊讶。而那个女人像是被微微吓着,略微移动椅子远离他。对面有两个男人慢慢站起身,紧盯着他,观察他下一步的动作。
不过年轻人的拳头最终还是没有砸下。他不停眨巴着眼睛,举起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撑在桌上。在喘了几口气后,他如同一个被风刮走的稻草人,重重砸在椅子上。这时的他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两只手环抱住自己,头瘫软在桌上,像是一只溺水的鱼。
那两个男人也慢慢坐下。年轻人向四周望了望,最后看向女人,说:“对不起,我没事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喝醉,但整个人的神态和喝醉没什么区别。女人问:“你怎么了?我还担心你会把这张桌子砸了呢。”
年轻人带着朦胧的眼神打量她,这个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他张嘴,似乎要说什么,最后说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吧。”
女人把玩着手里的戒指,看了看周围,又看着他,笑着说:“我也不认识你啊,这周围的人我都不认识呢,也许你们也一样。”她看向其他人,个别人点了点头,女人又继续说道:“喝酒闹事总是不好的,有什么事不如说出来。就算有什么天大的委屈,也可以说,让大家评评理,是吧?”
年轻人没有说话,他只是转头看了看四周。部分喝酒的人,已经把目光投向他。而他左边隔着一个身位,一个穿着随意,踹着拖鞋,像是家就在楼上,此刻来楼下吃饭的胖男人说:“对啊,有什么事嘛。说出来就好啦。”
年轻人看向这个胖子,移开了视线,不同的眼神和不同的人,和一个相同的对象。他向里移了移椅子,坐得稍微端正些,目光投向周围,却又不知道应该看谁。最后他看着前方的取酒器,不带感情地说道:“我妈妈上个月死了……”
年轻人说起他家住郊区,他的父亲腰肌劳损,常年卧床,做不了农活。母亲是二级残疾,因此家里的工作都是他来做,在他高中毕业以后,照顾家庭的责任便全部压在他的身上。即使这样,他也答应会照顾好家人的。
“等一下。”一个声音传来,是坐在那个胖子旁边的一个男人。他掏出手机说,“你有点眼熟,我是不是刷到过你?视频我还给点赞了。”
年轻人停住,他瞟了一眼,张张嘴,但没有搭话。其他人不解地看向他,而那个男人嘴上说着“让我找一下”,手指快速翻动,随即打开一个视频,面向观众,更多地是面向那个年轻人:“小伙子,这个人是你啊,我看你有几万粉丝啊。”
众人的目光移向他的手机,那儿正在播放一段视频:一个穿黑色背心,理着精简短发的男生,正用摄像头照着自己,照着身后清贫的家庭布置。男生对着镜头说起家里情况,随即镜头一偏,一个穿着红袄子的驼背妇女坐在那,他举起一张证件,声音洪亮地说这是他的母亲,这是她的二级残废证明。现在家里养了二十几只羊,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这个家撑起来,我不会让自己的父母少吃一顿饭,继续挨饿……
年轻人不语,只是缓缓趴在桌上,出神地看着前方的取酒器。旁边传来别人的声音:“我好像也刷到过,是我们这的人吧?”拿着手机的男人又划了一下,转到另一个视频。画面里,男生的皮肤比之前黝黑了些,他的眼皮略略耷拉着,却还是对着镜头,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有人让我多拍一拍视频,拍我妈妈发神经的日常,说这样可以获取流量。但是,这是我妈,这不是我博取流量的工具,我就算穷死,我也不会拿我的尊严去换钱……”
桌上传来几声惊呼,男人放下手机,小声说:“最近几个月好像都没更新……”
众人把目光投向他,眼前这个头发又长又乱,面容颓废,不停喝酒的小伙子,好像很难确定他就是刚才视频里那个坚韧的少年。有的人还在默默喝酒,有的人拿出了手机,有的人停下手中动作,但都不约而同地,时不时看向男生,等他继续述说。
年轻人慢慢后仰,又瘫在椅子上,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面前的取酒器,又好像是想透过它去找寻什么。大梦初醒一般,他幽幽开口道:“那是以前了……”
“上个月……大概月初吧,我没看好我妈妈,她从家里跑出去,我后面,后面在马路上,一辆面包车旁边找到她,她一动不动。穿的还是我早上给她披的红色衫。”
“救护车来了,警察也来了,但没用。医生说在路上就已经没救了。在医院里,司机跪在我面前,不停地磕头,说他很小心了,人是突然窜出来的。”
听众里传来一声小小的“啊——”,有人点起了烟,而大部分人只是闷闷喝酒。
“我不记得,我那时是什么感觉了。只是第二天,那司机来我家,带着人跪在面前。爸爸站起来,挥着手,突然人就倒下去。”
“到医院,医生说是脑卒中。警察来电话,说情况对于司机大概……大概是次责,司机也说愿意赔很多钱。可是我要钱有什么用?”
他喝了口酒,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现在家里就剩我了。羊都被我卖掉了,爸爸醒了,但还躺在病床上。我想做点什么,但是手上什么也没有。”
“老天爷,再给我点运气好不好?我真的很努力地往前走了。”
说完这句,他好像个泄气的气球,整个人趴在桌上,把头埋进手里,微微颤抖。
伴随着音乐声,能隐隐听到一阵呜咽。众人不语,只是继续喝酒,时不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女人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背,什么也没说。当年轻人抬起头,他发现女人的眼里带着泪光。听众们隐隐地,把目光投向他。展示视频的男人举起酒杯,对着男孩说:“兄弟,敬你一杯。你是这个。”他竖起一只大拇指,刚才倾听时,他一直紧握着酒杯。
年轻人摆摆手,他轻举酒杯,远远示意,但并没有喝,而是将其放回原位。于是旁边的胖子举起酒,与男人碰了一下,两人将酒一饮而尽。
“好些了吗?”女人轻声问道,“是不是说出来就好了点?”
“凑合。”年轻人硬生生地回了一句,不再说话,女人叹了口气,拿出纸巾擦去眼泪,又递给他一张纸说:“没事的话,先擦擦脸吧。”
年轻人的泪痕,仿佛与他之前脸上的酒液融为一体。他说了声谢谢,接过纸巾胡乱擦拭。酒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背景的音乐声。也许过了半分钟,女人想要说些什么,但一个声音比她先出来。
“其实……”
关注男孩的目光都投向声音的方向,是那个展示视频的男人。他看到有几个人看向自己,便靠躺在椅子上,抽出一支烟,边点边说:“其实,刚才你说的话,让我想起我的经历,不过和你的不一样。不过,我们的心也许是一样的。”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烟,说:“不过我不知道讲出来,妥不妥善。”
胖子也点了一根烟,说:“没关系的,过来喝酒的人谁没一点经历呢,是吧?”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比较重,似乎要让在场人都听见。
男人垂下眼,嘴角稍稍上扬,很快又归于平静。他开始讲起自己的故事。
“我父母离婚挺早。我跟着爸爸,后来他再婚,继母也很照顾我,总体还算家庭和睦。但我也很想我的妈妈,偶尔与她见面。爸爸也是知道,他也比以前更爱我。”
“我第一次碰见我的前女友,是在13年的天河体育场。”
“那时我读初一,是爸爸带我来的,她的家人带她过来,坐在我旁边,我们一起看了恒大夺冠。后来认识她,发现她和我是一个学校的。”
“关系就慢慢熟络。我们也去了同一个大学。我们见过双方的家长,也差点订婚了。”
胖子在这时插了嘴:“这不是很好吗?后来发生了什么?”
男人没有答他的话,只是吸干最后一口烟,吐出来,又重新点上一根。桌上的人还在喝酒,不过也时不时把视线投向他。刚刚的年轻人也略微偏偏头,看向这个男人。
“我们之间很恩爱,偶尔会吵架,吵完后也会马上和好。后来她去工作,而我去读研。虽然还在一个城市里,但我隐约感觉双方的关系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她去做的直播行业,闲聊,带货,卖课。我看过她的直播,她的内容主要是男女相关的话题,看得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所以我和她面对面交谈时,也问过她心情怎么样,要不要换个工作,她说那些是她公司的任务布置。总之我还是很期待我们的未来的。”
“去年研究生毕业,我和她庆祝以后,回到家里。那时我还没有工作,而校招的工作工资又太低。不知怎么,我们吵了起来。她说了一句话。”
“说了啥?”旁边的胖子突然问了一句。
男人没有回话。说到这里,男人把手上的烟灭了,他沉默下来,歪头斟酌着什么。桌上的人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做着自己的事。男人重重呼出一口气,说道:
“一开始说的还是生活上的事,我还是很包容的,慢慢地,话题引到了工作与未来上,我的火气上来了,开始与她争论。我们说到了彩礼,说到虚荣,说到礼物和工资。”
“我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直到她说,活该你没有妈养。”
男人喝了一口酒,他像在追忆,又像在感伤。
“听到这里,我前面的强势全都没有了。我的骨头好像都被抽走,跪倒在她面前。”
“她连忙抱住我,抱得很用力,说这是气话,不是认真的。她一个劲的说对不起,我只是对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那晚我不记得是怎么度过的,真的不记得。总之第二天我就向她提出分手。她不愿意接受,那几天一直缠着我,我说再考虑一下吧。后来……她慢慢不再找我了。”
“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了?”
一个女声插了进来。男人看去,这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生。这张桌上,她和刚才的女人是唯二的女性。男人想了想,说:
“可能吧。现在想想,也许那天,我们不该错误地发泄压力……反正我当她是默认了,微信我也没删。偶尔她也会发信息过来,但我一句都没回过。”
“后面我去工作,但都没什么钱赚。我也去应聘过一些体力活,但他们都说你一个硕士,来干这个?”
“反正我现在……”
说到这里,他突然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他转向年轻人,说:“就讲这些吧。哥们,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也许我的事情在你面前不值一提,但现在我和你一样,也很迷茫。”
年轻人没有回他的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盯着前方的取酒器。倒是他旁边的女人,笑着说了一句:“其实,我有点羡慕你。”
“什么?”
男人问道。但女人没回答,她专注地用吸管搅动着面前的鸡尾酒。而旁边的胖子掏出烟,递给他一根:“哥们,来一根?”
男人抽出烟,向他道谢。点燃后,他说:“其实……我以前从来不抽烟的,从去年以后,才开始的。抽烟也不能解决什么,但是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是想抽。”
胖子笑了一下,也点了一根烟。抽着抽着,他说:“既然说不出来,那就抽吧。万一抽完,就知道解决的办法了呢?”
男人对他笑了笑,没说话。桌上的人还在喝酒,但一些人看起来在思考什么。他们撑着手,审视着附近的人,又盯着面前的酒杯。过了几秒,人群中传来一声叹息声,一个男人站了起来。坐在他旁边的人向他看去,他环视一圈,说:“看来今天坐在这里的人,都有点自己的故事。我想讲讲我的经历,不知道可不可以。”
这个高大男人是之前年轻人想要砸桌子时,站起来的其中之一。胖子离他不远,先开口说道:“没事,你讲吧。感觉今天不像是喝酒,像变成一个故事会了。”
高大男人对胖子说:“要我说,更像一个心理咨询室。”他坐下来,喝了一口酒,说:“我也一样,有的东西总是说不上来,就像我面前的酒,我不去碰它,我不喜欢喝醉的感觉,但是有时候不知道做什么,只好选择跟它一起。”
他面前的取酒器,装的是啤酒。桌上的大部分人,喝的都是调制的高度酒,或是鸡尾酒,而选择喝啤酒的只有寥寥数人。
“我在八年前退伍。退伍后,听说做生意有补贴市场也不错,就开了一家老兵烧烤店。那时确实赚了点钱,不过后来形式越来越不好,收益不好,转也转不出去。去他的,开了五年,最后我把店关了。”
“妈的,仔细想想,我是没什么做生意的头脑。关店后我曾拿出一笔钱用来炒股,结果全打水漂了。我的一个朋友,退伍后也去做生意,不同的是他把店转出去了。我经常找他聚,前几年他靠着一点存款,过上躺平的生活,还时不时把自己生活拍视频,发到网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面再也没在现实中见过他了,只在微信里偶尔说上几句。他说……”
男人握住面前的酒杯,皱着眉,似乎在思考。胖子这时笑着说:
“这么看来,你比我们要好多了啊。”
男人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很快又收起。他垂下头,说:“没有的事。我朋友没车没房,虽然现在不发视频不怎么联系,也还是过得潇洒。操,我跟他不一样……”
“剩下的钱我没有再乱花,大部分给父母,其他的留给自己。我开始去打工,去打过螺丝,中午吃饭的时候手还在颤抖,回去一躺床上就睡着了,他妈的,觉得比当兵还累;去跑过外卖,爬楼爬得脚底都是水泡,在路上还要小心交警;去组装过电池,要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那个味,晚上回去好像还能闻到;去干过流水线,做了几天就被开了,说我效率不够,我问为什么不能多招点人,他说‘人多了老板怎么赚钱呢’……”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大部分人还在喝着酒,也有人点起了烟,而刚才那个年轻人也在注意他,等待着后续。他揉了揉眼睛,深呼吸几口气,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略带急迫地说:
“兜兜转转,我又重新送外卖了。有时在夜深人静时,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又会想起曾经的自己。那狗日的理想!现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有时和朋友和战友聊天,看着他们过得好过得坏,我也不羡慕不惋惜,我寻思这世界突然也就那鸟样……算了,我也大概就讲这些吧。”
在讲这段话时,男人的情绪似乎有些波动,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酒馆里的灯光闪过,打在男人头上,照亮了他的眼睛,而后转瞬即灭。
话音刚落,戴鸭舌帽的女孩轻轻鼓掌。她开口说:
“你的经历,听起来是真实发生,不过又好像……怎么说呢?有点夸大?”
男人望向她,一边重新取酒,一边说:“你愿意的话,就把它当个乐子听吧。这些也没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
鸭舌帽女孩抿了一口酒,“哦”了一声。男人叹了口气,摇头轻声说:
“只是刚刚听着你们的故事,在网上或者在现实里看到一些事情,总觉得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沉默了一会,最先说话的是那个年轻人。他举着酒,对着男人,对着周边和前方说道:
“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
他把酒一整杯喝完。旁边的女人问道:“需要再拿几张纸吗?”年轻人摇摇头,向她道谢。
胖子这时举酒说道:
“那还有啥好说的,不说了兄弟,来一杯,敬生活。”
男人微微张大眼,随即笑着回敬一杯,二人把酒喝完,男人说道:
“怎么一直是别人在说?要不你也说说你的故事?”
胖子仰头笑了两声,说:
“我没什么故事。如果你要听的话,那我最后说吧,反正时间还长。”
这时胖子左边一个男人站起身,将杯里剩的一点酒喝完。胖子以为他要说话,便举起酒对着他,但男人对他说道,你们的经历很让我感慨,不过现在已经十二点了,我得走了,有缘再见。他放下酒杯,离开圆桌。胖子哈哈笑了两声,将自己那杯装满的酒喝完。
大家都做着自己的事。那名年轻人浅浅喝着酒,无意瞟到旁边的女人。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比较漂亮,她正握着手上的戒指,优雅地喝着鸡尾酒。末了,她环视一周,说:
“那我来讲一个故事吧。”
年轻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并把头移到她的方向。胖子则笑着说:“来来来,女士优先,欢迎这位漂亮女士。”
女人报以一笑,说:“能借个烟吗?”
胖子回答说当然能,并把烟和打火机递过去。女人说了一声谢谢,转头询问旁边的人:
“我抽一根没关系吗?”
她右边的男人看了她一眼,说没关系的。而那个年轻人摇了摇头。
女人点点头,取出一根烟。她点火吸入,优雅地吐出一口烟气。在烟雾中,她说道:“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为了过得更好,可以走捷径吗?”
这个问题她说得有点模棱,酒桌上有几个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包括那个高大男人和鸭舌帽女孩。而胖子不迟疑地说:
“那当然要看是哪一种捷径嘛。”
女人对他笑了笑,说:“也许走的是捷径,也有可能不是……当然,我讲完以后,你还可以再回答一次。”
“有个女孩,她二十岁的第一份工作是礼仪小姐。工管要她别弯腰,要多笑。于是她穿着高跟鞋,在太阳底下站到腿发麻。那时候,她一天的工资是八十块。”
“这样的工作她嫌苦,有人说在商K端酒,一晚上能赚好几百,她就去了。在那里,除了环境不会太热,她穿得比以前更清凉,还是一样的高跟鞋。”
“二十二岁,她在那里认识了一个男朋友,家里有钱。于是她辞了工作,天天坐他的丰田,去陪喝酒,出去玩。”
“有一天,她家里来电话,要她去提升学历,考一个专升本。她嫌没有用,她跟家人吵了一架,被她挂断了电话。挂断电话后,她在网上浏览各种包包和化妆品,这是她男朋友可以买给她的。”
“二十三岁,她给男朋友打了一个电话,却没人接。过了几天,男朋友冷暴力分手,只是转了她三万元,说作为她的辛苦费。”
“女孩换了个工作,去做前台。这次她拿的工资是五千。她的朋友说不错,可是当她看到别人背的包,穿的各种衣服,心里就是堵。”
“二十六岁的时候,她在聚会上认识了一个男人。当大家举起红酒时,男人伸出手挡在她面前,说她喝不了,我替她喝。男人比她大十岁,是做外贸的。那天晚上,她坐上男人的迈巴赫,男人叫了代驾,把她先送回家。”
“挡了杯酒,送她回家,于是她就这样沦陷了,她在想生活还可以这样。他们在一起以后,想要的品牌包有了,名牌化妆品香水也有了,项链耳环也有了。男人给她买了戒指,她觉得自己过上了光鲜亮丽的生活。”
“男人叫她别上班了,和她一起出去看看。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男人带她出去见客户,豪华酒店,高级餐厅,她都已经见过。男人带她旅游,沙滩,画展,夏威夷,马尔代夫,澳大利亚,那几个月,她以为那就是她以后的人生。”
“二十七岁,女人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打男人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她去了男人留下的地址,在隔壁城市,一栋精装别墅。敲门后,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女人扇她,骂她,说她不要脸,还敢找到过来。她什么也说不了,只能默然离开。”
女人摩挲着手上的戒指,语气平淡地说。
“回去后……她没要孩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她自己签了字,泪崩到手握不住笔,也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那之后,她颓废了一段时间,又出来找工作。面试官说她有空窗时间,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二十九岁,她回到县城,重新回到那个家,在县里相亲了一个男人,结了婚。他们生了孩子,日子不好不坏。只是偶尔梦到以前的日子,醒来后会发现脸上都是泪水。”
“三十六岁的时候,她去借钱,在县里最大的一个品牌店买了一个包。丈夫后面要跟她闹离婚,孩子拽着她的衣服,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些年她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她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女人说得很轻。她又点上一根烟说:
“今年她三十七岁,至少她现在没有很多问题。母亲的病治好了,孩子还在努力上学,丈夫也没说离婚。”她转向旁边的年轻人,看着这位一直盯着她,听她讲述的小伙子说:
“借用你的一个词,叫‘凑合’。”
“当然,如果女孩选择另外一条路,比如说听她妈妈的话,去专升本,或者拒绝那些包包和化妆品,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讲完了。”女人重新点上一根烟,这次她把烟和打火机还了回去,淡淡地说:“感谢你的烟。好久没有抽烟了,原来是这种感觉。”
胖子接过烟,什么也没说,只是认真盯着女人。酒桌上又沉默起来,只剩下背景音乐。人们都在喝酒,玩手机,但之前几次的沉默,都不如这次这般漫长,而女人只是低着头,摩擦着手里的戒指。
“姐,我想问一下……”最先说话的是那个年轻人,他看着女人手里的戒指,这是一个朴素的,历经多年的戒指。得到女人的示意后,他说:
“有点冒昧地问一下,这个戒指是谁送的?”
女人笑了一下,连眼睛也弯起来。她看着年轻人,语气里都是平静:
“这是我丈夫送的。不过——”
她像是在回忆什么,停顿了一下,说:
“我有两个戒指,另外一个一直没有丢。”
年轻人说了一句“谢谢姐”便什么也没有再问了,酒桌上的人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女人,包括那个胖子,包括那个戴鸭舌帽的女孩了。胖子摇摇头,轻叹着气,说道:
“唉,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我只能说,脱下的衣服,会让更多女人脱下衣服。唉,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女人没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无力的微笑。鸭舌帽女孩在这时说:
“你讲的故事听得我有点愤怒。至少,我不会选择这样的捷径。”
女人没有答话,而胖子则对着女孩说说道:“别别别,小姑娘,虽然我眼界低,但我听过一句话,叫‘躺着的人,很难再站起来了’。而且我感觉这个故事的问题,不止在个人……”
鸭舌帽女孩微微颔首,不再说话。而胖子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又点上一根烟,说:
“关山难越,关山难越啊!”
在这期间,酒桌上有人开始两两交谈,窃窃私语。女人看了看周围,收起戒指,笑着说:“不管以后会怎么样,也谢谢你们愿意作为这个故事的听众。本来我心里有点堵,讲完这个故事,大概回去能睡得安稳点。”
“哈哈,是的是的,”胖子也笑着说,“故事就是用来说的嘛。我倒是看出来了,这里大家都很落魄。来,喝酒喝酒。”他举起酒杯,对着女人,对着鸭舌帽女孩,对着年轻人,对着高大男人。“讨论也行,接着讲也行——那接下来到谁了?”
高大男人也举起酒,对着他说:“你这么兴奋,要不你来讲讲吧?”
“诶,说了我最后讲,你们先来吧。”
于是酒桌又热闹起来,有的人在讨论刚才的故事,有的人继续喝着酒,有的人拿着手机不知在记录什么,有的人讲起他的故事……夜越来越深,期间只有一个人离开,而桌上的人越来越亢奋,好像不觉得困,
直到凌晨四点,桌上的人除了胖子,就剩我没讲了。大家慢慢把目光投向我,胖子笑了笑,说:
“这里还有一个小伙子。你要讲什么呢?”
“我……”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千言万语涌上喉咙,但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直到我脸庞上感到湿润,我记得我只是在淡淡喝酒,听他们讲述,并没有把酒弄到脸上啊。我伸手一摸,是泪水。
欲语泪先流。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胖子连忙说:“哎哎,别哭啊小伙子,有什么事可以大家一起沟通啊。”
酒桌上的人都投来关切的目光,那个鸭舌帽女孩离我比较近,她递给了我纸巾,我接过后说了一声谢谢。随便擦拭几下,我望着酒桌上的人,郑重地说:“我接下来讲的故事,可能不如你们这么精彩,不如你们这么悲伤。它只是……有点曲折,有点长,长到我讲完,可能天都亮了……即使这样,你们还愿意听吗?”
桌上的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而胖子说道:
“这有啥,反正我们都听了一晚上了,不差这一点。”
看着众人的目光,我深呼吸几口,坐了下来。抿了一口酒,我说:
“接下来,我要讲一个死了,然后复活的故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