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故乡。
这里的山远没有泰山的巍峨,这里的水远不如桂林的柔美,这里的老城远比不上西安的厚重。
这里的老城处处是路,处处有人家。有院子的,种两棵树,春日晒晒被子,夏日听雨打芭蕉,没院子的,总爱挂着两盏红灯笼,秋日一家人坐在一处,月光清浅如纱,在笑声里悠悠穿过,冬日老城的街头巷尾,喷薄着热气,重庆小面,炸麻花,热汤小笼包……
“路上小心哪!”母亲向着远去的男人的背影喊道,她担忧望着,见男人挥挥手,消失在老城行人中,忍不住边收被子边埋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母亲踮起脚,一手遮住阳光探头,终无所获,失落地悬挂儿子的外套。暖阳斜斜射下,打出一片阴影。墙头桃梨二花开得正艳,风一掠,被子铺满了清香。整座老城,陷在花香的被子里,再远些,青山如黛,环绕老城,长河如绸,依偎其间。
这里的烟火是用思念拼接起的远方与未来,一字一句皆是奋斗之歌,为了前程,因此远离,因为爱,因此回望。
“喂,是您家的电路坏了吧?”滂沱大雨,把整座老城罩在水雾之下,噼里啪啦声绵延不绝,像是弹珠乱砸。电工摸了一把水,熟练拿出工具查看电箱,老妇人撑伞探出头,“喝杯茶吧?”电工呵呵笑,摆手道谢。老妇人把热水硬塞进电工手中,“真高兴啊,幸好有你们,不然这么大的雨,真叫人不好过。”电工修好电箱,抬头笑着说:“为人民服务,我们更高兴。”
这里的烟火是人民的心安,暴雨下强撑的伞,深夜里不灭的灯,一点一滴化为最平凡的动人,在辽阔的大地上彻底生根。
“老大爷,收成好啊?”老农民漏牙笑,骄傲地掀开布帘,木篮子里只剩两个石榴,他挑着扁担往家的方向赶。夜空星光点缀,月牙弯弯,老城灯火阑珊,行人散散。老农民用汗巾擦脸,嘴里唱着歌,秋风袭人,将歌声吹向远方。他笑得爽朗,“收成年年好!”
这里的烟火讲究收成之乐,这里的人们用庄稼养出下一代,用汗水托举无畏的灵魂,当科技之风席卷世界,他们用信仰耕耘。
冬日暖阳,雾气从河水上升腾,同老城的炊烟交缠,汩汩流向山端,冷气融在行人的笑脸上,他们哆嗦,走进餐馆。“来碗重庆小面!”掀开老城的烟火,必先是美食。老板娘应了声,“你们外地来的?”夫妇牵着小女孩,男人乐呵道:“是啊,来这里玩。”小姑娘急着插嘴,“是啊,我们去走老城了呢,还逛了博物馆!这里的山好漂亮。”周遭坐下的客人听着小女孩的声音,跟着笑。有人问道:“这里美不美?”“人比山水美!”小姑娘声音响亮。他们哈哈大笑。
故乡的烟火离不开这里与生俱来的热情之心,这里有不知疲倦的歌谣,从他们的身上溢出,再满满当当地捧入他人的心中。
我仍旧讨厌这里。
我讨厌它越过群山座座的水裹挟这里人民的万千柔情与思念,让身处天涯海角的游子回头相望。
我讨厌它在风暴来临之刻,用一颗颗滚烫的心脏铸就屏障,遮挡烈阳与风霜。
我讨厌它滋养庄稼的土地,被爱一同浇灌,让与太阳并肩的农民露出的永远是明亮轻快的笑。
我讨厌它的用真诚与简单挥扬的烟火气,在每一个到达这个地方的人身上留下最纯粹的温暖。
这里的山不够壮丽,因为它的人民傍山而居,这里的水不够秀美,因为它的人民临水而嬉,这里的老城不够精致,因为这里的人民视它为燕乐居。
我想,它是一座内敛,沉默,老气的城市。
同样,它是一座将美刻在山水里,将美刻在烟火气里的城市。
九州万千大,独故乡美乎?历史五千年,独此以家名。
人民叙烟火,烟火赠老城。
我们不将爱浮于言表,我们将爱刻在每一个清晨。
你好,故乡,我们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