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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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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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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晚风,犬吠流年


狗东西留念地望了望不远处的菜园,目光愈加炽热,视线越过平原、山林,与灿金色的夕阳一同向着地平线沉没······

(一)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万物生长,处处充满着生机与活力。二狗像往常一样,背着家人,悄摸摸地溜到山野,享受着山林带来的愉悦与精彩。

作为地道的农村“野孩子”,二狗充分展现出了自身的“野性”。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家中烤腊肠,野外造灶台,大山的每一处都留下过他的“作案痕迹”,大地的每一寸肌肤都填满了他欢快的脚印。

春日和风带来阵阵暖意,荒田中尺许高的茅草在风中翻起阵阵波涛,麻雀、斑鸠成群结队,交织在树梢与草丛,缝补着大地与天空间唯一的空白。要是你的视角向上拉升,就会惊奇地发现——波涛汹涌的茅草海洋中有一道明显的“大”字空白,像是海中礁石,又或是岸边山峦,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屹立不动。

不错,“大”字空白的罪魁祸首就是二狗。只见他微闭双眼,呼吸匀称,脏兮兮的稚嫩面颊上流露出浅浅微笑,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但远处那的缥缈的喝骂声却与此处景色格格不入,仔细听仍能从声音中感受到无比的愤怒和无奈。

“二狗子,小王八蛋,你最好别回家······”

“二狗子,你今天回来了看我不打死你······”

“你等着,晚上回来饭都没你的······”

当事人二狗就伴随着这断断续续、不甚优雅的曲调沉沉睡去。这已经不知道是奶奶今天第多少次生气了,少年二狗真像是一只精力旺盛的“小狗”,一刻也不安宁——只要是奶奶一个不注意,少年二狗就会从家里消失,惊现在山野的任何一处。

咿咿呀呀地虫鸣声此起彼伏,体型硕大的绿蝈蝈不住的在草间飞跃。

“阿噗!”一只不知名的小虫从他鼻尖扫过,激起睡梦中的二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此时已红日西斜,二狗赶紧翻身站起,慌忙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着家中跑去。

(二)

“老头子,二狗子天天往山上疯跑也不是办法,不然让他爸接去城里算了!”奶奶低声说。

“不行,老婆子,他们同样是没有时间管理,还不如我们呢!”老人坚定地说。

“哎,也真是苦了这孩子,陪着我们两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过日子。”

时间一晃又是好久,少年二狗任是守着日益拔高的茅草打发着无聊的时间。又一次红日西斜,二狗照常朝家跑去。晚风卷起的茅草如同海中浪涛,汹涌不绝,二狗单薄的身影好似是一叶浮萍,摇摇晃晃。柔韧的茅草相互摩擦,发出吱吱声响,抵御着晚风的冲击,也阻挡着二狗的步伐。

“呜呜~

归家心切的二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个激灵,当他缓缓扒开茅草,才发现是一只棕黄色的小土狗。小土狗颤颤巍巍地蜷缩在草丛里,嘴里发出不时发出微弱的呜呜声——好可怜的小狗。二狗连忙蹲下身,一手拎出小狗,一手拍了拍满是污垢的衣服,轻轻地把狗抱在怀里,才朝着家赶去。

回到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二狗悄悄地把小狗藏在了柴房,并从牛圈老牛的口粮里分出一大把谷草,为小狗做了一个精致小窝,这才笑盈盈地向着愤懑的爷爷奶奶道歉。

吃晚饭时,二狗满脑子都是喂小狗的想法,端起晚饭,找了个借口就来到屋外,再悄悄地来到柴房,一股脑全倒给了小狗。看着小狗狼吞虎咽地吃饭,二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连几天的喂养,小狗明显张了一圈,但食量大增的二狗着实吓了爷爷奶奶一跳。

“老头子,二狗子这几天怎么饭吃这么多,是不是生病了?”

“胡说!这是好事。不光如此,这几天也没有再在山上乱跑······”

奶奶充满疑惑地继续忙碌着。自捡到小狗后,二狗再没有往山上跑了,一方面是在家可以随时给小狗喂食,另一方面也是害怕二老发现小狗的存在。但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奶奶一次抱柴时,被这蜷曲在柴堆里的小狗着实吓得不轻,二狗在二老的威逼下,如实招供。

“我就说你这几天怎么吃这么多,原来是喂狗了!”奶奶愤愤地说。

还是爷爷在一旁打圆场,小狗终于是被留了下来。爷爷告诉二狗,看家的畜生都要有个名字,这样子才能打上家的印记。二狗苦思冥想好久,认为是自己捡回来的,一定要跟自己姓,姓二?不行。姓狗?还可以。二狗掏空了自己不多的文化知识,终于给小狗取了个名字——狗东西。

狗东西不愧是二狗捡回来的小狗,身上演绎着与二狗相似的习性。你看,追鸡赶鸟,哪里没有它的身影,或是在家刨地,或是咬鞋啃木,没有一时空闲。二狗则是完全充当起“随从”的身份,陪着狗东西在家“疯闹”,再没有上山的心思。

(三)

狗东西的到来可以说让二狗的生活充实了很多,让略显寂寥的三人家庭多了几分颜色。爷爷奶奶上山归来,狗东西总能够第一时间上前迎接,摇着欢快的尾巴,摇头晃脑,嘴里不时发出哼哼声响,围着二老转个不停。或许正是狗东西平时的这股子眼力劲,总能够让它在自己又一次犯错时逃过一劫。

几个月后,狗东西已长成健壮的土狗。狗东西愈发通人性,成了家中不可或缺的伴儿,作为二狗最好的伙伴,当然少不了体验二狗童年所有的快乐与冒险。在二狗的强烈要求下,奶奶为狗东西缝制了一件小马甲,又在马甲上增加了几个口袋。在农村土狗身上出现这一幕,真可谓是一大创举。二狗经常带着狗东西上山嬉戏,或是山野奔跑,或是搭灶做饭。而狗东西马甲上的几个口袋可是派上了大用场,塞几个鸡蛋,装几管豌豆,甚至是带上几把花生。

最快乐的时刻莫过于田间地头,一座简易灶台,几缕袅袅炊烟,一个被熏得漆黑的不锈钢碗中,几颗跳动着的鸡蛋上下翻飞。二狗一边忙碌着添柴加火,一边阻止着狗东西在旁叼来柴枝添乱助兴,一人一狗在野外共享这无忧无虑的烟火气息。不多时,满面灰黑色的二狗就开始享受这场辛苦带来的回报,一边捡起煮熟的鸡蛋,一边哈着大气。狗东西也目不转睛的直直的盯着在二狗左右手上来回转移的鸡蛋,不觉间流下几滴晶莹的哈喇子。作为唯一的伙伴,二狗当然不会吝啬手中的食物,一人一狗五五分成。随后,满足的躺在杂草丛生的田野,安安稳稳的睡,做着属于自己的好梦。孩子的觉,原来是这样的随意与洒脱,哪里困了,便在哪里睡下,管他是否干净,是否舒适。这般无拘无束的模样,怕是成年人世界遥不可及的梦。

(四)

人和动物的友谊如果不受其他因素的影响,我想应该是很纯粹的。随着年龄的变化,二狗也到了就学的时候,因此,随父母进城就学,成为了必须。

从小长于乡野的孩子永远是心向自然的,当然不远离开,但是在长辈的督促和抉择下,只能顺从。二狗迈着沉重的步伐,在二老不停地叮嘱中和父母朝着离家的车辆挪去。狗东西则是兴奋至极,绕着这从三人一下子变为五人的大家庭开心的摇着尾巴,嘴里发出激动呜呜声。或许这就是物种间语言不通的好处,要是狗东西知道这陪伴自己成长的好伙伴不再回来,不知道又会流露出怎样的表情。

二狗在城市第一次见识了繁华美丽,心中的抑郁之情也随之慢慢消散,渐渐地他开始融入了大城市的生活,对灯火通明的城市充满依赖,对高楼大厦满是向往,对美食美景也甚是期待。求学期间,二狗虽对于远在农村的二老和儿时玩伴

充满思念,但随着时间的持续——小学结束升入初中,这种思念也慢慢淡去。

 

又是一年暑假,因为父母工作调整的原因,二狗这个假期只能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家。虽然数年未曾归家,周遭一切略显陌生,但是家的气息还是让二狗很快适应下来。青山横亘,绿水逶迤,大山的气息让略显疲惫的二狗又神清气爽起来。

“真是好久没有回来了”二狗心想:这次我一定要再次遍游群山,访风寻谷。时间随着思索悄然流逝,远远就看见远处的人影。在夕阳下,不断朝着这边挥着手。这是——爷爷、奶奶!

没等车停好,二老已是站在车旁,二狗也是激动地拉开了车门。二狗激动地和二老打完招呼,装上行李,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回家去了。虽然缺少了城市的热闹与喧嚣,但是二狗那多年的城市生活和奇闻轶事让二老大开眼界,一夜就这样简单过去。

“爷爷,我记得家里养了条狗呢!”二狗随意问到,心里早已默认狗东西早已走向了死亡。

“后院里呢哩!还是你抱回来的,快去看看吧!”

二狗好奇的踏进后院,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建的后院,这个与记忆格格不入的后院。枯黄的杂草在院子中肆意飞舞,不知名的虫子在杂草间荡着秋千,不是发出嘶哑的鸣叫。地面泥土翻飞,不知何时在雨水的锤击下,形成大大小小的坑洼——残破的小院显现眼前。

听到动静,角落里传来呜呜之声。二狗快步上前,终于见到别离已久的伙伴——狗东西蜷曲在地上,原本浓密棕黄的毛发已是稀疏灰白,乌黑的泥土夹杂在毛发间,形成一层厚厚的污垢。一条锈迹斑斑的的铁链系在它的脖子上,拴在院门的柱子上,方圆不过几平米。见到二狗靠近,狗东西挣扎着站起身来,不断地朝着二狗咆哮,显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渐渐地,狗东西的叫声逐渐平息,直至消失——显然,它认出了他——呜呜之声随之响起,满是激动。二狗也凑上前去,轻轻抚摸着略显干燥、满是污垢的毛发,心中感慨万千。

假期很快过去,二狗也即将回城就行。他定下的遍游群山、访风寻谷的目标也早已完成。唯一遗憾的是,那位曾经的伙伴,实在是太老了,只能在那方寸之地活动。多场应由两人完成的冒险,变成了一场孤独之旅。

“爷爷奶奶,明天我就要回城了。”二狗不舍地说到。纵使二老万般不舍,也只有无奈答应。

第二天的天气同样的好,喧嚣的山林同样喧嚣,唯一让二狗不满的是回城的车一再拖延,直至黄昏。二老也早为他准备好了行李,随时准备着离开。思绪恍惚间,二狗仿佛听见了后院低沉的犬吠声,随之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推开熟悉的院门,狗东西还似先前,蜷缩角落,迟暮的眼神流露出两人间才懂得的不舍。不舍的目光迎上夕阳洒下的光影,逐渐飘向远方,飘向远处的菜园,飘向曾经奔跑过的山野,飘向田埂、树林,和天边灿金的夕阳一道,缓缓向着地平线沉没。一人一狗静静伫立在暮色里,时光仿佛在此定格,成了岁月里一场安静又绵长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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