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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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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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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天一阁

宁波城的呼吸里,总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墨香。约四百年前,范钦辞官归乡的马蹄声惊起月湖鸥鹭——那一刻,我分明听见自己脚下的青石板也在轻轻回响。他卸下官印,却把天下文脉扛上肩头;当最后一车古籍在暮色中驶入深宅,我抬头,看见屋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仿佛替我问了一句:怎样的楼阁,方能承载七万卷星河?怎样的血脉,才能让文明的火种跨越明清战火、列强铁蹄,至今仍在浙东大地——也在我心头——静静燃烧?

宁波的天一阁,坐落于中国浙江省宁波市海曙区,是全亚洲最古老的图书馆,中国现存历史最悠久的私家藏书楼,亦是公认为世界上现存历史最悠久的私家藏书楼之一,更被称作“中国最值钱的地方”——一群人守护此地四百余年,如今从里面随便拿出一件藏品,其价值皆不可估量。它始建于明嘉靖四十年(1561年),约嘉靖四十至四十五年间大体落成,由明代兵部右侍郎范钦主持建造——这位职位相当于如今国防部副部长(明代兵部右侍郎,官居正三品)的学者,堪称明朝“最富有的人”,若论“私家财富”之象征,比沈万三还要“富足”,辞官归隐后倾尽心血打造了这座传世楼阁。很多人认为范钦如此爱书,定是个文弱书生,其实不然。范家的大门设有两个“门当”——文官家的门当是方形的,像两个大书箱,讲究的是书香门第;而武官家的门当是圆形的,像两面战鼓,范钦官至兵部右侍郎,故其府邸也叫“司马第”。他毕生爱书如命、决意藏尽天下典籍,一生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不仅搜罗了各类地方志、进士名录,更珍藏了无数家族族谱,最终为七万余卷珍贵典籍寻得安身之所。范家更是书香世家,历代共出178名进士,成绩斐然。古话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七万多卷书卷是什么概念?假如咱们一天读一卷,要一百九十多年才能读完!1984年,船王包玉刚前来参观时,查阅族谱竟意外从《镇海横河堰包氏宗谱》中发现自己是包拯的第二十九世孙,他欣喜不已,当即给天一阁捐了一大笔钱,为这座古阁平添了一段传奇佳话。

宁波的城市口号“书藏古今,港通天下”,更是将这座藏书楼的地位刻入城市灵魂,这样以书为核心的城市宣传口号,全国独此一家。如今天一阁馆藏三十万册古籍(“册”为现代装订单位,含线装、洋装),其中珍贵善本八万多卷(“卷”是古籍传统计数,与“册”部分重叠,并非并列关系),虽种类不及公家图书馆丰富,但其中明代地方志与科举录尤为珍贵,堪称镇阁之宝,特别是《明洪武四年进士登科录》(明人习称“进士题名录”),作为现存最早的登科录孤本,更是稀世珍品、价值连城。馆内设有多个陈列厅,涵盖天一阁发展史陈列、中国地方志珍藏馆、中国现存藏书楼陈列、明清法帖陈列等多个主题,同时设有园林休闲区,游客可在此欣赏到明池、假山、长廊、碑林、百鹅亭等景致。天一阁地位非凡,1982年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列为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又被确定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同时入选“世界记忆项目”候选名录,拥有“双保护”身份,早已超越建筑本身,象征着中华文明对知识的敬畏与传承的执着,更承载着一个家族四百年间血与泪的守护。其建筑与藏书均具有重要的历史研究价值,为研究书法、地方史、石刻、石构建筑及浙东民居建筑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资料。

从西大门入园,抬头可见檐下高悬着中国书画大师潘天寿所题的“南国书城”匾额,彰显其深厚的文化底蕴。两侧廊柱楹联句出罗振玉,顾廷龙书,上联“天一遗形源长垂远”;下联“南雷深意藏久尤难”,字体为钟鼎文,暗指清初思想家黄宗羲(世称梨洲先生,号南雷)——在天一阁建成百余年后,他于康熙十二年(1673年)成为首位获准登阁的外来学者,既见证了藏书楼百年守护的艰辛,更以自身学识赋予这些典籍更深远的学术价值,让孤阁书香得以与时代对话‌。大门上方横匾额“天一阁”三个大字熠熠生辉,门两侧有郭沫若在1962年10月26日至27日连续两天访问天一阁,‌并在此读书时所题写的对联,上联“好事流芳千古”;下联“良书播惠九州”。步入西门,迎面可见范钦雕像:范钦身着峨冠长衫,须髯飘飘,神态安详地手持书卷,尽显读书人的儒雅风骨。范钦是天一阁的创始人,他一生嗜好藏书,创建的天一阁是亚洲最古老的家族图书馆,雕像不仅是对范钦本人的纪念,更象征着天一阁悠久的藏书文化与历史传承。雕像旁附有其生平介绍,身后的灰塑《溪山野马图》,原是范氏故居照壁上的堆雕作品,由民间艺术家吴善成创作。他采用雕塑与绘画相结合的技法,展现八匹骏马在溪边嬉戏的场景。八骏是汉族传统寓意纹样,图中八匹骏马在溪边嬉戏嘶鸣,呈现出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祥和景象,寓意天下太平,与天一阁宁静的文化传承氛围相契合,同时也增添了建筑的艺术美感与文化内涵,景致古朴雅致,极具观赏与拍摄价值。右侧穿过八角门,便正式开启这场文化之旅。

首站抵达东明草堂,门前廊柱悬挂一副楹联:“圆妙洞庭三百颗;高奇太上五千言。”范钦性喜藏书,自嘉靖九年便开启藏书之路。他宦游四方,悉心求购。东明草堂系天一阁建成之前范钦的藏书之处,因范钦号东明,故题其书室为“东明草堂”,又称“一吾庐”。现东明草堂于一九八零年重建,据说是由宁波河西街一幢清代观音寺的殿宇迁建改建而成。进门迎面高悬横匾额,上书“东明草堂”,下挂山水人物画,图两侧对联:“游范宅詧人间庋阁千夫悦口碑天一;怀儒家闻域外黉宫万国倾心拜仲尼。”室内设有几套清式红木靠椅和茶几,并非东明原物。门对面墙上有独角神兽獬豸图,象征主人的身份与操守。范钦曾任明嘉靖年间的督察院右副督御史,负责考核官员政绩、检查考场风纪,当时他官袍上的图案便是獬豸。獬豸是中国司法精神的象征,能辨是非曲直,识善恶忠奸,将獬豸置于天一阁,既彰显范钦公正清明的操守,亦暗合藏书需明辨真伪的准则。

东明草堂毗邻范氏故居,旧称东厅,为生活区。门前廊柱悬一联:“家酿满瓶书满架;山花如绣草如茵。”为范氏后人范永祺集句并书。上联出自白居易《香山寺》,下联出自唐代许浑《寄桐江隐者》。两句拼成一联,满瓶家酿、满架图书,兼庭前山花如绣、草色如茵,写尽范氏旧居的自足与风雅。现建筑为清道光九年(1829年)重建而成,处于高墙环绕的天一阁藏书楼之外,将生活区和藏书区隔离,是范钦为保护藏书而做出的精心布局。室内左手边是明时范钦书房的布置格局,中间设桌,墙壁挂对联:“读万卷诗书;养十年豪气。”为范氏后裔范鹿其手书,彰显家族文脉传承。旁有藏书柜,侧有抚琴、茶几、卧榻。右手边是范钦晚年给两房儿子分家产的场景塑像。范钦在晚年安排家产传承时,定下了“书不可分”的铁律,他将家产一分为二,一份是天一阁藏书,一份是白银万两,让长子范大冲和次子范大潜的遗孀陆氏选择,选藏书者不得白银,选白银者不得藏书。当日,范大冲体察老父苦心,愿继承藏书楼,并决定拨出自己的部分良田,以田租充当藏书楼的保养费用,成为天一阁的第二代掌门人。

出后门,穿院落过角门,便见一栋白色建筑,即北书库。三层台阶,门前方形廊柱。北书库是天一阁藏书最多的地方,如今天一阁现藏的三十余万册古籍大部分都收藏在这里。这里的藏书方式科学、现代化,每一本书都做好了详细标注,馆内恒温恒湿,通过专业技术实现隔温、隔热、隔湿,以现代之力守护着千年古籍。隔着落地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樟木书柜,还能看到古籍展示柜,其中《嘉靖十一年进士登科录》尤为引人注目,上面清晰记载着:“范钦,贯浙江宁波府鄞县民籍,国字生,治书经,浙江省乡试第七十名,会试第一百七十八名。”此外,这里还设立了国内顶尖的古籍修复中心,专家们用毛笔、纸浆和显微镜,延续着纸张的生命;而数字化技术,更让沉睡的文字走向世界,云端天一阁正无声推开千万扇窗,让文脉触达更远的地方。

为解决书籍保存的核心问题,范家与后世管理者更是穷尽巧思:第一,装书的箱子全用樟木打造,樟木本身能防虫,里面再放上芸香草,双重保障,确保万无一失;第二,防潮方面,地上铺满了青条石,最大程度隔绝水汽,藏书区设于阁楼上,避免了底楼的潮湿,书橱之间特意留出一定距离,保证南北通风,进一步防止书籍受潮,这堪称四百多年前的“天然空调”;第三,宁波经常有台风,水患隐患大,如今北书库的藏书区域都用玻璃罩起来,实现防水、防潮、恒温保护,同时天一阁的地基建得比一般建筑高出许多;这些都是守护藏书的传世智慧。

北书库院内东南过小门,沿夹弄前行不远,左手边院落里的两层砖木小楼,便是天一阁的核心——藏书楼旧址(又称宝书楼)。其命名颇具深意,“天一”二字源自《易经》“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古老哲思——火为藏书楼最大祸患,水可克火,此名正是范钦未雨绸缪的护书智慧,既寄寓以水镇火、永保典籍平安的祈愿,更暗藏科学防护的先见。小楼现在主要供瞻仰之用,它曾是现存亚洲第一、世界第三的私家藏书阁,为硬山顶重楼式建筑,坐北朝南,阁楼高8.5米,共两层,采用斜坡屋顶,覆盖青瓦。

一般来说,私家藏书楼很难在藏书完整的情况下流传至今,天一阁为何能做到?除了上述防护措施,范钦更是打造了一套严苛的智慧防护体系:明确规定“烟酒切忌登楼”“代不分书,书不出阁”,还明确了藏书柜门钥匙的管理责任,需由子孙多房共同掌管,非各房齐聚不得开锁,违者将被罚三年不得参加家族祭祀。

天一阁门前廊柱有一副楹联,为清代姚伯昂撰句、陈从周补写的“人间庋阁足千古;天下藏书此一家”,彰显了天一阁作为藏书文化典范的历史地位与文化自信。抬头见门上,横匾额高悬,上书“天一阁”三个大字熠熠生辉。金柱对列,内联是阮元撰句、彭慰高书的楹联,写尽范氏家风与甬上文脉:“承梅涧柳汀高节,衣冠世泽,永推四明司马;并南雷东磵奇胸,泉石图书,仰登百尺元龙。”上联“梅涧”“柳汀”,指宋末元初宁波两位大藏书家——胡三省、袁桷,借其清节为范氏立标;下联“南雷”即黄宗羲,“东磵”指钱谦益,以两大硕学陪衬天一阁主。一句“永推”,一句“仰登”,既颂范氏绍述前修,又启后人登楼远眺,激扬书海壮怀。金柱外联:“杰阁三百载,老屋荒园,声足魁海宇;赐书一万卷,抱残守阙,气犹傲公侯。”清光绪七年(1881)宁波知府宗源瀚原撰,一九八〇年沙孟海补书。上联写“老”与“名”:阁已三百年,屋老园荒,而海内藏书第一家仍是天一阁。下联写“少”与“傲”:当年献书638种助修《四库》,乾隆赐《古今图书集成》一万卷;范氏后人但守残编、抱缺典,便足以傲视王侯。门内两侧柱悬一副对联:“高阁凌虚,看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宸章在上,胜商彝周鼎传示儿孙。”二品顶戴分巡宁绍台道吴引孙题天一阁楼下中堂。上联写“景”:阁势入云,因藏书而增重;门前曲水如带,似兰亭流觞,左右环抱,清辉与书香相映。下联写“宝”:御笔宸章高悬,乾隆诗翰、赐书、图画,光芒远胜商彝周鼎,足可传家耀世。迎门而立范钦青铜头像,像后正中嵌黄宗羲《天一阁藏书记》八块木刻,两侧悬联:“天章特奖图书富;世泽长期子姓贤。”清道光浙江学政、吏部尚书何凌汉撰书。“天章”即“宸章”,指乾隆颁诏赐书。上联言皇上特加褒奖,因范氏藏书之富;下联愿范氏先泽长流,更期后世子孙才德俱贤。中堂东西墙柱对联:“南望蜜岩,石室秘籍,尽归杰阁;西瞻祁市,澹生堂渺,早逊高门。”清全祖望撰,悬天一阁楼下中堂东西壁柱。浙东学派殿军全祖望三登天一阁,读抄最多,挥笔写此长联。上联举目南眺:蜜岩石匣旧藏道笈,今皆百川汇海,入此一楼。下联回首西瞻:祁氏澹生堂风流云散,早已让与钟鸣鼎食之家。整个建筑为木质结构,门窗、天花板上均施以各色彩绘,十分精美。其建筑细节更暗合“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理念:上层是一大通间,内部用书橱间隔划分区域,寓意“天一”;下层六开间,对应“地六”,可有效隔断火源。

门前“天一池”别有洞天,范钦建阁之初即以防火为先,暗沟潜引月湖活水,使池水终年不竭。清康熙四年(1665),曾孙范光文复延叠山名手,取海礁嶙峋者倚池垒石为山,环植竹木;近看层峦滴翠、修篁夹径,远望山重水复、岚影入窗,于是书城之外更添清籁,最宜摊卷长吟。全园相传借“福、禄、寿”三字为骨,块垒之间藏出“九狮一象”,移步则幻出“美女照镜”“老叟牧羊”“田蛙”“龟佛”诸景,供人俯仰揣摩。

假山东南角,青石柱、青瓦一方小亭,即“福字亭”。朝北石柱镌赵之谦手书联:“开径望三益;高谈玩四时”——上联“开径”典出汉代蒋诩归隐后,在院中开辟三径,只与羊仲、求仲两位隐士往来,后喻指为志同道合者敞开交流之门;“三益”源自《论语》“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特指三种能助人向善的挚友。下联“高谈”取江淹“高谈谭玩四时”意,指与良朋畅论古今、纵谈世事;“玩四时”则是沉醉于春夏秋冬的自然景致,体悟时序流转之趣。十字小联一隐一朗,既标主人避俗求真的雅操,又含嘉宾相聚的清欢,与亭畔瘦石修篁相映成趣。

其中“美女照镜”一石,更附会范氏家规“妇女不得登楼”之旧话:相传鄞县才女钱秀云,为邱太守内侄女,耽书如渴,闻天一阁富藏典籍,遂请姻于范家子弟范邦柱,冀得借梯登楼;既嫁之后,阁门钥匙仍不向妇人开启——盖范氏谓“妇主庖厨,近火为书仇”,遂以祖训为铁律。钱秀云悒悒成疾,终其一生未得一窥缥缃,魂化湖石临水梳鬟,若终岁窥阁者。石貌娟娟,影落池中,遂号“美女照镜”。一卷之阁几多情障,山静似闻叹息,水澄犹照鬟青,让碧水映古阁的景致更添几分怅惘与深意。

池西边一小亭,檐下横额题“兰亭”二字,朝东廊柱悬1934年撰,1935年悬的张琴所书楹联:“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其人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上联直接化用王羲之《兰亭集序》名句,精准勾勒出亭周山峻林幽、竹翠泉清的清雅景致,与兰亭雅集的文化意境一脉相承;下联“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均为上古典籍的代称,代指华夏先民流传的核心文化典籍,既凸显藏书楼的书香底蕴,又暗合“读书人在此研读古籍、传承文脉”的场景。全联融景、人、书于一体,堪称“景、书、史”三者兼具的妙笔。

范钦临终立下铁律遗训:外姓不得入阁,族人不得擅入,书籍严禁外借他姓,女性更被严拒于楼阁之外。天一阁如一座孤悬于时光中的书城,以严苛门禁隔绝尘嚣,连亲情血脉亦需为藏书守护让步。正如前文所言,黄宗羲首开外姓登阁之例,此后二百年间,仅十余位学界泰斗获此“特批”,直至清末,森严门禁方才渐趋松动。今日,游人凭一纸门票便可从容步入阁中,指尖轻触的朱漆木栏背后,是四百年未曾断绝的坚守与沧桑。

即便是九五之尊,亦未能逾越范氏遗训。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清廷下诏编纂《四库全书》,向天一阁征调典籍——帝王“借书”,终成有借无还。范钦八世孙范懋柱谨遵诏命,进献珍贵典籍641种(谱档与《四库》档微异),其中96种被全文抄入《四库》,377种列入存目,悉数未能归还,致使天一阁藏书量骤降至4819部,元气大伤。此后百年,这座藏书楼的命运如惊涛中的孤舟,屡遭劫难。道光二十年(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英军入侵宁波,《大明一统志》等数十种珍籍遭劫掠;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阁中藏书仅余2223部,计13000余卷。咸丰十一年(1861年),太平天国攻陷宁波,盗贼趁乱窃书贩售,虽经范钦十世孙范邦绥竭力追回部分,然损失已然惨重。民国三年(1914年),大盗薛继渭潜入阁中,以随身携带的枣饼充饥,盗走近四成珍贵藏书。商务印书馆张元济先生闻讯,急筹巨款赎回部分典籍,藏于东方图书馆涵芬楼,怎奈抗战烽火燃起,这些历经波折的珍本终在日军炮火中化为灰烬。那些钱秀云小姐终其一生未能得见的缥缃,那些黄宗羲先生视若瑰宝的孤本,竟在乱世中被如此粗暴劫掠,徒留凌乱书盒见证沧桑。登临此阁,方知黄宗羲当年为何长叹:“读书难,藏书犹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尤难矣。”

经西侧门绕至藏书楼后方,尽头忽现崇阁凌空,即迁建而来的宁波府学藏书楼——尊经阁。其原建筑建于光绪年间,属宁波府学(孔庙)藏书楼,专庋御赐经籍。1933—1935年迁建(府学拆建体育场,阁将失所,适天一阁大修,重修委员会遂购北邻民地,平基迁建),于是孔庙旧物得傍书楼重生,与天一阁隔窗相望,中间筑有假山相隔。

尊经阁为三层重檐歇山顶,三重檐,飞举如鹏翼,故在天一阁众建筑中独显巍巍气象。全阁木构纯用榫卯,迁建时工匠于每料标号,异地“搭积木”般精准拼接,毫厘不爽,完璧再现。阁前双石狮踞镇,鬣毛卷苔,目突如铃;广玉兰一株,干矗三丈,清阴覆阶,尽显雄阔气势。檐下横匾额上书“尊经阁”三个大字,下悬苏澜1978年所书对联:“峥嵘一阁东南美,书卷长藏天地间”,以凝练文字概括其文化地位与精神内涵。

进门一楼大厅,正面孔子绣像居中,悬挂清雍正七年世宗皇帝为曲阜孔庙大成门撰题的御制联,由沈之魁补书:“先觉先知,为万古伦常立极;至诚至圣,与两间功化同流”——联中“伦常”指封建宗法社会“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的五伦常道,是传统社会的核心伦理准则;“立极”意为树立至高无上的道德标杆;“两间”即天地之间的人间,“功化”涵盖治国功业与教化万民的成效,“同流”喻指孔子的思想与天地正道、世间教化相融共生、一脉相承,精炼道出其在道德伦理与社会教化中的至高地位。两厢陈列老照片,细述迁建始末,恍闻1935年锤声号子。

阁北敞庭,周廊环壁,嵌碑成林,号“明州碑林”。此处汇集宋、元、明、清四代173通碑刻,堪称“石刻典籍”,值得细细品读。碑林囊括自元世祖二十九年(1292年)至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六百年间,先后十六次重修府学的碑记,另有1928年拆城出土残碣,含唐1方、宋20方、元17方、明64方、清66方、民国5方,最晚1988年陈从周撰、沈元魁书、顾廷龙篆额之《天一阁东园记》亦收录其间。碑刻分两类:单面者嵌壁,双面者矗立,残石帖片则散镶天一阁南垣,府学旧碑与范氏书楼合为一景,石质史书与缥缃秘籍相与峥嵘。80年代起,工作人员踏遍城隍、县学废墟,拾得残石36方;东园新建后,又征集30余方,一并嵌壁,遂成今日“外延碑廊”。其中北宋熙宁元年《众乐亭诗刻》最为瞩目,钱公辅、王安石、司马光等十五人诗作二十首,原在月湖贺监祠,今亦归此。碑林主体仍以府学十六次重修纪事为核心,旁及谕告、寺观、法帖、墓志五类,自元至元二十九年至光绪二十四年,六百年学风一脉可寻。

穿过碑林旁的小门,便至千晋斋。浙东自汉世起便有模印墓砖铭文之风,清代碑学兴起后,鄞地士人对古砖尤为珍视。民国年间,甬上藏书家马廉(字隅卿,1893—1935),身为“鄞县五马”之一、北京大学教授,曾继鲁迅之后讲授中国小说史。1930年他回乡时,见拆城工程中出土的汉晋古砖散落狼藉,遂紧急甄选数百品珍存,自署室名“千晋斋”。1933年天一阁大修之际,马氏将所藏晋砖全数捐赠,阁中特辟三楹平屋专藏,仍沿用“千晋斋”旧名,匾额为慈溪书法家钱罕于1935年题写;门旁悬竹刻赵之谦楹联“石潭白鱼自出没,草屋老树相因依”,墨韵与砖上古朴纹理相映成趣。此后凡新出古砖及藏家捐赠砖石藏品,皆归集于此,1959年千晋斋东扩后迁至今址,遂成天一阁砖铭文物的总汇之地。如今这里虽不再专藏晋砖,却已成为集中展示石刻藏品的专题区域,每一块砖石都承载着千年岁月的印记。

走出千晋斋的院子,先向东行,可见一栋民国风格的流芳馆,有着鲜明的民国风格,目前修葺后展出“公而不朽”主题展,介绍全祖望、阮元、袁枚等历代名人事迹。东侧紧邻的衍芬堂,同样为民国建筑,目前修葺后展出“最是书香能致远”主题展,主要介绍黄宗羲等历代登上天一阁藏书楼的著名学者的事迹(黄宗羲首登阁事详见前注)。向前紧临的芸香馆,是一座文创综合小楼,可在此长坐喝下午茶,馆内出售文创产品、甜品、茶饮等。折向西行是百鹅亭,修竹静立,景色宜人。

宁波老城改造时,许多珍贵建筑都迁建于此,百鹅亭静卧凝晖堂北,本是明代晚期一座墓前祭亭——亭名“百鹅亭”,并非雕有百鹅,而是旧俗清明祭祖,富户须宰百鹅为礼,排场阔绰,由此得名。整座亭子以石仿木,四方平顶,斗拱层叠,却独缺屋盖——搬迁时发现即已失顶,遂依“修旧如旧”原则,保留原貌,使其成为一处罕见的“无顶亭”景观。亭身雕刻精绝:枋额“鱼跃龙门”“双狮戏球”“海马跃浪”“麒麟招宝”等浮雕灵动欲出;两侧石鼓,翡翠纹样与真鼓无异,敲之犹带古响。亭中石桌则出自一位旧城搬迁的老太太:家中小院既失,石桌无处容身,便赠天一阁,自此与百鹅亭结伴,成为东园最家常又最传奇的“新成员”。无顶承天,四面迎风,石亭不语,却将四百年祭祖的烟火、市井的温情与文物的沧桑,一并收入它的平顶之间。此外还有1959年迁来的“双石气球”等景观。

园里另一重要景观,便是对面同样迁建过来的凝晖堂。凝晖堂踞东园北侧,为砖木石混构,歇山飞檐、回马廊环绕,原是名宦张公祠(一度充任浙江水师提督衙门),清同治年间鼎建,天一阁拓园时整体迁此,易名而不改其形,翘角凌空,仍带衙署威仪。堂内今为碑帖艺术馆,庋藏明清刻石百余种,镇馆之宝即天一阁“神龙本”《兰亭序》,唐神龙年留迹,传为欧阳询临本,墨气犹浮;旁列文徵明手写文章、薛氏父子《千字文》等名品,斑斑驳驳,尽见吴门风流。范钦立阁之初,既收缥缃,亦纳贞珉,然后世重书轻石,卷轴日富而帖石蒙尘。乾隆三年,全祖望登阁编《天一阁碑目记》,一一点目,拓本声价始显;此后学人踵至,墨影棰声,与书楼琅函并成双璧。园里的明池与“东园”相合,恰应范钦“东明”之号,池边镇水大铁牛昂首静卧,驮碑赑屃、护书瑞兽分列其间,为东园景致更添古意。

沉浸于园中山水片刻,顺着连廊蜿蜒前行,或穿过嶙峋假山,便抵达了风格迥异的麻将陈列馆。这里是麻将发明者、宁波人陈鱼门家的祠堂,高堂横匾上书“德和堂”,下悬三块木牌,两侧有一副对联:“清世兴邦皆学门;齐家立业即文章。”里边的一百零八将水浒麻将一定要好好看一看,精美无比。麻将起源于宁波,馆内各式各样的麻将中,“一百零八将”水浒主题麻将工艺精美、趣味十足,而麻将上的“饼子”(又称“筒子”)、“条子”等,最早其实是海上航行时船上的用具,见证了民俗文化的演变。麻将的整合、流传、发展都和宁波息息相关。据宁波地方传说,“麻将”即“麻雀”方言谐音,“朋”“相公”“搓”等术语也源于此。麻将陈列馆生动介绍了麻将在中国的起源由来,还展示了各国不同朝代的麻将用具。天一阁内除了这个麻将起源陈列馆外,还有大量珍宝,比如世界现存三大图书馆之一的天一阁藏书楼、兰亭序神龙版碑刻、万工轿等。

麻将馆紧邻花轿厅和秦氏祠堂。花轿厅前身是闻家祠堂,厅里陈列的超豪华龙凤呈祥万工轿,在古代只有浙东姑娘出嫁才能乘坐,这种特权源于一段传奇:相传南宋时,高宗赵构南逃宁波,被一位本地小姑娘所救,许诺日后派轿接她享福,约定以手绢为暗号,不料暗号走漏,家家户户都挂起手绢,皇帝便下令“宁波姑娘皆可享半副鸾驾、凤冠霞帔”,从此宁波姑娘出嫁待遇堪比皇后娘娘。这顶“龙凤呈祥万工轿”堪称宁波轿子中的“天花板”,轿身以朱金木雕工艺打造,金黄与大红相映,尽显华贵,这一工艺也是宁波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轿子无固定轿门,以活动小板穿插而成,新娘入座后需专人封门,作为“八抬大轿”,不仅需要八人抬行,还需两人随行负责拆门卸门。据老艺人口传,造此轿约耗一万工时。

花轿厅旁的秦氏支祠,是1923年“宁波帮”杰出代表秦氏家族斥巨资兴建的宗祠,约合今币千万级,用以祭祀祖先。建筑布局严谨,前后三进院落,由照壁、门厅、戏台、正殿等组成,集木雕、石雕、砖雕、贴金等多种传统工艺于一体,堪称宁波民居建筑艺术的集大成之作。祠内最惊艳的是朱金漆木雕戏台,整体以榫卯结构拼接,无一颗钉子。戏台外悬“虚华实境”匾额,内挂“高明悠久”匾额,抬头可见螺旋藻井如巨龙盘旋,暗藏声学玄机,能使声音扩大远放,实现“台上一声,台下满堂皆响”。旧时戏台中央不站人,供祖先“听戏”,族人则于两侧厢房观剧,砖雕木刻中的故事,让天一阁的宝藏不止于书页。

此地四副无名氏柱联,文辞典雅、意蕴深厚,尤为注目:其一:“黍非馨,稷非馨,知神依有在;轮焉美,奂焉美,颂族聚于斯”;其二:“家庙有碑,颜真卿详述祖德;祠堂作记,严先生永著高风”;其三:“千载仰徽音,永作母仪妇范;四时隆祫祭,藉分女席男坛”;其四:“谨盘匜滫瀡之仪,礼详内则;修筐筥藻蘋而祭,诗美有齐。”上联化用《尚书·君陈》“黍稷非馨,明德唯馨”之意,强调家族明德远胜祭品之香,方得神灵庇佑;下联以“美轮美奂”盛赞宗祠建筑之雄伟富丽,颂扬家族聚居于此的兴盛气象。其二上联借颜真卿为沈氏《述祖德碑》撰写碑阴记的典故,喻指秦氏家族以碑铭记先祖德行;下联引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之事,推崇严光(严子陵)不慕荣利的隐逸高风,暗合家族修身传家之道。其三上联称颂家族女性千载流传的美好声誉,堪为母仪妇道之典范;下联言及四季隆重举行的祫祭(祖先大合祭),祭祀时按礼制分设男女祭席,尽显礼仪周全。其四上联指家族恪守《礼记·内则》中“盘匜盥洗”“滫瀡和食”的妇道礼仪,彰显家风严谨;下联化用《诗经·召南·采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之句,言祭祀时以筐筥采集藻蘋等祭品,如诗中恭敬虔诚的少女一般,尽显祭祀之庄重。2001至2006年,秦氏后人捐赠八千余件文物,为文化传承添彩,使祠堂成为研究宁波近代宗祠文化、传统礼仪与建筑艺术的珍贵实物遗存。

离开秦氏支祠往西行,眼前骤然铺开一片精巧雅致的南园,抱经厅、水北阁等建筑隐于苍松翠柏间,清幽静谧,与方才祠宇的富丽庄重形成鲜明反差。抱经厅,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天一阁为追念清代鄞县藏书家卢址而专辟的纪念楼。卢址字丹陛,号青厓,雍正三年生,乾隆五十九年卒。十九岁入县学,声名籍甚;后援例授中书科中书,未及铨选便双目失明,遂绝意仕进,专事收书。遇善本不惜重金,友人异书必辗转借抄,“晨夕雠校,往往废寝食”,三十余年得书数万卷。乾隆四十二年,他在宅东仿天一阁规制建楼,朝南六间两层,楼下中厅为堂,西隅横装楼梯,楼上以书橱分间,环以假山方池,竹木扶疏,额曰“抱经楼”,取韩愈“独抱遗经救终始”诗意,与浙西卢文弨“抱经堂”并称“东西抱经”,与范氏天一阁、郑氏二老阁鼎足而三。楼中管理制度亦取法范氏:产业归族人共有共管,常年封闭,每年六月集晒,始允素识之士在族人陪观下登楼,禁例之严,百年不坠。卢址搜书极广,全氏双韭山房、叶氏绿竹堂、黄氏千顷堂、毛氏汲古阁、曹氏倦圃、汪氏古香楼诸家散帙,多归插架,自编四部书目四卷,乾隆年间县令钱维乔修《鄞县志》即多采其籍。咸丰辛酉年太平军入城,歹徒乘虚盗去过半;同治年间邑人苏松道杨坊斥金购得六成分藏,临终依亲家陈鱼门议,尽数送还,楼书一度复完。然民国五年,后人以“世无复用”为由将余藏五万六千余卷售与上海古书流通处,散入江浙诸家,楼中唯留旧刻《四明志》数帙;未几,楼舍亦售给药行,假山移置小学,阮元所书“抱经楼”匾毁于文革,门前夷为菜圃,杂屋环居,火患日迫。旧城改造之际,构件悉被拆落,由天一阁博物馆编号封存,至今完好保存。今南园重建之抱经厅,即依原尺度、原纹样复立:天花与檐椽水波纹彩绘清晰可见,明鹤窗六扇一排,井字格内嵌贝壳残辉尤存;厅前仍凿方池,叠石为山,与天一阁隔水相望。楼已无书,而“抱经”之名借天一阁再传,仿佛昭示:书可散,楼可徙,唯乡邦文献与敬书之心,终能百川汇海,重聚于斯。

西侧紧临的水北阁,原是清代浙东学者、藏书家徐时栋的藏书楼。它本在宁波亨六巷二号,为二层硬山顶木结构楼房,因城市拓展无法原地保存,1996年整体落架迁至天一阁南园,按原貌复建,占地242平方米,耗资30余万元,并添配水池、假山与绿化。门额“水北阁”三字今由甬上郑玉浦重书,抱柱悬徐时栋自撰旧联:“山中云在意入妙,江上风生浪作堆。”中堂另悬一匾,两侧配联:“小窗多明,为我鼓瑟;芳花当齿,使君延年。”徐时栋(1814-1873),字定宇,号柳泉,道光二十六年举人,两赴会试不第,遂绝意仕进,毕生以藏书、校书、修志为事。初建“恋湖书楼”,后改名“烟屿楼”,经他锐意搜求,藏书由其父初创时的一万二千八百余卷积至十万卷。然命运多舛,咸丰十一年避寇入山时,藏书遭寺僧焚书取暖;同治元年太平军再陷宁波,残余藏书又遭劫火;翌年冬月,邻火延烧竟使书楼与藏书俱烬。同治三年六月,他于旧址重建新宅,将书楼隔河筑于宅北,遂题曰“水北阁”,数年间重向慈溪郑氏二老阁等家求购,再臻十万卷之富。徐氏惜书如命,订《烟屿楼藏书约》十则,诸如“勿卷脑、勿折角、勿唾揭、勿爪伤”等,以蓝印竹简式贴于书首,每得残本辄自为补缀,其坚守令人动容。徐氏去世不到40年,藏书被后人出售给上海书商。1999年,阁辟为“中国地方志珍藏馆”,专庋新修方志,匾由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张文彬题写,让这座历经劫难的藏书楼重焕文化生机。

漫步南园,循着草木掩映的小径向北而行,过一小侧门,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六间硬山顶平屋横陈,前廊后庭,便是俗称的“范氏余屋”。这座明代后期所建的范家附属用房,穿斗、抬梁并用,2001年修缮后辟为“天一阁发展史陈列”。西廊悬谈锡永(王亭之)撰书一联:“书不出阁藏天下;代不分书泽万年”,寥寥十四字,把“藏以致用”的范氏家训说得透辟。院内一组铜雕,正重现四百余年未断的“晒书查蠹”传统——浙江气候潮湿,伏季出橱需通风曝日,逐页翻检去虫去霉,往往前后一月方能毕事。范钦更于卷内夹芸香,库中置水缸,墙外开防火巷,水火虫鼠一并防绝;每逢晒书,各房子弟悉数到场,既护书亦传规,古籍因此得巍然至今。入屋正中,范钦坐像手捻书卷,目光炯炯。展壁以卷轴形式铺陈阁史:如何得李氏万卷楼残帙而骤增七万余卷;如何因献书助修《四库》而邀乾隆“七阁”仿建;如何十三代薪火不绝,终与意大利美第奇、马拉特斯塔并列为“世界最古三大家族图书馆”。沙孟海题句“建阁阅四百载,藏书数第一家”悬于高楣,点破天一阁之“四奇”——版本精善、数量宏富、楼阁独特、传承久远。奇中之奇,莫过于阁与书同立天壤,四百年岿然,遂成中国藏书史上无可替代的奇迹。这些珍贵的书籍能流传至今,极其不易,离不开范家世代的坚守与付出,更历经了诸多磨难。一座藏书楼的命运,如同巨浪中的一叶孤舟,随着时代的每一次跌宕起伏而跌跌撞撞,周身千疮百孔。一个家族凭借一己之力,守护万卷藏书四百多年的周全,这是一件何等了不起的奇迹!

穿过侧门,向东便来到范家真正的大门——司马第。大门横匾额:“司马第”三个大字。门前廊柱楹联“夜雨闲吟左司句;时晴快仿右军书”——〔清〕冯登府(号由拳)题。上联“夜雨闲吟”绘夜读之境,“左司”特指唐代诗人韦应物(曾任左司郎中),其“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的名句流传千古,在此暗合庭院幽深中,凭栏听雨、吟诵唐诗的思古幽情;下联“时晴快仿”写临帖之乐,“右军”即东晋书圣王羲之(曾任右军将军),“时晴”恰扣其《快雪时晴帖》,勾勒出雨过天晴后,沐着温煦日光临摹书圣墨迹的雅致闲情。全联以景起兴、于叙事中抒情,既写照出范氏家族温文尔雅的生活情趣,更暗藏书香世家的文脉传承。“司马”是古时对执掌军政官员的尊称,范钦最高任职兵部右侍郎,故称“范司马”,其府第因此得名“司马第”。此处最具看点的是门前的两对旗杆:古时唯有高中进士者,方可在府门前竖立旗杆彰显荣誉,范家一门先后出了两位进士——创始人范钦与他的曾孙范光文,故立两对旗杆,成为祖孙两代文脉相承、荣耀加身的直接见证。看着于一九九六年完整修复的台门和耳房,不难想象,这里曾是范府往来宾客、彰显门楣的核心所在。沿此路西行,右手边便可回到入园时的西大门。

晚霞沿西大门飞檐轻淌,四百年墨香自“南国书城”匾额的笔锋间漫溢,悄然缠上指尖。我恍若抚过范氏余屋的铜锁,触到晒书台残留的芸香被晚风揉碎,又似感知到范钦在《明洪武四年进士登科录》上钤下最后一方朱印时,指尖微不可察的震颤。尊经阁檐角风铃轻唱,将黄宗羲的喟叹、钱秀云的泪光,一并融进粼粼池波。锦鲤摆尾搅散霞影,溅作七万颗跳动的铅字——那是范家十三代人以血与火镌刻的文明密码;被岁月磨蚀的书角、在烽烟中辗转的卷帙,终在今日暮光里缓缓舒展开沉睡的身姿。

司马第的旗杆刺破苍穹,与天一阁藏书楼的飞檐在晚霞中交织成网。忽然,晚风裹着晒书台的芸香扑面而来,恍若范钦当年勒马驻足的那匹驿马,正驮着七万卷星河,从历史深处踏月而来——

七律·游天一阁(新韵)

舒卷星河藏史海,

范公掷印筑书楼。

天一生水消兵火,

地六成山锁暮秋。

四百烽烟余烬在,

千年玉简古风遒。

黄宗羲后谁登顶?

十万琅嬛待客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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