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牟初雪

清早的天光未褪朦胧，隔窗望去，雪花轻扬如絮，织成柔密的素网。墙头、门楼、侧房的檐角已敷着薄薄一层白，似谁悄悄铺了细绒，将寻常屋舍晕染出几分温润清宁。

起身先倒了杯热水，指尖暖意融融。多年养成的老习惯，一口温热顺喉而下，驱散了晨眠慵懒，亦催发踏雪之兴。换上保暖服，戴好绒帽与口罩——窗外已是莱芜今冬初雪，轻盈却执着，似要将整座城拥入洁白怀抱。心念一动，便想着去后山走走：那座雅鹿山，俗称矿山，亦名九顶鹿鸣山，素藏莱芜风烟，此刻想必已披雪衣，静候这场冬日之约。

推门而出，撑开伞的瞬间，雪花簌簌扑落伞面，细碎声响如私语呢喃。脚下薄雪已覆，踏之“咯吱”有声，是雪天独有的清越韵律。天地间唯余落雪轻吟，漫过耳畔。《嘉靖莱芜县志》载：“矿山，在县西北五里，古出铁矿，今无。”寥寥数语，藏着数百年沉厚史韵。莱芜民间素传“九顶雅鹿山，八宝凤凰城”之谚，山名由来更有一段雅致传说：相传泰山圣母碧霞元君东望，见九顶环拱、瑞气缭绕，遂指引河北涿鹿洞九位鹿仙于此修行。鹿仙常扮文雅秀士，为乡民治病疗疾、以德化人，乡民感念，遂称“雅鹿仙”，山名由此而生，九顶之形更添灵秀。

相传昔年矿山顶曾有魁星阁，阁中曾嵌名士雪蓑所书"魁"字碑，笔势雄健，气象峥嵘。新官上任多来此祈愿文脉昌盛、吏治清明。今虽阁迹已渺，而"魁星"遗意，犹在山间流转。如今所见碑刻，系后人感怀古制所嵌，文脉承续之意昭然。

循路前行，脚下积雪渐厚，“咯吱”声愈发清晰。不多时，雅鹿山轮廓在雪雾中显影，山前长廊、石亭、瑞云观皆覆素白，红墙黄瓦映雪，愈显古雅。汉代采矿遗址的残痕，此刻亦被白雪轻掩，曾出土的铁锤、铁钎虽不见踪影，沉潜史韵却如雪泥鸿爪，悄然流淌。

沿瑞云观东侧山径踏雪而上，山路蜿蜒，穿林而过，寒意沁脾，似与山灵低语。道旁松柏苍翠，负雪而立，墨绿枝叶间堆起蓬松白雪，如盖玉毯，苍劲中透着几分娇憨。行至半途，风渐起，雪沫斜飞，扑面微凉，却更觉神清气爽。仰首望天，雪花纷纷扬扬如天女散花，一时间竟忘了行路，只痴叹：“美哉，嬴牟初雪！”

约莫半时，终抵山巅。穿月亮门而入，右侧石壁嵌魁星石刻，雪光映处金光跃目，那“魁”字笔力遒劲，恍若破石欲飞。拾级登高台，玉皇殿巍然矗立，飞檐翘角覆素雪，更添庄严肃穆。凭栏远眺，视野豁然开朗：南望汶水如练西流，莲花山隐现雪雾；西眺泰岱雄峙，香山素裹；北顾大舟山横亘，齐长城雪掩若现；东望夫山凝立，棋山缥缈。群山环拱，尽披琼衣，一派苍茫辽阔，令人胸臆顿舒。

大雪漫舞不休，雅鹿山巅银装素裹，一幕胜似古八景中“矿山呈瑞”的盛景正徐徐铺展——琼枝凝霜，瑞气氤氲，恰应国富民安之祯祥。这般融自然灵秀与人文厚重于一体的苍茫壮美，直教胸臆如潮、豪情暗涌。遂欲挥雪为毫，借汶水作墨，以朔风铺素笺，临崖作赋，纪此嬴牟初雪之盛事。

嬴雪赋

嬴牟故地，齐鲁奥区。西襟泰岱，南带汶水。春秋置邑，西汉成县。伯益封壤，嬴秦祖庭；牟国旧疆，东夷遗脉。兹土也，冶铁之名昭于汉宋，长城之垒邈于齐鲁。莲花耸峙，雪野澄平。嬴汶、牟汶二水分脉南北，各竞其流，润此坤舆。爰值玄英之令序，余独登雅鹿之高巅。临崖凭眺，天地悠悠。夫嬴者，古县之名，今寓白色之谓，今雪降于嬴牟之地，是雪也，可谓嬴雪矣。古字生新义，雪光映名魁。魁星碑刻系今制，相传昔有瑞光，照映黉序。

是日也，四野云垂，朔风渐紧，青女司霜，素娥散花。初如天女之筛粉，渐似玉龙之搅絮。余既履雪登顶，四望穹窿，但见雪花纷扑碑刻，似为魁星披白氅。是时霏霏漫天，飘飘四合，朔风喧豗，铺琼埋阶。岩松失其苍翠，山道隐其曲折。须臾极目，则见乾坤一色，宇宙皆白。嬴汶失其潺湲，牟汶隐其奔流。自雅鹿而望，冈峦驰素，林莽蜿蜒。城中高下，尽失轮廓；烟火万家，都化瑶阙。

余立雅鹿之巅，试详述群山之胜：虽不甚高，然灵秀所钟，俯察莱城，如观棋局。南望莲花（宫山），雪掩层峦，为古牟国镇山。传说汉武东巡，见夕照满山，敕建行宫，故名“宫山”，“宫山夕照”为古八景之一。今雪覆巅顶，犹存汉武旌旗之影。西南云台山影，素裹丹崖。传说孔子曾于此会齐景公、鲁定公，寨称“聚圣”，象征和平。雪落古寨，犹存圣德。西眺泰岱，五岳独尊，瑞气氤氲。自秦皇汉武封禅以来，帝王七十二君告祭于此。雪压岱宗，天下归望，更显“一览众山小”之雄姿。西北香山，距城六十里，与泰山一脉相承，人称泰山姊妹山，因盛产香草得名。康熙《莱芜县志》载：“雨后朝霁，香气袭人”。雪后香魂暗浮，冰肌玉骨，若佛国净土。北顾大舟山，山形若舰，横亘为屏，积雪如甲。齐长城蜿蜒其侧，青石关为古代咽喉要道，车马辐辏，兵家必争。雪没关径，恍见蒲松龄骑驴过关之逸影。东北雪野湖，湖波凝镜，远距六十里，冰封之时，涵虚万顷，若素练铺陈。东瞻望夫（亦名冠山），叠嶂摩天，有石如人。相传古有贞妇望夫不归，立化为石，风雨不动。雪后更增凄婉，仿佛思妇白头，千载凝盼。东南棋山隐约，山形方正。相传樵夫王质入山观二仙弈棋，局终而斧柯烂，去家已数百年，此“烂柯”之典所由出。今雪覆石枰，黑白分明，犹存仙家玄机。诸山环拱，皆披素衣，万象苍茫。

顾览城郭，则琼楼玉宇，瑶阶琪树。瓦沟积素，参差如画；檐牙似戟，悬九霄之乳。松柏换形，垂旒迭佩；槐楸易貌，琢玉雕琼。稚子嬉戏，抛素丸而腾欢；老翁倚杖，斟村酿而凝瞩。皂衣执帚，划开一线之衢；足印成蹊，踏破满街之素。商贾停镳，市声暂歇；农家掩扉，鸡犬相闻。雅鹿之麓，学宫在焉，恍见张道一讲学之遗风。且夫长勺陈迹，曹刿之智未远；夹谷遗墟，孔子之礼尚存。斯雪也，覆兵车之旧辙，没玉帛之微痕。雪覆魁星故址，今之碑刻独守峥嵘。余徘徊碑下，想当年文光直射，今则雪意空蒙，古今一瞬，感慨系之。

既而雪润田畴，平填沟壑。麦野漠漠，失南亩之硗肥；阡陌迢迢，混西山之硗确。农谚云：“立冬瑞雪，兆此丰年。”又曰：“雪润嬴牟，姜麦倍蕃。”诚哉斯言！盖三冬之积雪，涵九地之阳和。麦苗承其润泽，来岁可期。至若冻合嬴牟，冰封汶水，则车流渐稀，商旅暂歇。然非此严寒，无以歼疠气；非此凛冽，无以兆丰穰。而吾雅鹿一山，独得风气之先。山阳雪化稍早，农人徐理春耜；山阴积素近尺，冬虫尽伏其下。此阴阳消息之理，于斯山见微知著。

余独坐雅鹿石坪，横琴于膝。风定林寂，偶闻冻雀惊啼。有客援琴而歌曰：“嬴山兮苍苍，牟水兮汤汤。雪霏霏兮掩四野，心遥遥兮怀故乡。”又续之曰：“洁比素丝，贞同介石。涤瑕荡秽，还我清白。”其声悠扬，与松风相和；其情高洁，共雪峰并峙。余思烂柯旧事，恍若隔世。此雪也，不亦如仙家一局，刹那千年？乃和歌曰：“石枰兮雪覆，斧柯兮烂兮。观棋兮忘返，归来兮何世？”歌罢，风回雪舞，满袂皆白，不知东方之既白。若夫古梅在望，暗香徐来。则知"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莱芜之梅，非徒高洁，更以报春；雅鹿山坳，古梅数十本，他日著花，必若星火燃冰原。清冽之气沁入脾肺，顿觉诗思泉涌。

夫雪者，天地精气，阴阳凝华。性至洁而涤尘，质至寒而杀虫。老子曰：“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雪其橐籥之开合者也。庄子云：“澡雪而精神。”雪其澡雪之具者也。观夫嬴牟之雪，不暴不烈，温润以时。盖得泰岱之雄镇，兼二汶之灌溉。故其气淳，其兆嘉。若夫太史公书封禅，曾记嬴县；管夷吾论轻重，亦及铁官。古今一瞬，雪落依然。则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此雪也，既彰自然之道，亦寓人事之规。余于雅鹿之巅，观雪落而思接千载，见冰封而心游万仞。魁星碑刻，字迹半掩于雪痕，而文脉不绝；棋山石枰，枰线微茫于玉尘，而玄机自存。方知雪之为物，外示洁白，内蕴生机。封藏者，所以为发育；凝结者，所以为流转。此固非拘墟之士所能知也。

时维孟冬，余在莱芜，即古嬴牟地。登雅鹿之峰，观初雪之盛。山僧进茗，樵客献薪。就石坪而箕踞，望群山而沉吟。爰濡毫吮墨，铺陈成章，因题曰《嬴雪赋》，非敢附庸风雅，亦聊以纪天时、存土风、怀先哲、启后人云尔。雪意将阑，游兴未歇。他日重温此赋，不知更在何峰。

赋写成后，归途下山，雪势渐收。东方微露晨曦，红日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映得山巅若披金辉。雅鹿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更显明朗润泽，山色于雪光映照下，愈发苍劲峻峭。

沿路漫行，已有三三两两赏雪之人。摄影者举着相机穿梭其间，或蹲身捕捉石阶上的深浅足印，或仰拍松柏负雪的苍劲身姿，镜头框住琼枝、晨烟与远山，将雪后清景定格成帧。清音笑语点缀山径，脚印留痕踏碎琼瑶，与林中轻霭、山麓晨烟融为一境，恰如雪后山行的流动画卷。走到山脚，回望雅鹿山，依旧银装素裹，宛如淡墨长卷。

这场嬴牟初雪，岂独装点天地山川？亦涤荡尘心俗虑。它令寻常景致生就灵秀，令厚重历史更添诗意，令往来观者，沐自然之清芬，续文脉之悠远，恰似这飞雪，虽覆旧痕，却育新章。

而此《嬴雪赋》也，恰似山坳积雪，沉淀故园之思，记录雅集之乐，更遥继嬴牟千年之文脉精神，以待来年雪落，再续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