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当太阳行至南回归线，完成一年中最漫长的告别，我仿佛听见，天地在这至暗时刻，悄然埋下春日的第一粒火种。太阳向南，一路丈量着时光的长度。立冬之后第四十五天，它抵达南回归线，完成一年的承诺，然后开始北归。这一日，北半球的黑夜最长，白昼最短，古人称为“至日”，民间谓之“亚岁”。我总爱默念那句谚语：“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极致的黑，恰恰孕育着璀璨的光；最寒的冬，却藏着最暖的念想。

2025年冬至具体时间，为公历12月21日23时02分48秒，农历乙巳年冬月初二。此冬至更逢双春、闰月，干支轮回，天赦日临，这般公历农历日期叠加且兼具双春、闰月、天赦日的盛况，上一次出现还是百年之前，老辈人皆言此冬至百年难遇。古人相信，很多难事在这一天会迎刃而解，不如意的事情都会结束，可谓是天赐的好时节。

立冬代表着冬天的开始，而冬至则代表着寒冬的极致。今年冬至有三大特别之处，藏着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其一，落在农历十一月初二，按民间“单数为公、双数为母”的划分，今年是母冬至，老话“公冬至冷飕飕，母冬至暖烘烘”。然今年燥寒叠加，阳气初生于子时，阴气尤重，湿寒更易沉积在体内。其二，交于夜间23时02分，属于晚冬至，以日中（正午）为界，深夜阴气最盛，谚语“早冬至冷而急，晚冬至寒刺骨”说明后续冰冻雨雪天气会更频繁，保暖防寒需提前加码。其三，交在日落之后，是闭眼冬至，民间以日落为界，“闭眼冬至雪纷纷，睁眼冬至晴日多”的说法，预示北方多暴雪、南方阴雨连绵，寒气透骨。而冬至本就是老祖宗用日晷最早确定的节气，“至”为极致，太阳在此时走到了最低点。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它是阴气达到极致的时刻，更是阳气开始复苏的起点，堪称天时流转的关键转折点。这般天时流转的玄妙，也让古人对冬至生出了由衷的敬畏与礼赞。

《汉书》有言：“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这一日，黄昏时分，北斗七星斗柄移向子位（北方），太阳行至黄经270°，却藏着“阴极之至，阳气始生”的玄机，亦是数九寒天的开端。三千多年前，相传周公赴阳城测影，“测土深，正日影，求地中，验四时”，将日影最长之日定为岁首，自此冬至成为兼具自然节律与人文温度的特殊节点，更是中华文明天人感应哲学的原点。古时这天全国都得放假，家人团聚，也称“冬至节”。过去还有习俗，在这一天要送给亲人一双袜子，最好在上面绣一只羊，因十一月一阳生，腊月二阳长，正月三阳开泰，寓意福运临门。周朝以农历十一月为正月，冬至便是新年伊始，周天子行盛大祭天礼，百姓祭祖贺冬，隆重不输春节；宋时冬至大兴祭祖，明朝则将其视作另一个年节，官民同庆，热闹如初一。《夏小正》《史记·天官书》皆有记载，印证着古人将冬至视为阳气初生、万物更新吉日的认知。

冬至的民间传说里，藏着最朴素的温暖与智慧。相传风雪交加的冬至夜，古时一少年偶遇一只冻伤的小鸟，他将鸟儿揣入怀中暖热，撕下衣襟细细包扎伤口，又嚼碎米粒耐心喂食。天神云端目睹这份纯粹善意，于阳气初生的清晨托梦赐福，少年自此成了冬至的守护神，提醒世人：善念如春，寒冬亦有暖意。这份善念如春的传说，在江南水乡又化作了具体的饮食仪轨。冬至夜家家户户必煮赤豆糯米饭，只因上古疫鬼会在阴气最盛时作祟，却唯独忌惮赤豆的殷红——那是太阳精魄的颜色。热气腾腾的赤豆饭，以糯米裹住土地的魂，以赤豆凝聚阳气的力，一碗下肚，既是驱邪的铠甲，也是阖家围炉的温情，将民间生存智慧熔铸成代代相传的冬至仪式。这些传说与仪轨，终要落入寻常烟火，才得永生。

而记忆里的冬至，总裹着暖融融的烟火气。祖母的灶台前，羊肉汤醇厚、汤圆甜香氤氲；祖父则在案几上铺展红纸，一笔一画手绘梅花消寒图。冬日的晨光里，窗棂冰花如天地绘就的素色窗花，纹路里藏着水汽凝华的秘密。他教我每日晨起染一瓣素梅，说等八十一瓣都染透时，窗外就会柳色青青。故乡的炊烟，载着心底的念，往家的方向缠绕。站在这冬意渐浓的时节里，我终究懂了：天时流转，人事更迭，冬至阳生春又来。不是等春，是念家，念灶台上的老汤，念灯下的家常，念岁月深处暖到骨子里的寻常。那寻常，便是冬至最本真的模样。

说到冬至进补，老话谓“开春打虎”，而“三宜吃”的讲究，在南北大地上各有风味的诠释。北方冬至餐桌的主角是饺子，相传医圣张仲景告老还乡时，见百姓冻烂耳朵，便煮制“驱寒娇耳汤”——将羊肉、辣椒与驱寒药材煮熟剁碎，包成耳朵状面皮施舍众人，自此有了“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的民谣。吉林酸菜猪肉饺酸香多汁，山东鲅鱼饺鲜爽劲道，河南羊肉萝卜饺暖身驱寒，北京饺子馅料更是花样繁多，一家人围坐包饺，满是年节温馨。南方冬至浸着糯米的软糯与祭祖的虔敬，吃羊肉的习俗相传源自汉高祖刘邦，因他赞樊哙煮的羊肉鲜美，便在民间流传开来。江南“家家捣米做汤圆”，“圆”寓意团圆圆满；姑苏冬酿酒混着桂花清甜，酒香漫过青石板巷；宁波番薯汤果软糯香甜，“番”与“翻”同音，寄寓翻篇旧岁霉运的期许，老人们常说“吃了汤圆大一岁”。我尤爱这份裹着糯米香的甜软，总觉得那是冬日里最熨帖的慰藉。饮食里藏着冬至的暖，而祭祖仪式中，则藏着国人对天地先祖的敬。

除了饮食习俗，南方冬至的祭祖仪式尤为隆重，案上摆三牲饭菜、三茶五酒，瓷盘里的鲢鱼寓意“家门烟火连绵不断”。家长身着素衣，持三炷清香带领族人叩拜先祖，袅袅青烟里是追思与祈福。南京人祭完祖，还会将祭桌朝大门外拜祭天地，称作“接冬”。秦汉时墓祭纳入礼制，唐宋时祭天祀祖蔚然成风，皇帝亲赴郊外祭天，百姓在家敬奉先祖牌位。这份敬天法祖的传统延续至今，鲜花祭扫、云祭祀等文明新姿涌现，不变的是《论语》所言“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的赤诚。冬至是四季循环的重要节点，也是古人眼中的重要节日，人们会在这一天祭祖、串亲、团聚、宴饮，而那些身在异乡的人则对故乡和亲人充满了深切思念。

祭祖之后，寒冬才真正拉开帷幕。“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数九歌是古人丈量寒冬的诗意标尺，更有九九消寒图承载着对春日的期盼。南北朝《荆楚岁时记》记载“俗用冬至日数及九九八十一日，为寒尽”，明清文人雅士或日染一瓣素梅，或日描一笔“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在笔墨流转间静候东风解冻。自冬至起，阳气渐生，白昼一日长一线，阴寒虽未即刻退却，却已暗藏回暖生机。冬至恰是暗喻：黑夜抵达极致，便会步步向光而行。

老祖宗传下的天气谚语，藏着预判年景的智慧：“冬至在月头，大寒年夜交；冬至在月中，无雪也无霜；冬至在月尾，大寒正二月”“冬至若有雪，来年好收成”。2025年冬至属月头冬至，预示今冬风雪频繁、寒意浓烈；民间亦有“双日冬至雪连连”的说法。古人从阴阳平衡之理总结的“冬至晴，年必雨”“冬至出日头，过年冻死牛”等谚语，皆是顺应自然的经验结晶，而“冬至有雪，谷雨有雨”更是风调雨顺的吉兆。

然而冬至的寒并非一味凛冽，恰与三候之变互为印证：一候蚯蚓结，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动。三候虽微，莫不顺应天时；人心之念，亦当如是。宋代陆游诗云“阴极阳生冬至时，静中蕴动万物苏”，正是这一自然节律的生动写照。冬至前宜冬藏养精蓄锐，冬至后则阳气渐萌，虫子苏醒、草芽萌发，冰河下的鱼儿渐显灵动，候鸟也在远方静待归期。南北方的冬日大地亦有不同，南方农人会“烧田柴”以灰烬唤醒土地，北方则大雪封山，地下生机暗藏于皑皑白雪之下。顺应这份天时流转，老祖宗也留下了贴合今年气候的养生门道。

针对今年燥寒叠加的气候特点，老祖宗留下冬至“三避两忌”的智慧。三避：一避寒邪入侵，颈、肩、腰、腹、双脚是保暖重点，少穿露脚踝、露腰衣物，睡前泡脚驱寒；二避作息紊乱，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11点前入睡，保证七小时睡眠以养护阳气；三避盲目进补，面对来年气候之变，阴寒与干燥夹击，进补需以滋阴润燥为先，而非猛食大鱼大肉。两忌：其一，忌熬夜，冬至阴极，人的阳气最虚的时候就是深夜，尤其是这一天的子时，正值阳气初升的关键时刻，盖上被子好好睡觉，方能呵护阳气小苗；其二，忌争吵急躁，在团圆的日子里遇见新生的开始，记得好话常在，开个好头。这“三避两忌”里，藏着最朴素的养生哲学，是时光沉淀下来的生活智慧。

饮食进补方面，冬至“三宜吃”的智慧至今仍值得遵循。《黄帝内经》有云“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冬至养生讲究护阳固本。此时阳气初生，如嫩芽惧寒风冷雨，需格外呵护。宜多食茯苓、莲子、山药等滋阴润燥食材，古代大户人家乃至宫廷，常将茯苓、山药、莲子搭配猴头菇、薏米、芡实、陈皮、鸡内金制成八珍粉食用，《本草纲目》将其列为上品，乾隆皇帝饮用四十年，慈禧太后晚年亦坚持服食。冬至“三宜吃”，一宜多吃黑芝麻、黑米、黑木耳等黑色食物，呵护肾脏；二宜吃羊肉，一碗热乎乎的羊汤，搭配白萝卜中和燥气，暖身又滋养；三宜增苦少咸，多吃茼蒿、生菜和莴笋等苦味蔬菜，少吃盐则利于冬藏，避免肾水过盛。南京“进九吃鸡”、四川简阳羊肉汤等食补习俗，皆体现“顺应天时”的养生哲学，正如老子所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顺应天时的养生智慧藏在烟火日常里，而天时流转的玄妙，也早被文人墨客写进了诗行。

天时流转的玄妙，亦在文人墨客笔底化为咏叹阴阳、寄托乡愁的千古绝句。杜甫在《小至》中吟“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于节气流转间捕捉新生的讯息，字里行间漫溢着对故土的悠悠牵挂，更在《冬至》中直抒胸臆：“冬至至后日初长，远在剑南思洛阳”，道尽异乡游子的思乡之切；白居易既有《冬至夜怀湘灵》中“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的恋人相思，亦有《邯郸冬至夜思家》里“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的孤旅怀亲，将孤寂与牵挂揉进漫漫长夜；苏轼贬谪黄州时，独游吉祥寺写下“井底微阳回未回”，以一缕微阳暗喻不灭的希望，尽显逆境中的豁达风骨。我常于冬至夜翻读这些诗句，字里行间的乡愁与期盼，总能触动心底最软的角落，生出几分共鸣。

如今的冬至，少了古时繁文缛节，却依旧藏着浓浓温情。北方饺子馆里人声鼎沸，街坊邻里谈天说地；南方茶楼中，老人捧一碗汤圆悠然啜饮。年轻人或参与云祭祖，或傍晚归家共享暖饭。姑苏冬酿酒香飘满巷陌，简阳羊肉汤馆热气腾腾……不同地域、不同习俗，却有着同样的期许——期盼寒尽春来，期盼阖家团圆。这一天，记得回家。哪怕回不了家，也要煮一碗热汤，让暖意裹住一身风霜；也要道一句平安，让牵挂越过千里关山。默念“一阳初生，万物可期”，愿每一个人都能把握好这段顺应天时的转折期，健康相伴。这一天，白昼最短，思念最长，含义最深，情意最暖。不必等风，不必等雪，只需守住心底的那点温软，便是冬至最妥帖的圆满。这碗热汤，这句平安，便是今人用俗常烟火，续写的"亚岁"新篇。

冬至，是时间的驿站，是阳气的起点，更是文化的根系。它是太阳南行的终点，北归的起点；是古人观象授时的智慧，今人安放乡愁的原乡。当夕阳隐没、寒星缀空，不妨煮一碗热汤、温一壶老酒，静待阳气渐生、春风叩门。“循环恒有度，阴极复生阳”，冬至不仅是节气，更是希望——一阳初生，万物可期。愿我们都能在冬至的昼短夜长里，守住心底的温软，也守住这份跨越千年的文化温情。

阴敛阳生，万物潜苏，素裹银装铺远阔，长歌吟罢待春归：

七律·冬至（新韵）

昼短宵长光景仄，

一阳初动腊梅开。

饺香漫溢千门暖，

酒力温融万径白。

北斗指寒星渐转，

南山积素雪频来。

围炉共话春消冻，

唯有乡音慰客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