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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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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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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心剑魄

题引

百年孤灯照剑痕,千年圣魄贯古今。流亡者雨夜唤孔门之魂,以仁为心,以剑为魄,一腔血脉撑民族脊梁,万丈光华耀复兴长路,愿仁勇千秋永续,令山河万古生辉。

百年前东京那夜的雨,漫过心底百年风尘,流亡者为故国招魂的呐喊,穿透百年风雨,至今激荡我心。甲辰年(1904)的雨夜,神田区陋室油灯摇曳如豆,窗外明治维新的余烬尚温,日本举国尚武的气焰正炽;窗内,三十二岁的梁启超在通缉令的阴影下奋笔疾书。雨水敲纸,这位戊戌变法的孤臣,以《中国之武士道》为被讥“老大帝国”的故国寻失落魂魄,而我惊见,他所列七十位武士道人物之首,竟是后世塑为文弱书生的孔子。其笔锋落处,撕裂的不只是“中庸懦弱”的千年标签,更是疗愈民族“文盛武衰”软骨病的一剂猛药,这振聋发聩的落笔,叩击着滚烫心扉,久久不散。

世人皆知孔子是至圣先师,却鲜少记起他是身长九尺六寸的山东大汉,魁伟如松柏,即便置于今日,亦自带凛然气场。其父叔梁纥,是鲁国赫赫有名的武士,曾以一己之力托起悬门,救下整支联军。《列子》载孔子“劲能招国门之关”,可独自扛起千斤城门横木,这份膂力,绝非后世“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形象所能概括。先秦“武艺”之中,善跑亦是一技,《淮南子》称其“足蹑狡兔”,奔逐间可追原野飞窜之兔,若生逢现代,奥运百米赛道上或可留其传奇。最是惊艳者,当属射术,《礼记·射义》记孔子“射于矍相之圃,观者如堵墙”,乡射礼上,他引弓搭箭,周遭观者围如坚壁,箭无虚发,技惊四座。他精通六艺中的射与御,曾谦言“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这谦辞背后,藏着春秋车战里,驭驷马奔突崎岖战阵的专业技艺,这般御术关乎战阵生死、家国胜负,岂同寻常赶车之技可比。

而孔子之“武”,远不止筋骨之力与技艺之精,夹谷之会,方是其剑魄最辉煌的绽放。周敬王二十年夏,齐鲁会盟于夹谷,此地毗邻莱芜云台山,主峰平旷、云雾常绕,古名龟山、聚圣寨,建国后方定名云台山,那场千古会盟,便在云台山下夹谷峪启幕。彼时齐景公欲振霸业,见孔子以司寇之职为鲁首席外交官,齐臣皆忖仲尼知礼而寡勇,遂谋借献莱夷乐舞之机,伏甲士于侧,伺机劫持鲁定公以挟鲁国。夫子早谙“文事必有武备”之道,会前力主设防,先遣乐颀、申句须二将隐兵于侧,复令弟子子路率勇士屯于归寨山巅,居高瞰变、以备不测。

会盟之日,齐人鼓噪举乐、甲士将出,孔子快步趋前,厉声叱止:“两君修睦交好,何以用夷狄之乐乱礼!”遂命左右执为首作乱者,齐军震慑,莫敢妄动。齐景公计谋败露,只得弃谋如约盟誓。盟罢,夫子折冲樽俎、巧施斡旋,凭一身外交智慧步步为营,终令齐国归还昔日强索的汶阳、郓城、龟阴三田。盟事既定,齐鲁二君共登云台山顶,设台谢过、指划疆界,后世留存的“谢过台”,便是此盟之证。此役之后,“孔丘知礼而无勇”的偏见烟消云散,鲁国既挫败齐国阴谋、收复失地,更立春秋邦交之典范,孔子的政治远见与外交谋略,亦为其在鲁从政筑牢根基。他以行动印证:真正的勇武,不在匹夫血勇,而在道义威仪;不在穷兵黩武,而在有备无患,这般“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境界,正是中华武德的至高之境。

梁启超太懂他的时代。甲午惨败,马关蒙羞,八国联军的刺刀挑开的不只是紫禁城的帷幕,更是整个民族的精神伤口。日本人嘲“中国之历史,不武之历史也”,这话如毒针,扎进他的心脏,亦让国人辗转难安。他著《中国之武士道》,从非欲孔子执剑杀人,而是要唤醒刻在民族骨血里“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魂。这魂,是子路“结缨而死”的尊严,是申包胥哭秦庭七昼夜的执守,更是孔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殉道赤诚。武,从来非单纯暴力,是“义”字当头时,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担当;是“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的决绝;是“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的坚贞。

孔子言“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九字如黄钟大吕,道尽中华武德精髓。仁是勇之源,勇是仁之行,无仁义之勇,不过是“暴虎冯河,死而无悔”的莽夫,孔子“不与也”。他推崇的,是“见义不为,无勇也”——武之终极意义,在于捍卫正义。其得意弟子子路,初时是头戴雄鸡冠、好勇斗狠的少年,孔子以“仁”驯其勇,将一腔热血导入“士不可以不弘毅”的正轨,终在卫国内乱中“结缨而死”,从容就义,以生命诠释儒行真谛。冉有为季氏统军,大败齐师,当权者问其兵法何来,答曰“学之于孔子”。孔门三千弟子,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既习礼乐,亦练射御,孔子所传,本就是文武兼通、知行合一的完整人格。

这正是梁启超的苦心。流亡日本,他眼见东邻以武士道立国强兵,故国却蒙“不武之民族”之讥,愤而著书,只为昭告世界:中华自有武士道,其源头便是孔子。这不是日本式“死的觉悟”,而是“为生民立命”的担当;不是“为主君尽忠”的狭隘,而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博大。孔子之武,是“止戈为武”的智慧,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境界。梁启超在《中国之武士道》自序中概括的十八项武德信仰,条条皆可于《论语》寻得精神源头,重国家名誉、争国家权利、杀身报国、尽职殉职,这些被东邻奉为武士道的精神,本就是儒家“舍生取义”的本色。

可悲的是,这般健硕的文武传统,竟在历史长河中渐被尘埋。先秦之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贵族子弟必修六艺,文韬武略,不分轩轾;转折始于秦汉,秦始皇收缴民间兵器、焚书坑儒,开文武分途之先河。汉景、武帝之后,“一人为刚,万夫为柔”的专制体系渐成,尚武精神遭明抑暗锄;科举取士重文轻武,“儒”渐与“柔”画上等号。至宋明,理学盛行,“存天理,灭人欲”的教条,消磨了民族血性。岳飞“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的疾呼,恰是文武对立的悲凉写照。晚清面对坚船利炮,士大夫空谈仁义,不识现代军事,终致百年国耻,梁启超痛心疾首:“其去孔子之真,不亦远乎!”

这般割裂,造就国民性的畸变。有人以仁为借口,行绥靖之实;有人以武为标榜,逞匹夫之勇。真正的文武之道,在“一张一弛”的曲解中失其本真,此典出自《礼记》,本言圣人治国当宽严相济,后人却望文生义,将“文”“武”拆解为文治武功,圣人之旨荡然无存。殊不知,此处文武,本指周文王与周武王,开国圣王尚且需张弛有度,何况凡夫?这般失衡,怎不令人扼腕。当文沦为空论道义,武堕为野蛮暴力,民族剑魄便失了平衡,或软骨缠身,或狂躁难抑。

今日重提孔子文武魂,绝非偶然。贸易战的针锋相对,科技封锁的层层加码,地缘政治的风云诡谲,这份“大敌当前”的紧迫感,让梁启超的呐喊再度刺痛神经。“少讲儒仁,多讲孔武”的呼声,是焦虑的直白流露,可真正的孔武,究竟为何?是华为海思“备胎转正”的十年隐忍,是凌晨三点实验室里不灭的灯火,是“除了胜利,无路可走”的决绝;这武,是科技自立自强的硬实力,是“我战则克”的底气与自信;是福建舰电磁弹射试验成功的震撼,是南昌舰孤身对峙美军航母战斗群的无畏,更是“不开第一枪”的沉稳定力;这武,是止戈为武的和平意志,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现代演绎;是外交舞台上“美国没有资格居高临下”的铿锵,是对台独分裂势力“决不承诺放弃使用武力”的坚定,更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博大;这般武,从来都是仁心驾驭的剑魄,是义理指引的力量。

而最危险者,莫过于将孔武曲解为脱缰之暴力,是“虽远必诛”的空喊,是“抵制一切”的盲目封闭。孔子若在世,必斥之:“勇而无义,乱之首也!”真正的强大,是“不怒自威”的从容,是“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的清醒。美西方有遏制之徒,亦有合作之友;日本有右翼分子,亦有友华之士,若将世界简单划分为非友即敌,只会陷入战略被动。任正非言“除了胜利,我们无路可走”,亦言“要拥抱世界,依靠全球化”,这便是孔武与儒仁最通透的辩证统一。

梁启超当年疾呼,因国人萎靡怯懦,需以武补仁之不足;今日我们所需,恰与之相反——在众人急于亮剑之时,更要守住仁的底线。没有仁的武,是祸国殃民的暴力;没有武的仁,是软弱无力的空谈。仁心剑魄,和光同尘,文武兼备,方为大成。

春秋末年,孔子周游列国,虽如丧家之犬,却从未绝望,因他守着文明的火种,这火种,有文的温热,亦有钢的硬度。战国之时,孟子见梁惠王,王问“何以利吾国”,孟子对曰“何必言利,亦有仁义而已”,他亦讲浩然之气,讲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是儒学血脉里不曾断绝的剑魄。南宋末年,文天祥过零丁洋,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孔子杀身成仁的千古绝唱。明末清初,王夫之隐居石船山,著书立说誓不剃发,是匹夫不可夺志的坚贞。清末,谭嗣同变法失败拒流亡,“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是梁启超笔下武士道精神的最佳践行。从古至今,这条文武兼备的精神血脉,从未断绝,亦从未冷却。

这魂魄,藏在屠呦呦“呦呦鹿鸣,食野之蒿”的淡泊执着里,藏在袁隆平“禾下乘凉梦”的质朴坚韧里,藏在南仁东为天眼燃尽生命的情怀担当里——他们是当代文士,亦是真武士,以科学为剑,以理想为盾;这魂魄,刻在戍边英雄陈祥榕“清澈的爱,只为中国”的铮铮誓言里,刻在王伟“我已无法返航”的悲壮决绝里,刻在黄旭华三十年隐姓埋名的沉默坚守里——他们是现代勇者,亦是赤仁者,以生命赴使命,用挚爱护苍生。

百年前,梁启超在东京陋室写下的文字,如一道闪电劈开千年迷雾。他曾言“吾耻其言,吾愤其言,吾未能卒服也”,这份耻与愤,是对“不武之民族”标签的切齿痛恨,是对故国尚武精神渐灭的锥心之痛。他梳理从孔子到冉有、子路,从曹沫到豫让,从先秦侠客到明清遗民的脉络,勾勒出一条被历史尘埃掩埋的武德之路,脉络清晰。他说“中国民族之武,其最初之天性也;中国民族之不武,则第二之天性也”,这般判断,何其清醒。他毕生所求,不过是唤醒刻在基因里的第一天性,让民族尚武精神,在“非刻刻振厉无以图存”的岁月里,磨砺为至高至纯的理想。

这呐喊穿越时空,化作手中芯片,化作舰上电磁炮,化作外交官的义正词严,化作每个普通人奋斗的汗水,早已不是一人之疾呼,而是一个民族的共鸣。它分明在诉说:我们要的,从不是脱缰的武力,而是仁心驾驭的剑魄;不是忘却历史的纵容,而是铭记耻辱的奋发;不是封闭自守的狭隘,而是开放自信的大度。

暮色四合,合上书卷,窗外万家灯火如星辰璀璨,映照着这历经磨难终得挺立的民族。孔子的文武魂,梁启超的百年呐喊,早已不是两人的传奇,而是十四亿人的集体觉醒——我们仁,故我们勇;我们勇,故我们仁。这魂魄,是中华文明最坚硬的脊梁,是支撑我们走过百年风雨与屈辱、迈向复兴辉煌的精神支柱。

魂兮归来,华夏当兴!这归来的,从不是冷兵器的凛冽寒光,而是文明浸润的磅礴力量;不是狭隘封闭的民族主义,而是天下为公的博大胸怀;不是好战嗜杀的狂躁,而是止戈为武的通透智慧。梁启超若泉下有知,定当欣慰,他当年为疗救民族不武之症开出的猛药,终被后人读懂真谛——以仁义为体,以武勇为用,以文化为根,以创新为翼,这是孔子文武魂在二十一世纪的真正觉醒,更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最深沉、最持久、最强大的精神力量。

那盏风雨中的孤灯,终燃作今日万家灯火,将仁心剑魄,熔铸成民族复兴的永恒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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