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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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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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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字春秋

是夜,月浮莲河之滨,烟水朦胧似梦,仿古建筑群落宛如岁月遗珠,枕河而居,飞檐翘角隐于葱茏绿意间,似欲展翅腾飞,又似在岁月中默默守望,沉淀着悠悠时光的静穆。门楣之上,"厚德载物"四字横匾在月光下泛着幽然色泽,笔力遒劲,如铸铁浇铜,风骨凛然。两侧门柱配联一副,曰:"春夏秋冬任万变不变;酷暑严寒挺风雨无情。"

初读此联,只觉气象沉雄。上联以四季轮回之"万变",反衬本心坚守之"不变",暗合《易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亘古哲思,仿若穿越时光长廊,见那岁月更迭,治乱兴衰,而一颗初心始终如磐石般坚定;下联将酷暑严寒、狂风骤雨并作一处,以一"挺"字立起傲骨,如郑板桥笔下"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竹石,令人胸襟为之一阔。尤为精妙者,下联"挺"字确有龙蛇之势,而"情"字末笔一泻千里,毛体笔意跃然——豪放跌宕,雄健酣畅,如龙蛇奔走于宣纸之上。毛体书法向来以"寓柔于刚、寓方于圆"著称,笔墨潇洒处见严谨,恣肆纵横中藏法度,正如伟人一生博览碑帖,于张旭、怀素之外,独标风骨。这联字的筋骨,亦仿佛是那位伟人于风雨中从容漫步的剪影。然此"情"字,一番争鸣,思之历历。

犹记前几日,我沐月访莲河,摄此联发在"联友群"中,本欲与同好共品笔墨妙趣,不料末字"情"一石激起千层浪。陈主席力主"情"字,王教授执着"惧"字,小陈则偏爱"恨"字。一字之差,意境殊途,恰如石投静水,涟漪荡荡,竟成了一场微型的兰亭论辩,三家之言分合分明,各执其理又相映成趣。

当时陈主席言"情",最重圆融。他以为"情"字平声,正合对联"仄起平收"之铁律,与上联尾字"变"仄声相对,读来圆转畅达,音韵天成,朗然上口。更难得是"情"字意蕴丰赡,可作双重解:一为情境,即风雨之凛冽乃客观存在,不因人意而改,人生坎坷亦然;二为情怀,即以温润之心接纳严酷境遇的智慧,于风霜中不失从容。 "挺风雨无情",便是将外在寒苦内化为坚韧底色,如古玉含温,于岁月磨砺中绽放独特光芒。这份解读,恰如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在"任万变"的豁达与"挺无情"的柔韧中,传递出"以情化境、守正持中"的生命态度,最合传统楹联"外柔内刚"的气韵。

彼时王教授论"惧",尤尚刚猛。他坦言"惧"字虽为仄声,与上联"变"字同声,于格律有瑕,却胜在风骨凛然。"无惧"二字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明言面对酷暑严寒、狂风骤雨等极端考验,当以无畏勇毅直面挑战,不退缩、不怯懦。观毛体书法"纵逸奔放,大气磅礴" ,他特将联中"惧"字与毛体真迹对照,字态几可乱真——"惧"字龙蛇走笔间的险峻与庄重,恰似乱世中擎起的火炬,于凛冽风雨中展现百折不回的铁骨,恰合毛体笔意中"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迈气度,虽稍违格律,却得神髓。

而小陈说"恨",独赏通透。他认为"恨"字藏着历经沧桑后的释然——"无恨"并非不曾感知风雨酷烈,而是了悟人生起落如自然轮回,怨怼无益,不如坦然担待。这份通透,比"无惧"多一层"与境遇和解"的淡然,如老树经霜,于沧桑中见澄明,暗合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小陈笑言,若说"情"是少年意气,"惧"是壮年锋芒,"恨"便是老年通透,三字恰如人生三境,而"恨"字最得岁月沉淀后的温润。

当时,三家各执一词,妙解纷呈之际,众人索性以律联规范为尺,细细丈量这副对联的肌理。"春夏秋冬"乃四个并列名词,"酷暑严寒"却是偏正结构之并列;"万变"为偏正,"风雨"为并列,词性对应未尽贴合。这种斤斤于格律的较真,正合古人炼字之苦心,不由得让人想起贾岛"推敲"的典故——贾岛于驴背得"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在"推""敲"间踌躇,幸得韩愈点化"作敲字佳",一个"敲"字以动衬静,意境全出。正是一字之微,关乎全联魂魄,今人论联,亦当如此。

由此更遥想"一字之师"的佳话:晚唐诗僧齐己作《早梅》,有"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之句,郑谷见之曰"数枝非早也,未若一枝佳",齐己遂称郑谷为"一字师"。一字之易,意境迥别,可见炼字之苦心。反观此联,陈主席的"情"、王教授的"惧"、小陈的"恨",岂非当代"一字之师"的论辩?只是齐己服膺郑谷之改,而这莲河之联,却在三家争鸣中,显露出艺术性与规范性的永恒博弈。

面对这场博弈,我于笔墨风神中另窥一重天机:论联不可单以格律绳之,尤当观笔意玄机。此联既以毛体写就,"挺"字确有龙蛇之势,而"情"字末笔一泻千里,又似在"惧"与"情"之间留有余地。大师挥毫之际,似有意若无意,恰是"意在笔先,神在象外"的禅机。赏"情"者如陈主席,见仁心温润;品"惧"者如王教授,显风骨刚毅;悟"恨"者如小陈,得通透澄明——观者自可各得其妙。这番见解,深得中国传统美学"得意忘象"之三昧,若过于拘泥形式,反失却那份"真力弥漫"的苍茫气象。

循着这份求真之心,推及古人如何炼字: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字,曾几易其稿;宋祁"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字,惹得张先叫绝;李清照"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七组叠字千古绝唱。就连苏轼,也曾被相传苏小妹以"轻风扶细柳,淡月失梅花"折服——"扶"字之柔,"失"字之幻,远胜"摇""映"诸字。可见,一字之争,非小题大做,实乃文心所在。莲河之辩,可贵正在于此——非为胜负,实为求真。

莲河此联,陈主席的"情"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儒者风范,温润如玉;王教授的"惧"是"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志士襟怀,刚毅似铁;小陈的"恨"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禅者境界,通透如琉璃。三字各有千秋,恰如人生三境,映照着不同心境的解读,无关对错,只因每个人都在联中寻得了与内心契合之处。

今夜独坐,复思律联之"法"与笔墨之"意"究竟该如何相参?中国艺术讲究"法意相生":法是规矩绳墨,是千年传承的格律;意是性情灵感,是刹那迸发的神采。无法,则意无所附;无意,则法成死灰。正如毛体书法,虽狂放不羁,实则有"二王"帖及怀素草书为根基,于规矩中见自由。言及莲河此联,若能于"情""惧""恨"之间,寻一个既合平仄又惬心意的字眼,或将成传世之作。只是,那份"似有意若无意"的留白,又何尝不是一种更高明的艺术?

或许当年大师挥毫之际,本就未曾想定下哪个字。他留下的,是一个开放的命题,让陈主席见"情"之温润,王教授见"惧"之刚毅,小陈见"恨"之通透,观者各取所需,各悟其境。笔墨走龙蛇,变幻藏乾坤,真力弥漫处,那份苍茫气象扑面而来。正如《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艺术的价值,本就在于多义性与开放性。

那日线上激辩,论辩之声犹在耳畔。陈主席的温润、王教授的刚毅、小陈的通透,与诸师友的慧心交织成一曲动人的交响乐。这曲乐章,正是联语中所求的"和"——非整齐划一,而是众声喧哗中的彼此倾听,观点交锋后的相互理解。它在屏端的文字交锋里,在莲河的烟水间,在古院的静穆里,活成了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是文人墨客对文字的钟情,是对意境的执着探求,是莲河古院的风,吹过岁月留下的悠悠回响。

千载之下,谁还记得某副对联的平仄是否工整?但那场线上激辩,却如月光般洒入人心:陈主席为"情"字言温润,王教授为"惧"字论风骨,小陈为"恨"字说通透,一群爱文字、重意境的文人,曾为一字各抒己见、互不相让,终又会心颔首、彼此叹服。这份对文字的钟情,对艺术的虔诚,对传统的守护,方是联字春秋的真正意蕴。

莲河水缓缓流淌,古院的飞檐在月色下默然。此联悬此十几载,门楣上的"厚德载物",与门柱间的联语,在岁月的洗礼中愈发温润。厚德载物,载的是什么?载的是春夏秋冬的更迭,是酷暑严寒的考验,更是这人间对文字的痴情,对艺术的敬畏,对真理的追寻。这份承载,比格律更恒久,比风骨更动人。

联字春秋,春秋一字。笔墨走龙蛇,变幻藏乾坤。凡此莲河之联,虽历经岁月,却因当年那场争论,让每一个驻足者寻得心灵慰藉,感悟人生真谛。悬而未决处,恰是艺术永恒之时。今夜月色依旧,照见前日身影。愿它在莲河的烟水里,在众人的论辩中,永远鲜活,于流转中见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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