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北方早已冰封雪裹,江南西湖却仍蕴着水泽的温润。杭州,终于盼来了这场姗姗来迟的初雪。清晨,出龙翔桥地铁口,细密雪粒便携清寒扑来,整座西湖瞬间被素白轻笼,宛若披了层薄如蝉翼的轻纱。那些雪花,恰似翩跹精灵,在空中打着旋儿曼舞,簌簌扑向湖面、堤岸,沿着风的轨迹,往水畔亭影处漫去。
路旁,雪纷纷扬扬地肆意飘洒,织成一张朦胧的网。行色匆匆的路人相继驻足,眉眼间漾起藏不住的兴奋,先后掏出手机,试图将这份不期而至的惊喜留存在指尖。街边几枝梅花正傲雪绽放,粉嫩的花瓣与洁白的雪花交相映衬,红的愈艳,白的愈纯,美得如诗如画,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打卡,让镜头里的冷艳与暖色悄然相遇。沿湖边缓行,便来到集贤亭。这是一座六角重檐攒尖小亭,亭身原由六根木柱支撑,2013年重修,内换钢骨,外形仍守旧制。它三面临水,是西湖唯一建在水面上的亭子。踏着一条十余米长的小堤走近亭前,抬头可见檐下横匾“集贤亭”三字——“集贤”之名,相传即摘《兰亭集序》“群贤毕至”之句;这三个字乃集唐代李邕书迹而成,笔力浑厚,透着几分盛唐气象。亭柱上题有对联:“众说林亭美,湖城绮陌容啸傲;天成云水乡,景胜新妆亦经纶。”字里行间,林亭与湖城互映,也悄悄赞许这湖山新生的模样。
这座亭子在古代亦称作“黑亭”,传说是清代乾隆年间八旗营地所在,乾隆历次南巡,皆在此视察骑射。后由浙江总督李卫重建,定名“聚贤亭”,列入西湖十八景之“亭湾骑射”。亭背另悬“一兴湍妃”匾,柱上楹联“水绿山青,座中人醉;花明柳暗,湖上春长”,出自湘君彭玉林手笔,笔致清雅,似春风拂波。游人倚栏四望,雪花轻飏,碧波微漾,远处雾霭茫茫,竟令雪日也泛起浅浅春意。
西湖的雪景,是天地酝酿的素笺,每一寸留白都可着墨成画。沿湖岸继续前行,雪势未减,视线越过粼粼波光,断桥的轮廓已在风雪中渐显——若说这素笺上最动人心魄的一笔,大抵便落在断桥上。踏着碎雪沿湖岸徐行,雪如漫舞的素蝶,又似扯不断的银丝,悠悠织着天幕。西湖素来有语:“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雾西湖,雾西湖不如雪西湖。”四季轮回里,有人嫌春雨缠绵,厌夏日蝉鸣,叹秋风萧瑟,唯独对这冬雪,总怀着沉甸甸的期待。左望湖面,音乐喷泉的喷头隐在雪幕中,几只水鸟静立其上,缩着脖颈似与素雪私语;四野皆白,远山近水晕染出朦胧轮廓,恰如天工泼墨的山水长卷,气韵自生,不需半点雕琢。
沿湖岸行约三里许,便至断桥桥头。雪落桥面,早已攒动着赏景人潮;“断桥残雪”这抹藏在时光里的景致,不知被多少人在四季流转中默默期盼。桥头左侧,一片残荷静立水畔,枯梗疏叶裹着薄雪,透着经霜后的清劲风骨,宛如水墨画中淡影,与空中雪絮相映成趣,萧瑟里藏着倔强的诗意。前行几步,御碑亭已在眼前。这座六角亭四围设栏,栏外雪粒轻敲,栏内石碑静静矗立。康熙御笔行草“断桥残雪”四字风骨俊逸,笔势如游龙穿云,朱红映雪似寒松凝霜,顶端朱文“康熙御笔之宝”方玺,更添几分皇家庄重。碑左竖刻小字“康熙叁拾年叁月贰拾陆日(1699年)”,笔画纤细却字字清晰,如时光在石上留下的浅痕;右侧三行恭摹者落款依次排开:总督福建浙江等处地方军务兼理粮饷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臣 郭世隆;巡抚浙江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二级 臣 张敏;日讲官起居注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加五级 臣 高士奇。字迹虽小,笔锋间恭谨之意可辨,似能想见当年摹刻时的屏息凝神。亭外,游人或驻足凝视,或轻声赞叹,雪落无声,却将帝王笔墨与百姓凝望,一同融进这场雪里,凝成湖山深处的一段记忆。
在御碑亭左侧,有一块白色大理石碑,上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间金色大字“西湖十景”,下黑字:断桥残雪,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2013年3月5日公布,杭州市人民政府立。向前,有一小木亭,六根柱子、飞檐翘栋,亭楣横匾四字:“藻思天成”。两侧柱上所刻楹联为:“断桥桥不断;残雪雪不残”,道尽此景的妙趣;此亭得名于横匾“藻思天成”,“藻思”喻文采华美,“天成”谓天然生成,合起来便是赞西湖山水与文人灵思相融相生的意趣。再前行,可见一水榭,飞檐翘栋,檐下横匾额:“云水光中”,入口两侧楹联:“九井晴添新水活,两峰浓压宿云低”。“两峰”指南高峰与北高峰,进门迎面楹联:“宿鹭眠凫惯听钟声催月落;雪月风花已牵柳色待人来。”东面柱上楹联:“玉腰䗖蝀垂天阁;金脊楼台夹岸迷。”摘自明代聂大年诗句,西面柱上楹联:“雪月最相宜;玉水瑶山无染界。”寥寥数语,道尽此间雪日风光的清绝,让文字与雪景在此刻完成一场无声的唱和。
转身登桥,于往来游人中缓步穿行,静静赏雪。恍惚间,竟似能听见千年传说的余韵——那白娘子与许仙的旷世情缘,是否真曾被这塘残荷悄然见证?桥身正中的桥洞上方,石栏板外侧,“段家桥”三字静静镌刻,笔痕间似藏着岁月的低语。追溯其源,断桥的历史可上溯至唐代,彼时已见记载;南宋年间易名“保佑桥”,元代又改称“段家桥”。如今的桥体,是1941年改建后经多次整修而成,仍沿用“段家桥”之名。相传元代时,桥畔有段姓大户人家,见旧木桥腐朽,遂出资改建为石桥,竣工后以姓氏冠桥,称“段桥”。因吴语中“段”“断”同音,民间遂以“段”“断”音近,附会成“断桥”之名。而“断桥残雪”的景致之名,更藏着冬日雪后的妙趣:每逢雪霁天晴,桥身向阳一侧积雪先融,阴面仍覆着皑皑银装,从宝石山或葛岭俯瞰,桥体恰似被白雪“截断”,遂成此景。更有《白蛇传》的传说为其添了几分缠绵——白娘子与许仙在此初遇借伞,定下情缘,后又被法海拆散,民间遂以“桥不断肠断”附会,让这座古桥更添了几分怅惘意韵,雪落其上,更似为这段情缘覆上一层素白的纱。
立于桥上四顾,风光尤佳:北侧宝石山,因山石含“碧玉状”矿物,夕阳映照时熠熠生辉如宝石,此刻雪覆其上,倒像裹了一层碎银;对面夕照山巅,雷峰塔沉稳如老衲,与北侧宝石山上亭亭似少女的保俶塔隔湖相对,成了西湖标志性的景致。那保俶塔的由来亦有故事:五代吴越国时,国王钱弘俶被迫携玉玺赴开封献江山,子民为祈其平安归来,特建此塔,“保俶”之名便由此而来,塔尖刺破雪幕的模样,似仍在守护着一份跨越千年的祈愿。
踏过断桥,雪覆的长堤如一条素练铺向远方,恰与诗中意境隔空呼应——桥后长堤,正是白居易“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的胜境。后人为感其疏浚之功,易名“白堤”。这位太守曾以“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定格湖山,用“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深植眷恋,任上常骑白马悠游堤上,醉赏春光。自唐以来,桃柳相间的景致循其足迹,延续千年文脉。大寒初雪,轻笼长堤。薄雪如絮似纱,温柔覆于黑麦草上,却掩不住雪下点点青绿,那抹倔强生机,在素白天地间格外鲜活,像是春的信使藏在冬的衣襟里。堤畔柳枝缀着残叶,于料峭寒风中轻摇,细碎雪花随枝桠翩跹,或沾叶尖凝霜,或随风漫卷成银雾。游人们步履轻缓,或举镜定格雪柳相映之景,或驻足细赏草色雪光之趣,衣袂翩跹间,为银装长堤添了几分灵动暖意。遥想乐天“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的春景悠然,与今朝游人踏雪赏冬的安然相映,四季的诗意在此刻的长堤上流转。春之明媚与冬之清寂在白堤交织,西湖之美,便在这四时更迭的万般景致里,岁岁年年,动人心弦。
踏雪前行,一座单孔石拱桥静静卧于碧波之上,桥身低平如练,弧线轻缓若眉。近前细看,路旁一方石刻覆着薄雪,拂去雪痕,字迹清晰可辨:“锦带桥 宋代此地原有涵碧桥。明万历年间(1573-1620)修十锦塘时重建,因望若锦带,故名锦带桥。清康熙年间(1662-1722)为方便御舟往来,改为单孔桥。民国十年(1921)与断桥同时改建成今貌。漫步锦带桥,柳树掩映,荷香醉人,既可左瞰里湖,右挹外湖,又可近眺平湖秋月景色。”明代万历年间,司礼太监孙隆主持修缮白堤,在宋代涵碧桥遗址上架木为梁,易名“锦带桥”。康熙年间改作单孔石拱桥,雍正八年经浙江总督李卫修缮,遂成现存模样。此桥与断桥形制相似,堪称姊妹,却少了几分喧嚣,多了些温润内敛。其独特处在于“湖界之桥”的禀赋——作为连接里、外西湖的关键通道,游人踱步桥上,万顷碧波奔来眼底,水天一色间,意趣自生。清代文人许承祖《西湖渔唱》曾描摹其景:“波光山色渐模糊,锦带桥亭入画图。约略前身是渔父,一杆双桨占西湖。”二十八字,将桥影融于湖光山色的婉约勾勒得淋漓尽致。民间亦传乾隆南巡时玉带坠湖,小官入水寻回获赏的趣闻,虽翻遍《西湖志》《南巡盛典》与两朝御制诗,皆无“落带赐名”记载,然这段传闻却为古桥添了几分烟火气,让游人闲谈间多了段佳话。如今踏雪漫步桥上,看雪花轻吻桥栏,听碎雪坠入湖面的微响,它便这般静静守着白堤的湖光山色,待有心人细品其间韵致,让传说与现实在雪中相融。
下锦带桥,顺堤徐行,湖中数只带棚小船静泊水面,船棚与舱顶皆载满皑皑白雪,似玉砌琼堆,在风雪里透着几分安谧,像一幅幅凝固的水墨画。遥想一千多年前,白居易在洛阳的寒夜,曾提笔遥寄友人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字句间的温煦邀约,穿越时空,恰与眼前雪景相映。此刻若能唤来一舟,于舱中温一壶新酿,看雪落湖面化入清波,听船娘轻摇橹桨破开玉色,这般湖中赏雪的闲趣,当比岸边观景更添几分洞天雅韵,让古今的诗意在此刻共鸣。
沿白堤续行约百步,飞雪如纱,路南侧一方石刻渐显。近前细看,白色大理石上,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几字清晰可辨,中间金色大字“西湖十景”格外醒目,下方黑字“平湖秋月”沉稳厚重,落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2013年3月5日公布,杭州市人民政府立”。此处正是西湖十景中“平湖秋月”的所在。这方景致虽享誉千年,身世却如湖上轻烟般流转:唐代有“望湖亭”矗立,南宋易名“望月亭”,元代又以“西湖夜月”载入钱塘胜景,宋、元、明三代文人墨客多有题咏,那舟中赏月的多面风情,早已深深印在世人心中。雪落碑身,簌簌有声,恰与一段流传百年的文人佳话相呼应,让古今意趣在此刻悄然交汇。
相传明嘉靖三十九年中秋,徐渭独饮青藤书屋,闻孤山望湖亭为赏月绝境,遂踏月携酒而往。至则亭中群彦盈席,鲜果酒肴列案,文房四宝备陈。主持人睹其神貌,揖请留墨。徐渭掀髯一笑,援笔扫素,浓墨泼成《平湖秋月》:长空与湖镜各悬冰轮,山影亭痕,一痕不赘。众方啧啧,徐渭复引纸题咏:“天上一轮圆圆月,水中圆圆一轮月;一色湖光万顷秋,天堂人间共圆月。”初闻哄然,再读则秋声满纸。徐渭更书一绝:“平湖一色万顷秋,湖光渺渺水长流;秋月圆圆世间少,月好四时最宜秋。”藏头“平湖秋月”,诗成,掷笔而去,众追询姓名,惟闻月下长啸,已没烟波。这段逸事,让这方景致更添几分疏狂的文气,雪落处,似能看见当年文人的豪情与笔墨的洒脱。
西侧白墙长方形门洞,上方横牌刻“清风明月”,进门四柱御碑亭,坐北朝南,背向西湖。此亭为清代风格四角攒尖顶木构亭,通高五点六米,亭中石碑为1980年按原尺度、原刻本、原字迹磨刻重立,碑身正背面均刻康熙御笔行书“平湖秋月”四字,正中上方为“康熙御笔之宝”篆印。上款:康熙三十八年三月二十六日;下款:总督福建浙江等处地方军务兼理粮饷兵部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臣 郭世隆;巡抚浙江等处地方提督军务都察院右都御史加二级 臣 张敏;日讲官起居注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加五级 臣 高士奇恭摹。周边饰云龙水珠纹,龙纹矫健,似欲破壁而出,与空中飞雪相映,更显皇家仪仗的庄严肃穆。南面柱配楹联:“佳景四时,最好秋光何况月;静观万物,欲平天下有如湖。”此联为清翰林院庶吉士陶镛所撰,上联赞西湖四时皆美,尤叹秋日月色独绝,下联以湖喻怀,借平湖的开阔映照“平天下”的襟怀,让这方雪色中的亭台,既藏风月,又含乾坤。
在御碑亭西侧,是御书楼,亦称承香堂。其前身为明代龙王堂,清康熙三十八年,皇帝巡游西湖时,钦定孤山东南角这处临湖水苑为“平湖秋月”景址,并题匾额悬于入口。这座二层重檐歇山顶木结构建筑,灰瓦红柱在白雪覆盖下更显鲜明,雕花格窗糊着素纸,隐约透进天光,飞檐翘角上的瑞兽衔着碎雪,南、西、东三面临湖,仿佛从水中生长而出。楼南面石台突出湖面,围以石栏杆的长方形观景平台,三面临湖,北以梁板桥接岸,周环围墙;周边狭长园林遍植花木,此刻尽披雪衣,假山叠石藏于素白之下,只露些许青灰棱角,亭台楼阁错落其间,保留清代“一院一楼一碑一亭”格局,虽为西湖十景中实际占地面积最小者,展示空间却最开阔,雪雾中似一幅留白深远的水墨画。
沿碑亭前的东曲桥前行,右拐西侧便是御书楼的东面,中间廊柱有联:“鱼戏平湖穿远岫;雁鸣秋月写长天。”为近代文学家黄文中1934年撰书,巧将“平湖”“秋月”分嵌上下联,虽写秋日景致,此刻读来,却似能想见春时鱼游浅底、秋时雁阵排空的生机,与眼前雪的静谧形成奇妙呼应。左转行至御书楼前观景台,石栏围合,几株老梅虬枝伸展,枝头缀着雪,偶有几点嫣红从雪隙中探出来,是含苞的梅蕊,飞雪落于枝桠,簌簌有声,添几分清冷雅致。凭栏西望,西湖三岛——湖心亭、阮公墩、三潭印月在雪雾中若隐若现,似浮在玉盘中的青螺。仰望楼两檐中横匾额,黑底金字“平湖秋月”为启功所题,笔致清逸,如月光泻于纸面。门前廊柱楹联:“万顷湖光长似镜;四时月好最宜秋。”由俞樾夫人石冶棠撰、李长路书,恰合“平湖秋月”得名之由:每逢清秋气爽,湖面平如镜,秋月当空,月光与湖水交辉,便有“一色湖光万顷秋”之感。此景闻名亦含科学成因:杭州四季分明,秋季月亮与地平线夹角不超六十度,月光穿透率高,故月大、圆、亮,澄澈皎洁,想来雪夜的月若出来,该是银辉与雪光同色,分不清是天上下了雪,还是地上浮了月。
向西行,右拐见御书楼西面檐下廊柱有幅楹联:“青嶂云横山叠翠;明湖月锁水平铺。”由黄文中撰书,“青嶂”此刻成了白嶂,“云横”化作雪漫,山虽失了翠色,却以素白叠出另一种壮阔,湖水被雪雾轻锁,倒真应了“水平铺”三字,让平湖秋月的湖山月色在雪中换了一番模样,依旧动人。沿西曲桥前行,是月波亭,始建于清康熙三十八年,为水苑西界建筑,清代风格歇山顶木构敞轩,坐西面东,面阔三间,架于湖面之上,柱间设美人靠,雪落在靠背上,积起薄薄一层,恰扼“平湖秋月”南北两门通路,凡游人皆必经此亭。入口上方横牌:“月波亭”,两侧柱上一副楹联:“欲把西湖比西子;更邀明月说明年,记取孤吟孟浩然……”由石治棠集句,宋涛书,上下联均出自苏东坡,上联取自《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之二:“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此刻雪裹西湖,恰是西子着素裙,清丽绝尘;下联则出自《和鲁人孔周翰题诗二首》之二:“更邀明月说明年,记取孤吟孟浩然”,虽为秋意,却让这雪天里生出几分对来年的期盼,盼春燕,盼秋月,盼再临此湖。
转身前行,来到御书楼北面,这里是御书楼的正门,游人踩着薄雪而来,脚步声轻软,从北面的白墙月亮门口走进,过石板桥,便至亭前。檐下横匾额写:“入画寻诗”,乃是清乾隆皇帝御笔,笔势厚重,与周围雪景的轻盈相映成趣。下有一牌上写:“承香堂”三字,古朴庄重。两侧楹联为:“穿牅而来,夏日清风冬日日;卷帘相见,前山明月后山山。”出自清代教育家骆成骧之手,由萧娴书写,这位光绪年间的状元偏在此联中不著“秋”“月”二字,却以“夏日清风”“冬日暖阳”涵括四季,卷帘所见“前山明月后山山”,更是将湖山的灵秀收于眼底。此刻雪光穿牖,落在楹联上,字里行间似也染了几分清寒,却又因“入画寻诗”四字,生出暖融融的意趣——雪是画,诗是心,人在画中,心随诗动。
细密雪糁仍在肩头簌簌飘落,恍惚间,清晨龙翔桥畔那翩跹的精灵依旧在天地间舞蹈——从集贤亭的楹联间掠过,蹭落几缕墨香;从断桥的残雪上拂过,撩起一段传说;终在此处与湖光相融,化作御书楼前梅蕊上的一点清露。这场姗姗来迟的初雪,早已将西湖的每一寸肌理,都织成了一幅流动的画,一首无字的诗,让大寒之日的温润,藏进素白的褶皱里,愈发绵长。
雪仍在下,落在梅蕊上,是春的信笺;落在桥栏边,是史的注脚;落在游人的眉梢,是此刻的欢喜。天地间的素白轻拥着江南的温润,一如初遇时的模样,静静诉说着西湖与雪的千年约定——你来,或不来,它都在这里,以雪为墨,以湖为纸,写尽千年风月,等一个懂它的人,驻足,凝视,然后把心留在这方素白里。
揽西湖雪连天,感千年文脉绵长,情因景生心潮起,遂成一律,聊寄此间雅意与遐思:
七律•西湖初雪(新韵)
大寒初雪落钱塘,
素裹湖山焕玉装。
亭揽群贤吟雅韵,
桥横断岸缀琼芳。
梅魂破蕊霜沾袖,
塔影凌云气贯江。
最是长堤烟漫处,
千年诗画谱华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