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未褪尽时,我摸到窗台上那盆僵了一冬的兰草。叶片蜷着经冬的黄,像把残冬的余叹揉成了绳,捆住所有想冒头的绿。忽然指尖触到一点尖——是新生的芽,裹在褐衣里,顶得老叶微微发颤,像婴儿攥着拳头,在暗处试行的第一下挣动,要顶出一道春缝。
残夜将阑,时针轻叩四更,2026年2月4日04时02分,农历腊月十七,我们正式迎来立春。这一日尤为特殊:恰逢“数九”寒天中“六九”首日,老祖宗留下一句“春打六九头,吃穿不用愁”,被视为难得的吉兆。今岁又是“早立春”,干支“丙午”,双火交辉,民间素有“赤马红羊劫”之说,核心只有一句——休养心性,行事宜稳。几项机缘叠在一起,几十年难遇一次,心中更添对岁首良辰的珍视与感恩。东风有信,先遣细雪作邮差。天地间第一缕春信,藏在二十四节气的开篇——立春。这又名正月节、岁节、改岁、岁旦的节气,承载着“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深意,乃四时之始;旧岁圆环扣合,新春再度开启。自这一刻起,我们正式踏进丙午金马年。当太阳行至黄经三一五度,斗柄回寅,公历2月3至5日间,便为这轮回的开端落下注脚。古人把“立”解作“建始”,《群芳谱》有言“立,始建也。春气始而建立也”,今我更愿把它听成万物起身时那一声骨节轻响;“春”,是冰雪在舌尖融化的味道。仅两个字,便把三千年前的晨光与今日的晨光缝在同一根丝线之上,让秦时的耕星、汉时的月、唐时的花、宋时的柳,一并站在岁首的门槛,向人间欠身问好。此后,风软一寸,光暖一分,十里春光便醒一寸。立春,到底“立”什么?古有古礼,今有三“立”老规矩,顺天而行,一年自可顺遂,这份对天地节律的顺应,恰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
作为二十四节气之首,立春的起源深植于古人对天地节律的洞察。最初,先民观“斗转星移”而定节气,当北斗七星的斗柄缓缓指向寅位,便知春气将至;而后历法演进,虽以太阳黄经度数为凭,但“寅月为春正、立春为岁首”的干支纪元传统,自秦代起便未曾动摇。早在战国后期成书的《吕氏春秋》“十二月纪”中,立春已跻身重要节气之列,成为农耕社会时序更替的重要坐标。在古人眼中,立春绝非单纯的季节交界,而是“万物起始、一切更生”的吉祥之日,一个“建”字,像工匠搭起第一根梁木,此后莺声才有所依附,柳色才有所攀援。它标志着寒冬封印初解,春气微萌;天地乍回温煦,暖意潜生,万物闭藏的冬季已然落幕,风和日暖、草木萌动的春季正踏歌而来,每念及此,便对自然的循环往复生出无限敬畏。
立春三候,更见春之递进:一候东风解冻——风自东来,收刀藏锋,拂冰之声亦转柔和。古人名之“婴儿风”,娇嫩温润,潜携地底之暖,以泽万物;二候蛰虫始振——沉眠一冬之虫,暗中伸腰,欲破土而出;三候鱼陟负冰——游鱼腾跃,顶裂水面薄冰。观此三候:风先改其温度,虫因温而知节律,鱼乘节律以破局。三候毕至,春信已成,细微之处见生机,让人忍不住为这自然的精妙暗自赞叹。
立春当日,华夏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真正迈入春天的区域不过67万平方公里,仅占7%,版图辽阔,真正的春只占国土一成,但人心把剩下的九成也一并叫醒。南北跨度逾5000公里,立春的物候图景便也各有千秋,春的脚步带着南北口音。岭南之地,梅已卸残妆,珠江水面浮起轻雾,田间新绿点点,枝头花蕾初绽,风里裹着草木气息;而北方的黑土地上,松花江仍敲着冰钹,残雪未消,寒风料峭,柳枝尚褐,唯有向阳土壤透着冻土复苏的温润。齐鲁大地的立春,更带着孔孟之乡的敦厚与鲁地烟火的温热:胶东半岛的海风少了凛冽锋芒,礁石缝里的海蓬菜冒出新芽,带着咸涩春意;鲁中平原的麦田里,冬小麦盖着薄“雪被”,向阳垄沟的冻土渐次酥软,老农捻土便知“春肥宜早”的农时已到,那俯身察土的身影,藏着最质朴的生计期盼,看得人心头一暖。而数字,本就丈量不了人心,只要第一声春雷在胸腔滚过,雪线就会后退一厘米;只要第一瓣梅香飘进窗棂,冰凌就会缩短一毫米。这并不妨碍立春成为人心底的信使——它是寒尽的预告,是希望的萌芽,即便春寒料峭,那份“大地阳和暖气生”的生机,已在冰雪下、土壤中悄然酝酿,让人对即将到来的繁花遍野满是憧憬。
自远古农耕文明走来,立春早已超越节气本身,演化成一套承载着敬畏与期盼的民俗体系。从皇宫的隆重典礼到民间的质朴仪式,每一项习俗都藏着人们对岁稔年丰、平安顺遂的祈愿。立春是节,也是祭,然吾人当以何迎之,古有迎春祭、亲耕礼、演春等俗,今不赘述,唯以三“立”向春致意。一曰立“吉言”。良言一句暖三冬。立春是阳气初生的关口,嘴巴要把门:不谈旧岁烦恼,不念生活琐碎,多说暖心话、吉利话。口吐善言,福气自来,这简单的规矩里,藏着待人接物的温柔与通透。二曰立“吉行”。节气交接,讲究一个“稳”字。当日别大动干戈:不挪大家具、不大扫扬尘。只轻轻拂尘,简单归置,给新春阳气腾个地儿。干净宅底藏百福,安稳家宅纳千祥,这份对生活环境的妥帖打理,亦是对新春的郑重相待。
鞭春牛,是立春最具烟火气的民俗,古往今来,从未失其热望。周代天子率三公九卿赴东郊祀青帝勾芒,行迎春大祭;自周秦起,王者更行“亲耕礼”,扶犁三推以劝农桑,民间便沿此俗衍生“打春”之礼:春牛以桑木为骨、黄土为肉,绘四时节令花纹,官吏先执鞭三下,民众再轮打抢土,谓“抢春”可保五谷丰登。鲁西南至今保留朴拙古俗,春牛背贴“风调雨顺”红纸,鞭响后众人争土,盼庄稼旺、收成好,那锣鼓喧天里的热闹,是代代相传的生活热望,读来便觉暖意融融。与“打春”的热闹相对应的,是“躲春”的静谧。这一民间习俗又名“躲太岁”,源于道教茅山派的择日躲凶之法,古人认为,与新年生肖存在破、冲、害、刑关系的属相,需在立春时刻避煞躲春,以求新年顺遂。立春当日,不妨给自己一个“锁春”小仪式:在能量交接的时辰(凌晨3—5时)尽量安静沉睡,守住精气,顺势承接新岁。人们或在窗下抄经,或于炉前煮茶,松风入户,替沸雪添一缕远香,都在借一段安静的缝隙,让灵魂与节气对齐。如今想来,躲春更像是一场心灵的沉淀,在新旧交替的时刻,以安静的姿态告别过往,迎接新生,这份慢下来的从容,恰是对自己与时光的温柔和解。躲,不是怯,而是让生命先收回拳头,再更有力地挥向未来的田野。当然,民俗本是心意,若有不便亦不必强求,心怀善念、积极向上,便是最好的祈福。
今之立春,最鲜活的仪式莫过于“咬春”:以春饼卷鲜蔬,一口咬断草根,曰“百事可做”,取吉兆。舌尖上的立春,藏着最鲜活的年味与春味,这一食俗可追溯至唐代的“春盘”习俗,彼时的“五辛盘”里,葱、蒜、韭、蓼、蒿,辛辣冲鼻,一口下去,像把整条冬眠的经络打通。针对今年火旺的年景,《遵生八笺》特别提示饮食:“减酸增甘。”建议少碰酸涩之物(如山楂),多进天然甘味(红枣、山药、蜂蜜),以养脾胃,平衡燥气。后世渐趋温柔:北方摊一张薄如宣纸的春饼,卷酱肘子、熏鸡丝等十余种“盒子菜”,讲究从头吃到尾,寓意“有头有尾,年年顺遂”;莱芜人的“咬春”,更添鲁地特有的实在与鲜香——鏊子上烙得金黄的春饼薄而有韧劲,卷上脆生生的青萝卜丝、炒得油亮喷香的土豆丝,再抹一勺醇厚的豆瓣酱,一口下去满是清爽与地道烟火气;岭南“咬春”另有注脚,雷州半岛的田艾拔节,采回晒青搓绒与糯米搓成翡翠团,垫木菠萝叶蒸熟,一口下去,先触春之微苦,再品泥土清甜,尽含田野晨露之味。最朴素的当属萝卜,生嚼一块清甜带辣,清人诗云“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草根都能咬断,还有怎样的日子嚼不烂?于是,街巷间响起细碎的“咔嚓”声,像无数把小剪子,裁开冬日的厚布,露出里面翠绿的衬里。饭罢,搬一张小凳坐在梅下,七弦未弹,花影已先落徽位,春声暗响。
今之立春,亦可“探春”:寻梅、赏柳,察冰澌溶泄、草木萌动之微,追踪春迹,于细微处感知春的脚步,心中满是发现的欣喜。开春后,不妨把家收拾得“清凉”一点:既然岁火偏亢,居家布置可刻意向“平衡”倾斜,多用蓝绿冷色,例如换上蓝色沙发垫、添几盆茂盛绿植,让视觉先降下温度,在烟火日常里营造一份安然,亦是对春的呼应。立春的诗意,更藏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千百年笔墨凝春,皆藏于卷牍之间。……晴窗展卷,日照《群芳谱》第三行,像替远人批注“东风解冻”;白玉蟾笔下那浩荡的春力,亦随墨色漫开;元代贯云石的小令《清江引·立春》,首句“金钗影摇春燕斜”,只一个“摇”字,便把宫檐下的风、钗头的燕、女子的笑一并摇进春水,用词精准,意境清新。读罢这些诗句,便觉春的诗意早已浸润千年文脉,让人满心沉醉。
“一年之计在于春”,立春对于传统农耕社会而言,是繁忙农事的开端,更是希望的起点。如今,虽已不必再依循古老的历法耕耘,但立春所象征的新生、希望与坚韧,依然深深烙印在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中。春非骤至,它生于冰裂第一声清响,起于泥土第一次松动;人生亦非生来圆满,皆自毫末始,日日生长。《黄帝内经》言:“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推陈出新,人亦当如草木舒展,具体做法不过八字:“夜卧早起,广步于庭。”——比冬日稍晚睡,却要更早起身,清晨缓步庭院,令气机畅达,在晨光中舒展身心,便觉浑身都蓄满了向上的力量。此外,新春期间,一口一句皆种来年因果,开口前须“三思”,远离无谓争论,主动屏蔽负能量的人事。说到底,面对火旺年景,最好的准备不是求神拜佛,而是:外调环境,内养心神。至此,言与行皆立,尚余一愿,故三曰立“新志”。马年主奔腾,春天主生发;立春逢“六九”头,正是立志天赐时。此时定下的目标,仿佛得天地助力。告别迟疑与迷茫,以初心赴山海,用努力筑繁花;只要肯迈步,必能步步生风,万事可期,这份对未来的笃定与向往,让人心潮澎湃。
所谓“春”,不过是把世界重新介绍给万物:介绍给返青的麦苗,给破壳的雏鸭,给渡口解缆的舟子,给长亭折柳的游子;也介绍给颓唐了一冬的中年人,让他把旧事折成纸船,放进河里;介绍给两鬓霜白的老人,让他把未说完的梦,嫁接在柳枝上;甚至介绍给高楼缝隙里的一株野草,让它在混凝土的冷漠里,仍相信泥土,春的包容与力量,让每个生命都能找到重生的勇气。
当第一缕东风拂过枝头,当第一株嫩芽顶破冻土,当第一口春味滋润味蕾,我们便知,立春已至。它不是轰轰烈烈的登场,而是悄无声息的唤醒,唤醒沉睡的大地,唤醒蛰伏的生命,也唤醒人们心底对美好的向往。这是二十四节气的开篇,是四季轮回的起点,是宇宙递给人间的一枚新印章,盖在每个人的额头,鲜红而温润,名曰“更生”,更是时光赠予人间最温柔的期许。庭中石枰残棋未收,白子恰好排成“立”字,黑子欲跃,像替谁留旧,也替谁迎春。我把祝愿悄悄写进心里的春帖,愿即将到来的丙午金马年,春风拂面,万事兴隆,岁岁安康。
我无土牛,只以狼毫代鞭,在砚田里点下第一粒墨种。窗外,霓虹替星辰,车流替蛙鼓。而在更远处的乡野,有人正把第一把粪肥撒向麦田,把第一声咳嗽咽进寒风,只为让明天的绿更理直气壮。我搁笔,听见极轻极轻“啪”的一声——不是鞭牛,是心里的冰,裂了第一道纹。窗外,风软了些,兰草的褐芽,似又顶了顶老叶。
感此春信初萌,万物待苏,且借笔墨裁一缕东风入韵,拈半盏晨光为序,融岁首欢情与天地生机,吟成一律以寄新怀:
《七律·立春》(新韵)
晓色初开破夜昏,
兰芽暗绽唤清晨。
早逢六九阳气动,
暖入千门福满村。
冻土融消苏旧土,
枯根渐醒发新根。
人间最是情牵处,
梅蕊含香又报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