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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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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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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

傍晚,济南超市的冷光漫过货架,货台上的糖瓜裹着透亮塑料膜,浑圆糖身粘满芝麻,甜香与脆意悄然漫开,思绪沉入老家陈楼的炊烟里。灶台上那盘后来列入非遗名录的糖瓜泛着温润油光,灶膛松柴的烟火淡淡萦绕,母亲探身掀锅盖的手带着融融暖意,恰似祖母话语里拖长的温柔叹息。原来小年早将时光熬成一块糖,轻轻一掰,断口处渗出陈年的甜,正黏住旧梦里那缕总也散不去的温热。

这温热,原是千年未改的乡愁。腊月的风携着渐浓的年味,轻叩冬日的门扉。小年究竟是腊月二十三,还是二十四?这支镌刻在中国年俗里的温柔序曲,古称“交年节”“灶神节”,亦是汉族、满族、蒙古族等多民族共守的传统。它“小”在时序的过渡,却“重”在文化的传承。正如文天祥笔下“燕朔逢穷腊,江南拜小年”,道尽南北风物之异与藏于节令的乡愁。华夏幅员辽阔,遂有“官三、民四、船五”的别样光景:北方多从二十三,南方坚守二十四。这错落的日期,恰是中华民俗多元共生的鲜活印记,无论何日,皆是正统传统。人间逢小年,思乡便成游子心底最执着的情愫,纵是风雨交加、远隔天涯,都挡不住归乡的脚步,隔不断那缕滚烫的乡愁。

小年的根,深植于古人对火的崇拜。火与灶相依相生,灶为火的居所,系乎饮食生存,这场跨越千年的祭祀之约,让祭灶成为小年最核心的文化内核。早在夏朝,灶神已跻身民间尊崇的神明之列;西周时,祭灶位列“五祀”,《礼记·月令》载:“孟夏之月……其祀灶,祭先肺”,勾勒出早期祭灶的礼制轮廓。这礼制的轮廓里,藏着先民对烟火人间最郑重的承诺。秦汉时,灶神渐成“驻家观察员”,既为降福消灾的“一家之主”,更肩负每月晦日上天禀报民间善恶的使命,《淮南子·万毕术》载:“灶神晦日归天,白人罪”,让神明多了几分人间烟火,也使祭灶从单纯的敬神,化作百姓与天地对话的虔诚仪式。于是,祭灶不只是敬神,更成了凡人向天地自陈心迹的温柔时刻。翻阅这些泛黄的典籍,仿佛能听见远古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那是文明最初的温度。

魏晋之后,灶神有了专属姓名。西晋周处《风土记》载:“腊月二十四日夜,祀灶,谓灶神翌日上天,白一岁事”,为后世祭灶礼俗定下基调。礼制之外,民间另有温热的叙事。民间流传着动人传说: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载,灶神姓张单,字子郭。他本有贤妻丁香,后经商发迹移情别恋,休弃丁香,终至家产耗尽、沦为乞丐。腊月二十四乞讨至丁香门前,被认出后羞愧自焚。玉皇大帝念其悔过之心,封他为灶王,令其监察人间善恶。这“张郎休妻”的故事,既成“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的警世恒言,也让灶神的形象多了几分世俗的温度。每每读到此处,总想起老家灶台上那幅褪色的灶王爷像,他慈眉善目的模样,倒比威严的神像更教人亲近。

隋唐之时,灶神与司命神相融,祭灶添了“醉司命”的趣味——以酒糟涂抹灶门,盼灶神带着微醺赴天庭,在玉帝面前少言过失、多道善行。这看似充满人情世故的“甜蜜贿赂”,实则寄托着百姓对家庭和睦、衣食无忧的朴素愿望。宋代祭灶更显热闹,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载:“二十四日祭灶,备果酒送神,烧合家替代钱纸,帖灶马于灶上”,还原了市井盛景;范成大《祭灶词》“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送君醉饱登天门”,道尽敬畏与期许;陆游《祭灶与邻曲散福》“瓦盆酌满不羞贫”,定格了邻里欢聚的温馨。这一时期,胶牙饧、灶糖等甜食登上祭桌,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早有记载,白居易“岁盏后推蓝尾酒,春盘先劝胶牙饧”,让以甜食寄托祈愿的习俗代代相传——取其又甜又粘之性,甜则让灶君嘴甜,粘则封口少说坏话。那种粘糯的甜香,似乎穿越千年,仍在唇齿间萦绕。

明清之际,祭灶礼俗迎来南北分野。明代宫廷仍行荤祭,民间则改荤为素;清代前期,腊月二十四祭灶仍是通例,至雍正年间,帝王家为图省事,于腊月二十三祭天时顺手祭拜灶神,北方受官气浸染,遂将小年提前一日,南方远离政治中心,依旧坚守二十四的传统,“官三民四”的格局自此形成。沿湖临海的水上人家,更保留着腊月二十五过小年的“船五”古俗,为小年添一层独特的地域风情。南北走得多,便愈发觉得这日期的错落里,藏着中国人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

岁月流转,老式土灶渐次淡出生活,祭灶的繁文缛节虽已式微,但小年的传统从未远去。鲁迅对胶牙饧的温情记述,老舍“二十三日过小年,差不多就是过新年的‘彩排’”的精准表述,皆是刻在国人记忆里的年味印记。这份辞旧迎新、迎祥纳福的美好期许,早已超越仪式本身,融入骨血。偶尔在旧书摊翻到泛黄的民国年画,灶王爷骑着骏马升天,身后跟着担糖挑子的童子,那画面竟与童年记忆里的某个瞬间重叠。

小年一至,忙年的序幕正式拉开,家家户户以各式俗事勾勒年的模样,每一份忙碌里,都藏着对新年的热望。

祭灶是小年的核心仪式,亦是人间与神明最温柔的约定。陈楼糖瓜以黄米麦芽古法熬制,浑圆糖身裹满芝麻,恰似落满碎星的琥珀,入口香甜粘糯,余韵悠长。犹记儿时,祖母将糖瓜郑重供于灶头,轻声絮语:“糖又甜又粘,灶王爷上天才说话甜,粘嘴不说坏话。”那语气里的虔诚,尾音里藏着旧时光未完的叹息,比香火更灼人。祭案旁,清水、料豆、秣草齐备,是为灶神坐骑备下千里粮草;融化的糖汁轻涂于灶王像唇间,伴着那句代代相传的祈愿——“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待焚旧像、烧纸钱,“送灶”礼成,火光摇曳中,祖母脸庞映得微红,她求的从不是利市丰财,唯愿远方游子岁岁平安。民间童谣至今鲜活:“二十三,糖瓜粘,灶君老爷要上天”“有壮马,有草料,一路顺风平安到;供的糖瓜甜又甜,请对玉皇进好言”。袅袅香火里,凡人完成了一场与天地的深情对话,而那糖瓜的甜,许多年后仍在舌尖化不开,成为乡愁最顽固的味觉坐标。

扫尘,是小年里最具仪式感的除旧之举。南方称“扫屋”,北方叫“扫房”,古人谓之“掸尘”。自小年始,家家户户洒扫庭除,清扫屋顶尘垢、清洗杯盘碗盏、拆洗被褥窗帘、疏浚屋前沟渠。举着竹竿绑的新扫帚,看父亲扫下梁上积了一年的尘,那金尘在光柱里浮沉,像糖瓜表面散落的芝麻在光里跳跃,转瞬又归于寂静。因“尘”与“陈”谐音,新春扫尘便有了“除陈布新”的深意,意在扫去一切“穷运”“霉气”,清清爽爽迎接新年福气。这一习俗可追溯至尧舜时代,《吕氏春秋》中“除陈布新”的记载,便是其最早的文字佐证。南宋戴复古《除夜》诗云:“扫除茅舍涤尘嚣,一炷清香拜九霄”,扫尘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清洁,更是精神世界的涤除。如今的超市灯光下,再没见过那样的金尘,只有糖瓜在货架上裹着塑料膜,像被封存的旧时光。而旧时光里的红,正从祖母的剪刀下悄然酝酿。

剪窗花,为冬日屋舍添上一抹鲜活色彩。李商隐《人日》“镂金作胜传荆俗,剪彩为人起晋风”,印证了剪纸艺术早在唐代便已盛行。红纸在手,剪刀翻飞,喜鹊闹梅、燕穿桃柳、三羊开泰、五蝠捧寿、连年有余等吉祥纹样跃然纸上,每一刀都藏着匠心,每一幅都载着寓意。唐代《采胜》诗“翦采赠相亲,银钗缀凤真。叶逐金刀出,花随玉指新”,更将剪纸的灵动与温情描绘得淋漓尽致。窗花贴于窗棂,红底白花映着屋内灯火与家人笑靥,年味在方寸之间愈发浓郁,让冬日的寒寂多了几分暖意与生机。这生机,亦要从“头”开始。祖母捏着红纸的手指节微凸,剪刀开合间,纸屑纷落如细雪,那双手曾掀过锅盖、供过糖瓜,如今裁出春意,指缝间漏下的光,比炉火更暖。

小年的食俗,藏着各地风味与甜甜蜜蜜的期许。北方多吃饺子,取“送行饺子迎风面”之意,为灶王爷饯行;山东鲁西地区吃粘糕,黄米与红枣熬制的糕点香甜软糯,寓意“年年高”;胶东沿海蒸制大枣山、团圆饼、寿桃、鱼儿果子等面花,大枣山用以祭祀灶神,鱼儿果子取“年年有余”之意,团圆饼与寿桃则盼全家团圆。南方则多煮汤圆,芝麻、豆沙、水果等各色馅料的汤圆在沸水中翻滚,象征“甜甜蜜蜜,团团圆圆”。老福州用甘蔗和荸荠祭灶,甘蔗为灶王爷登天的梯子,且须保留尾梢,寓意“节节高”与“金榜题名”,荸荠取方言谐音盼“好运从头到尾”;广西武宣、桂平等地做米饼,以糯米粉配花生、芝麻、白糖蒸制,寓意“团团圆圆”;江西靖安有“小年小年,爆米糖甜”的民谚,以麦芽糖与爆米花制成爆米花糖,寓意新的一年“财运大发、生活甜美”;北京的杂拌儿由多种干鲜果品掺拌而成,传说慈禧太后曾赐名,各有风味,皆藏美好。餐桌备菜需成双成对,忌摆三盘(因“三”为祭数),各地食俗虽异,那份对新年的甜糯期盼,却殊途同归。而期盼里,亦有敬畏。

小年的时光里,诸多禁忌藏着古人对自然与神明的敬畏。《灶王经》《敬灶全书》中记载的禁忌多围绕灶台展开:不干净的柴木不烧,灶前灶后保持整洁,不于灶上烘鞋、灶前烤脚,不践踏五谷、不于厨房争吵斗殴,刀斧等利器不置灶台,孩童不在灶前哭闹,女子在厨房更需衣着端庄。这些禁忌虽带旧时迷信色彩,却折射出古人对生活的郑重、对饮食起居的珍视,让小年习俗更添一层人文温度。老家至今保留着这些讲究,母亲的手在灶台间起落,指尖沾着面粉,仍不忘殷殷叮嘱,仿佛那些规矩里藏着平安的密码。

小年恰逢冬春之交,养生之道亦藏其间。中医认为,小年养生由冬藏转春生,饮食宜减咸增苦、适当吃甜——甜入脾,可补养气血、缓解疲劳,老人与孩子适量食甜,便是对脾胃的温柔呵护;黄绿色蔬菜亦应常食,兼顾营养,避免春节饥饱失调。此时人体阳气减弱,室内温暖使腠理舒张,病邪易侵入,扫尘亦是减少病邪的养生之举,开窗通风、保持室内清洁方能守护安康。冬去春来,肝阳、肝火渐升,需调控情绪、忌怒少烦,保持心态平和;剪窗花这类精细民俗活动,凝神静气、均匀呼吸,对身心调节不亚于书法绘画,能在指尖灵动间寻得身心安宁。这些年奔波在外,愈发懂得母亲当年在灶台前忙碌时,那份从容不迫的珍贵。

这些习俗,亦在墨香里获得了另一种永生。古往今来,小年也是文人墨客笔下的动人景致。文天祥《二十四日》以“江乡正小年”与“家庙荒苔滑”作时空对照,将羁旅乡愁与南北风俗差异融于笔端;吕蒙正《祭灶诗》“一碗清汤诗一篇,灶君今日上青天”,以诙谐之笔写尽乱世文人的辛酸与旷达;苏轼在《纵笔三首·其三》中,于困顿里仍对祭灶相聚满怀热望。而民间流传的童谣“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满街走”,简单话语藏着孩童对新年的期盼,也道尽小年之后忙年的光景,让小年的欢乐在代代人口中传递,成为最鲜活的文化记忆。那些诗句读得多了,竟觉得古人与今人的心事,原是一样的。

小年,是烟火人间的温柔驿站,更是春节这部大戏的开场鼓。这声鼓点之后,所有关于团圆的戏码轮番上演,在除夕之夜抵达顶点。它没有除夕的喧嚣,没有春节的隆重,却以独有的细腻与温暖,连接着旧岁与新年。从祭灶的香火到扫尘的忙碌,从甜糯的灶糖到鲜活的窗花,从各地的风味食俗到文人笔下的诗词歌赋,每一项习俗、每一种味道、每一段传说,皆是中华年俗文化的珍贵碎片,拼凑出国人对新年的无限期许。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小年一到,归期便有了声响,年味便有了温度——它藏在陈楼糖瓜的芝麻香里,藏在母亲掀锅盖的手所携的暖意里,藏在旧梦深处那团总也散不去的温热里。从超市冷光下的驻足,到老家炊烟里的守望;从糖瓜轻掰的旧时光,到岁岁年年的盼团圆,小年始终是那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人穿越霜雪,回到烟火人间。小年福至,所愿皆安;小岁团圆,万事兴欢,小年祝愿,一切安好。

糖香萦齿,尘净庭明;窗红映暖,牵客归程。千年烟火凝诗韵,一声低吟诉岁长——万语千言,终化作此声低吟:

七律·小年(新韵)

岁暮风柔霜气寒,

香浮灶火暖心间。

糖粘旧梦甜融齿,

帚扫陈尘福运宽。

南北乡音同此愿,

古今俗韵共团圆。

千家笑语迎佳日,

万户欢歌庆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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