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詹“遗爱”记 （王久辛）

詹詹“遗爱”记

王久辛

北京怀柔北房镇东南，有两个周各庄，一大一小，环庄遍植鲜花，且家家门前有花畦，过了二月，花绽叶茂，争先恐后盛开，满村飘香，蜂飞蝶舞，是名符其实的“鲜花盛开的村庒”。

大周各庄的庄头，有一个名为“凡花小筑”的院落，我寻思着为什么不用“繁花”的“繁”字呢？尽管这些花花草草，的确是凡生的肖小性灵，然而当你看到那满院子摆放的花盆，盆里种植的各种各样，我统统叫不出名字的花卉木竹，层叠复压，翠彩缤纷，斑斓眩目，奇香扑鼻，就由不得我不想起“繁花似锦”这个俗词儿，那景象还真是具有颇不平凡的夺目进心的魅力呢。为什么是“凡花”而不是“繁花”？我想，小筑的主人一定是位求异心很强的人，否则怎么会舍“繁”而非“凡”呢？

大凡有主见的人，恐怕都有点偏执的不自觉的自以为是的自信吧？进门左拐，一个两尺大的小圆桌，围摆着三个低矮的竹椅，人坐上去软塌塌的，甚是舒适惬意。朋友不用多，一二知己，三俩常客，卧进这鲜花翠叶丛中，漫叙闲聊，品茗，抽烟，嗑瓜子，说说插花技艺，谝谝闲传奇葩，偶尔再饮点小酒，就着满天的星斗，没有禁忌，也无须设防，万事万物，皆可在这儿佐酒作菜，伴着舌尖上的味蕾，达到意会神明的境界，实在是契合心灵，人也自由的好去处啊。当然啦，滴酒不沾，清清松松，单就啜饮一杯香茶，啧啧舌根儿，也会有津水四溢，余味回甘，人便于这不知不觉中精神焕发了，那又该是怎样的不亦乐乎呢！

院屋有两层，一层是三间房，两个茶室，一个堂屋；二层沿楼梯上来，是一个通达敞亮且雅致的教室；三排长条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茶具香炉和插花，茶具洁净，香炉温雅，而插花则奇崛险峻，俏丽挑皮，偶尔还会伸到客人的鼻尖儿；当然也少不了糖果茶点，满屋奇异的香草气在自然静寂中弥漫，氤氲之息，含着雾岚，如坠仙境，让人想坐下来。于是乎，就坐下来吧？我来的那天上午正下大雨，上来坐在这温馨的教室里，仿佛蓦然间就回到了中学时代，洗耳恭听，规矩得可爱，却是又多了成年人的自在；随手剥一颗芝麻糖放嘴里慢慢的咀嚼，满屋的香与满口的香，瞬间合二而一，沁人心脾，那甜滋滋的真滋味，让你觉得生活的美，如影随形，追着味蕾，直上心头啊。

主人詹詹是江南秀女，自称花艺师，种花养花插花，左邻右舍的爱花人，都是她的朋友。她大方的说：“大家叫我詹詹吧？詹天佑的詹”，嗯，詹天佑挂钩，火车连节的创始人，一句话，就伸进了民国，露出了学识。这个有深度又爽亮的女人，自带气场，说话直接了当，却含着亲切可人的味道。甭管你什么人来，对她来说，都是为花来的，所以呢？她的笃定，一如她自己所爱的花那样，便把来人也当成了花，她温婉可人，难道你不会随之也可爱温婉吗？天真在待人接物的真挚中漫漶了开来，由不得你不随遇而安了。

詹詹说：我是黄冈人。却不说自己是湖北人，我琢磨，这与我们邯郸人一样，出门在外，谁问，都是直报邯郸大名，而省去了省会的河北。这是怎么个节省的省法呀？似乎不把本地以外的人当人一样，牛脾气都养成了习惯了吧？不过事实上，黄冈与邯郸，都是上千年的历史文化名城，而湖北河北的省会大名，才起叫了多少年呢？我觉得约定俗成，不能怪詹詹。

还是说说詹詹的故乡黄冈吧？这个地方可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虽然地方不大，却也是名人辈出。毕升，李时珍，闻一多等，都是黄冈人。论起风雅，老百姓古已有之，早在1670年前，这里就有一棵晋梅古树，每年梅花盛开，前来赏梅的游人如织，络绎不绝，把黄冈人赏梅的习俗，养成了一个年节式的民间传统；这里虽然地处楚头吴尾，却是黄梅戏的故乡，大人小孩，随口都能哼唱几段，儒雅随和的黄冈人，是有品味的呢；闻名于世的大才子苏东坡，在黄冈留下了一篇家喻户晓、许多大人小孩都会背诵的《遗爱亭记》，“何武所至，无赫赫名，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夫君子循理而动，理穷而止，应物而作，物去而复，夫何赫赫名之有哉！” 那么，何武是何方神圣？他走了，便遗下了爱？大德之有之！令人遐想，我反复默诵，豁然明了，那是另有高风，且浩浩荡荡，随便一眨眼，就风流了943年呢，转眼就是千古名篇了啊！那么，苏子究竟写的是谁呢？遗的又是什么爱呢？这的确需要弄个明白，而且与詹詹的花艺有关系吗？我心疑惑待寻。

东坡文开门见山就说：何武（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是不声不响，（奇怪的是）他一走，人们都在思念他，故谓之遗爱。这就对了，不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的遗爱，也不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男人的遗爱；而是一个高人，他做了很多被人铭记的事儿，所以呢？就有很多的人时常地想念他。苏子又说：大丈夫都是循理做事，没有道理的事决不做，否则，还不如回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呢。在这里，苏东坡又写到的徐君猷，说他恰恰也是一位这样的人。他走了，却被人惦记着、思念着。表面看，好像是平白无故就获得了显赫的名声，其实呢？这位东海来的徐大人，自来当官，就从不发火，老百姓也从不犯法；他也从不到处巡查、居高临下发号施令，而他的属下官吏却没有欺上瞒下，胡作非为；他终日无为而治，还吹着口哨、唱着歌儿，到处游走。安国寺的僧人继连，听说他离任走了，很是留恋，便建了个凉亭，来纪念这位徐大人。苏子瞻想到徐君猷的事迹，便为此亭取名“遗爱”，后又写了这篇《遗爱亭记》。

我琢磨着，莫非黄冈来的美少女詹詹，把苏东坡为故乡所写的名篇《遗爱亭记》的精神汲取了，又以全身心的努力，把自己的爱，倾倒在了怀柔东南的大小周各庄？否则，这里怎么会有这么个“遗爱亭”般的“凡花小筑”呢？说起来，似乎有点牵强附会，但是，我了解了一下，小筑的四方邻里，现在都自觉不自觉地兴起了养花种花插花的民风民俗。这不，我刚刚坐了不到半小时，已有两波邻里，带着孩子，从她家搬走了几盆蝴蝶蓝，还送来了自己新包的粽子，说端午节要到了，请詹詹尝尝鲜。人还没走，而遗爱之风雀起，现在的大小周各庄人，都在夸赞詹詹好，说她家就是鲜花盛开的家，香，美，漂亮。好，好呀！花居香舍令人羡慕，被百姓广为赞誉，这是另一个遗爱、遗美、遗风俗、遗风尚啊。

美少女詹詹，胆子其实是挺大的，当年，也就是2001年初，她22岁。那年，她婶婶的同事，说要给她介绍个男朋友，她说：好呀好呀！却是不领人来，只给了个QQ号，留个名：蜜源。她呢？也不介意，心想，反正又不见面，聊聊就聊聊呗，成则合，不成则去。于是乎，她给自己也取了个QQ名：梦中雨滴。之后，每天闲暇 “梦中雨滴”便上网与“蜜源”聊了起来。这一聊就是半年，俩人还真是聊到了一起。从“网聊”到“网恋”，詹詹知道了男生在北京一家国企上班，喜欢读书，会弹钢琴，父母双亡，由他照顾后妈和两个弟弟，家庭负担的确是挺重的，但从言语间透露出来的，却是开朗乐观，蜜源身高一米八，面相也够英俊，但家庭的条件，却是优劣各半。谈下去，还是尽早断了？按说一个小女子，遇到这种情况，应该马上问问父母，或望而退怯吧？然而正好相反，她是奔着结婚目的谈恋爱的，所以呢？深入地琢磨琢磨，这个小女子可不简单，她说：谁家没有点难处呢？更何况我的家庭条件，又能比人家好到哪去呢？

将心比心，人同此心。最好的婚姻，一定是双向奔赴。此刻的蜜源，也正处在考量的关键时刻。QQ上聊得柔情蜜意，热火朝天，但是如果不谈结婚，那就不正经了吧？如何推进，必须得直接了当地说了。詹詹说，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2002年2月初，是我首先给蜜源发了一段话：“如果你2.14这天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嫁给你”。之后，就关了电脑，不再理会他了。要知道2002年的2月14日，正是春节的大年初三！蜜源能来吗？他下定决心要娶詹詹为妻了吗？他父母不在了，作为长子又要照顾好后妈和两个弟弟，大年初三，他抽得了身来见我吗？

有缘千里来相会。2.14这天，蜜源果然出现在了詹詹的面前，真是一诺千金，二人同心；而詹詹也没有失言，立刻就拉着蜜源去见了父亲母亲，并明确告诉父母大人：“我要嫁给他”。父母问明了情况，竟然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就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结婚后怎么生活？”“詹詹跟我去北京”。就这样，三个月之后，詹詹辞掉了黄冈陶店中心小学正式在编的教师工作，跟着丈夫蜜源来到了北京。开始没有工作，全由蜜源养着。这里需要交待的是，“网恋”时，蜜源并没有告诉詹詹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是国企某公司的副总经理，一个靠自己奋斗的成功人士。结婚后，蜜源辞职，又找到某上市公司担任了副总经理。而之后的八九年间，按詹詹的话说，就是“我2010年之前，一直没有工作，就是到处报班学习花艺茶艺，漫世界的去旅游，开阔眼界心胸和见识”。之后，她说干就干，一下子就买了11亩地，一口气就种了4万棵玫瑰。那一年，她养的花全死了，赔个精光。她不灰心，不丧气，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边学边干，边干边学，她学摄影茶道、学种花养花插花，当然，这时候的所有投资，全是丈夫蜜源打拼挣的辛苦钱。他支持詹詹，含着深深的爱，詹詹说：赔了有一两百万。她感恩丈夫，是无尽的体贴与关爱。丈夫蜜源说：挣钱，不就是为我们所爱的事儿花的吗，否则要钱干什么？詹詹，你干自己想干的事儿，这钱花的就值，就有意义。

2010年之后，詹詹依然养花种花插花，从昆明请来了种养鲜花的师傅，又把父亲母亲接来帮她，还是当年的玫瑰园，还是11亩地，4方棵玫瑰，却是从失败中吸取了教训，一步步走向了成功。望着不同品种不同花色的玫瑰次第开放，她的心儿也跟着盛开了。她总结出一个经验——那就是干啥必须要扎扎实实的去学啥，她在中国农业大学学习花艺的所有课程，她遍访名家、拜师学艺，听说日本韩国的插花花艺很高级，是世界一流，她便抛家舍业，一个人一去就是几年，潜心钻研，废寝忘食。她说那几年她最揪心伤痛的是——丢下了“凡花小筑”，精心养育的珍稀花卉死了个精光。舍。就是得。她一片真心实意的学习工作生活，终于赢得了真心实意扎扎实实学习的回馈，她获得了知识，赢得了成就，还收获了一对双胞胎女儿。种花养花插花，美了心灵，美了四方八面的邻里乡亲，也终于有了自己的丰收时节。如今，詹詹种的花，被各大星级酒店订购，她插的花，被著名女主持人、媒体人杨澜看中，并与她的工作室合作，为杨澜主持的国际会展中心举办的国际电影节、为“天下女人俱乐部”举办的大型活动、为外国驻中国的史领馆等等，插花布花供花……尤其还为她最大的客户——北京市怀柔区北房镇东南的大小周各庄四方八面的邻里乡亲们，提供种花养花插花的技艺和鲜花……

现在，詹詹作为“凡花小筑”生活美学创始人，每个月都要举办若干场种花养花插花和书法、茶艺的讲座，她二楼的教室，隔三差五，就有爱花爱书法喜茶艺的同好朋友，来听她的讲座。大哲学家叔本华的“美即生活”的理念，正在通过詹詹那略带湖北黄冈口音的讲述，变成环庄的鲜花，盛开在家家户户门前的花畦……

此刻，我坐在詹詹女士“凡花小筑”院子里的竹椅上，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仍然是个体户吗？” 她诚实的点点头，之后自豪地对我说：前不久，我受中国科学院大学邀请，为中国最高学府的学子们讲了《插花与美学》，我现在的职称是“国家人社系统花艺师一级技师考评员”，是“中国插花花艺协会讲师学堂”负责人，是“中国插花花艺协会高级讲师”，尤其值得一说的是 “我还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插花第五代代表性非遗传承人”。个体户？谁不是个体户呢？哪个大科学家，大艺术家，大文豪，不是个体户呢？啊啊啊，好。衷心的祝福你——詹詹女士，你在北京的怀柔，也遗下了一片爱，我相信亦会成为花海汪洋，成为人们的日常生活，并构成未来的记忆。所以，为“凡花小筑”，我写下了这篇小记，以为昭彰之碑。

作家简介：王久辛：诗人、散文家，首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得者。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诗歌专业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