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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淀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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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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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虫草比赛

挖虫草比赛

王海滨

虫草假是西藏和青海地区独有的假期,顾名思义,就是为了挖虫草而放的假,通常从5月初放到6月底。孩子们从学校回到家中,帮助家里人上山挖虫草。他们眼神好、身体灵活,是挖虫草大军里的主力。对三江源地区的许多家庭来说,卖虫草的收入是不可或缺的经济来源。

接下来的两天,旺扎一直帮着阿妈为上山挖虫草做准备:找出专用的小锄头,在磨刀石上一一磨快;把露营帐篷支起来,里外检查一遍,发现有几处开了线,便在阿妈的指导下,用细铁丝仔细缝好;装饮用水的器具也彻底清洗了一次——家里早些年用的是牛皮水袋,如今已升级为装矿泉水的大塑料罐子;风干牛肉以及奶制品等食品又摊晒了一次;连日常用的治疗感冒和拉肚子的常备药也准备妥当……

阿爸一直出出进进,忙着参展的事儿,根本顾不上帮母子俩。扎西的阿爸来过家里两回,从他们的谈话中,旺扎听出来,他们是想再上山去拍几张雪豹的照片。

雪豹是非常聪明的动物,大多生活在远离人类活动的高山区域,主要以攀缘能力极强的岩羊为食,有时候也捕食高原兔、旱獭、鼠类等小动物,以及雪鸡、马鸡、虹雉等鸟类,在食物短缺时甚至会吃些植物。阿爸说,老人们讲过,极度饥饿的雪豹被逼无奈也会袭击牧人的羊群。它们通常在漆黑的夜里出动,一次只叼走一只羊,不是像狼那样,一进羊群,就得祸害五六只。雪豹虽是大型猫科动物,却生性胆小,遇人就躲。一般情况下,人很难遇到雪豹,即使遇到,它也从不伤人,只会悄悄逃向更隐蔽的地方。而且,雪豹白天很少出来活动。这些习性都加大了拍摄难度,拍摄者只能远距离拍摄,又因多在夜间进行,还得添加昂贵的夜视摄影设备。当初,为了买几个镜头,阿爸就卖掉了家中好几头牦牛。为此阿妈跟阿爸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当个巡护员至于这样倒贴家里的钱吗?”

阿妈哭哭啼啼地抱怨了好几天:

“真是想不通到底为了什么?”

旺扎也想不明白,所以总是站在阿妈一边,大声地质问阿爸。阿爸总是闷声独坐,低头不语。有一次阿妈哭,旺扎闹,阿爸气急败坏地扬起手来要打旺扎,吓得旺扎闭上了眼,可那双大手却久久没有落下:

“以后,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阿爸丢下这句话,扭头噔噔地走了出去。

屡次阻挠无效,阿妈也就听之任之,不再过多干预。现在一听阿爸又要上山拍照片,知道他一两天是下不来的,默默地起身为他准备加厚防寒的衣服和帽子以及风干的肉干、饮用水还有青稞酒——阿爸说过,山上夜里极寒,零下二三十度,只有靠烈酒来抵御。她一边收拾一边不停地叹气,小声地嘟囔着:

“值得吗?哎——”

因为准备工作有点多,扎西和多杰两次来喊旺扎去踢足球,他都没能去成。现在阿爸却还要去拍雪豹,旺扎心里有气,可又无可奈何,只能把气撒在家中那只叫虎子的藏獒身上:

“别总跟着我!看你的牛去嘛!”

虎子体形健硕,黝黑发亮。在三江源地区,每只藏獒都是牧人的好帮手,不但看家护院,还会照看牛羊群,尽职尽责,勇猛无比。只要它们在,草原上那些野狼无论多么饥不择食也不敢轻易靠近牛羊群。

旺扎一脚踹过去,虎子机灵地躲开了。虎子马上就察觉到了小主人的不快,不情愿地摇着尾巴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满腹委屈和狐疑地回过头来看小主人:小主人一向对自己疼爱有加,今天这是怎么了?

第二天,天气依旧晴好。阳光以最新鲜的锋芒穿透茫茫大地,房前屋后的犄角旮旯里又绽放出了几朵嫩黄的草菊;风从远山吹来,带着些许凉意。

阿爸带着几个摄影队队员上山拍雪豹去了。旺扎站在家门口,撅着大嘴目送他们的车子驶向远方。院子里传来阿妈的喊声:

“旺扎,时间不等人,咱们这就上山挖草了。你快去阿尼家(爷爷),跟他说,让阿乙(奶奶)一定要看好咱们的牛和羊哦……”

挖虫草是一件相当枯燥乏味又耗体力的事儿,人要弯着腰,在地面上仔细搜寻,眼睛得像筛子一样筛过每一寸草皮。有些老人干脆匍匐在草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动,不放过任何一块草皮。

旺扎上山之后,发现多杰已随家人到了山上。多杰居然没有带属于他的小锄头。没有这种专门工具是不能挖虫草的,这是近年来村干部们一再强调的问题。使用不规范工具挖掘会破坏草皮,进而破坏那一片草甸的原始生态。所以,每个上山的人都有一把专属小锄头。多杰的阿妈一边生气地大声训斥他,一边四处打听谁有多余的小锄头。旺扎听说后,急忙把阿爸的那个小锄头临时借给了多杰。

紧接着,扎西和卓玛也来到了同一座山上挖虫草。

县里已划分了挖虫草的山头,村和村、户和户之间都有自己的地盘,不会产生冲突。

一天下来,几个小伙伴也会碰面。卓玛挖草的时候捡到了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粉红色,怎么看都像一只老人的手掌。她欣喜地把石头拿给小伙伴们观赏。旺扎提醒她可以带下山,送到村里的奇石加工厂去——从去年开始,村委会鼓励村民利用空闲时间去找石头,以拓展致富门路。村里专门从县上聘请了懂石头工艺的老师,定期教授大家识别石头和学习雕刻技术,鼓励大家把奇石变成工艺品。为此,还专门成立了红旗村奇石加工厂,随时收购有特色的石头。

扎西提议比赛,看看谁挖的虫草多。去年,邻县有个小女孩在虫草假期间总共挖到了一千两百根,成了名副其实的挖虫草小状元。扎西有心想比一比,旺扎却不感兴趣。他心里惦记的是,敏敏叔叔什么时候从可可西里回来,途经曲麻莱时会不会上山再来找他们。他问阿妈,阿妈回答得敷衍,只说有可能。其实阿妈知道,敏敏叔叔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上山,因为他知道挖虫草的时间金贵,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

第四天,下起雨来,气温越发低了。厚重的云层在天空中翻滚,像成群的马匹在横扫草原。雨下得时大时小。小的时候细细簌簌,牛毛一般,人们披着塑料布、打着伞继续挖;大的时候,雨点宛如铜钱,落地有声,砸在脸上生疼,有人躲进帐篷里,有人只披一块大塑料布勉强遮挡。

阿爸冒雨上山来了。看得出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他满脸胡茬,神色疲惫,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的悲伤。以往每次拍到满意的照片,阿爸都顾不上休息,喜形于色地向阿妈和旺扎讲述拍摄经过,得意地展示拍摄成果,但这次却什么都没说,抿着嘴,脸色阴沉,心事重重。他的一反常态让阿妈感到不安,试探地问:“拍摄顺利吗?”阿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轻轻地点点头。阿妈歪着头,越发不解地打量着,因为阿爸的样子让她有些担心,还想再多问几句,阿爸却从她手中拿过小锄头,钻出帐篷去挖虫草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天地间水雾蒙蒙,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风携带的凉意变成了冰冷,裹挟着雨呼啸而过,远近的山峦仿佛在风雨中奔跑起来,咆哮着奔向远方。

半个多小时后,雨悄悄地停了。天空如洗,山梁上先是升起了一道窄窄的彩虹,色泽艳丽,绚烂无比。大人们马上就又开始了挖掘,孩子们则大呼小叫地向着彩虹的方向奔跑着,大有把彩虹追上,到上面走一遭的决心。只是,还没等他们靠近,美丽迷人的彩虹就消失在了山脚下。不过,随即又腾空升起一道更加宽阔的彩虹,颜色更加靓丽多彩,横架到两山之间,在蒙蒙水雾中,辉映着五彩的光芒。孩子们的欢呼声更大了,再次朝着彩虹奔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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