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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淀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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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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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军团

AI军团

王进

2026年立春刚过,中关村大街上那梧桐树还没冒芽儿,创业者代码早就发出光。

夜里十一点,AI北纬社区的共享办公区还亮着灯。整栋楼里猫着七八个人,东一个西一个,都跟那儿盯着自个儿的屏幕,时不时传来啪嗒啪嗒敲键盘的声儿,跟夏夜的蛐蛐儿叫唤似的。

洪玥俩眼直勾勾盯着屏幕上蹿下跳的数据流,旁边的AI助手刚帮她改完第十三版产品文案。咖啡杯里还剩一口,早凉透喽,可她哪儿顾得上换——离上线日子就剩七十二个钟头,核心模块还有仨bug没整利落呢。

这姑娘北大毕业的算法工程师,如今是月央科技的独一份儿员工——CEO、CTO、产品经理、运营,全她一个人包圆儿了。

“搁以前创业,得码人、凑钱,门槛儿高得吓人。现如今?一台电脑、一套AI家伙事儿,再加上我这么大活人,齐活!”

可这会儿,她真笑不出来。

屏幕上那该死的loss曲线又跟那儿抽疯,跟她这会儿的心电图一个德行。

1.

洪玥揉了揉眼睛,站落地窗跟前儿。

窗外中关村大街夜景,车比白天稀了,可还有零七八碎的车辆嗖嗖地过。远处,清华科技园的灯还亮着一大片——那儿指不定有多少跟她一样的主儿,深更半夜跟代码较劲呢。

她想起2018年刚进北大那会儿,人工智能算新鲜词儿,她挑这专业,家里头直嘀咕:“这玩意儿能学明白吗?往后好找活儿吗?”一晃七年过去,本科硕士都念完了,在大厂熬了两年,然后——撒丫子不干,单干!

“你丫疯了吧?”那会儿不止一人这么问她。大厂一年六十个,公积金顶格缴,年终奖厚实,多少人削尖脑袋往里钻。她倒好,说要出来“自个儿单练”。

“你有团队吗?”人问。

“没有。”

“有合伙人吗?”

“没有。”

“启动资金呢?”

“攒了点儿。”

人一摇头,那眼神儿跟要跳崖的没两样。

洪玥心里有本账:大模型到这份儿上,一个人借着AI家伙事儿,能顶以前十个人的活儿。代码让AI帮写,文案让AI帮整,设计让AI出图,连产品原型都能让AI搭。只要核心算法在她脑子里装着呢,剩下的全外包给AI就成。

这本账她掰扯了三个月,然后递了辞职信。

这会儿,她回座上,跟那个死倔的bug死磕。这模块是实现用户需求实时对接的命根子,要调不通,整个MVP就白瞎了。

“再来一遍。”她跟自己说。

十指在键盘上翻飞,一行一行过代码。AI助手在旁边支招儿:“第47行逻辑上可能有漏儿,建议加个边界条件判一下。”

她听了建议,重新跑测试。

——通过。

屏幕上跳出绿莹莹一行“Success”,洪玥长长出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

凌晨零点十七分。

窗外,中关村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可她觉着,属于自己的那颗,正慢慢儿亮起来呢。

2.

bug修好了,洪玥反倒没了睡意。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2019年,她大二,跟同学们北大参加编程比赛。照片上十好几口子,都穿着印“信科”的文化衫,笑得没心没肺。

如今那十几人里,五个去了美国,三个去了新加坡,两个在香港,剩下的在北京上海深圳的大厂里,挣着不错的薪水,过着旁人眼里“正常”的日子。

就她,一个人坐这空荡荡的共享区里,跟屏幕对脸儿。

“后悔吗?”她问自个儿。

去年这会儿,她大厂里鼓捣算法优化,天天开不完会,对不完需求,写不完周报。项目推进慢得跟蜗牛爬似的,一个功能从提出来到上线得过五关斩六将,等上线了,风口早刮过去了。

“大厂就跟艘航母似的,稳当,拐弯儿忒慢。”她跟朋友吐槽。

朋友说:“那你就忍着呗,谁不这么过来的。”

她忍了半年,然后决定不忍了。

拍板儿辞职那天,她一人跑五道口吃了一顿火锅,点了最辣的锅底,吃得满头大汗。吃完结账,服务员问:“一人啊?”

她说:“对,一人。”

那话说出口的当口,她猛地觉着,原来一人也没那么邪乎。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手机一震,是妈发来微信:“还没睡呢?”

洪玥一愣,回:“刚准备睡,妈您怎么也这么晚?”

“看你朋友圈还发工作状态,就知道你又熬夜。早点儿歇着,别太拼。”

洪玥瞅着这条,鼻头儿一酸。妈在老家,根本不懂什么叫AI,什么叫创业,什么叫MVP,可她懂闺女在熬夜,在受累。

“知道了妈,这就睡。”她回过去,然后接着盯着屏幕。

妈当然知道她糊弄人呢,她也知道妈知道,可这就是娘儿俩的默契——有些话不用说透,心到了就成。

3.

洪玥决定出去溜达溜达,透透气。

AI北纬社区楼道里倍儿安静,感应灯随着她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电梯口,她瞅见一个男生窝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手指头还跟键盘上敲着。旁边地上扔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啃了一半的赛百味。

俩人眼神儿一对,都乐了。

“也熬着呢?”男生问。

“嗯,睡不着,出来转转。”洪玥说。

男生叫李涛,是鼓捣“AI选校鸟”创业者。洪玥在社区活动上见过他几回,没深聊。这会儿深更半夜碰上,倒有种同病相怜的亲近劲儿。

“你那产品怎么样了?”洪玥问。

“还成吧,每天三四十人掏钱的,够我活着的。”李涛说,“你呢?”

“在打磨核心模块呢,快了。”

俩人聊了几句,话茬子自然拐到创业的难处上。李涛说,他刚回国那会儿,连营业执照怎么弄都不知道,跑了三趟政务大厅才闹明白。“多亏社区有人带着,不然我头一礼拜就得歇菜。”

洪玥点头:“我也一样。有一回服务器崩了,差点儿把数据全丢了,社区的技术小哥帮我捞回来的。”

李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做‘AI选校鸟’,是我妹。”

“你妹?”

“嗯。她当年申请留学,什么都不懂,被中介坑了好几万,最后去的学校也不合适。我就想,能不能做个东西,让后来的孩子不用再花这冤枉钱。”

洪玥愣了一下,再看李涛,忽然觉得这人不一样了——不是那个“每天三四十个掏钱”的创业者,是想给妹妹做点什么的哥哥。

凌晨两点的楼道里,两人谁也没话。感应灯灭了,又亮起来,又灭了。

“你困不?”李涛问。

“不困。”

“我也不困。那接着干?”

“接着干。”

洪玥回到自个儿工位,重新打开代码。楼道里那盏灯灭了,可心里的灯,更亮了。

4.

洪玥打开一份技术文档,讲面壁智能那款MiniCPM-o2的。

她最近一直琢磨——八十亿参数的端侧多模态模型,全球头一个达到GPT-4o水平的小参数模型。她想知道,面壁智能是怎么鼓捣出来的。

报告里有句话特别打动她:“勇于面壁,方能破壁。”

她想起李大海的故事。那爷们儿北大数学系毕业,在谷歌待过,在知乎干过CTO,2023年大模型那波浪头打过来,他撂下大厂的高管位子,重新创业。

那会儿AI赛道正闹“百模大战”,GPU一卡难求,排队预定都成常态。差不离所有创业公司都拼了命做大模型、追参数、比规模。面壁智能偏挑了条“反着来”的道儿——不碰对话式AI聊天机器人,一门心思扑在端侧大模型上。

“与其瞎忙活把模型做大,不如多下功夫让模型变好。”李大海提的“密度定律”,如今成了行里共识:大模型知识密度每仨月零十天翻一番,模型会越来越小,可本事越来越强。

面壁智能用两年工夫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2024年初的MiniCPM,用二十四个亿的参数就实现了上百亿参数模型的能耐;2026年初的MiniCPM-o2,八十亿参数达到了GPT-4o的水平。

洪玥瞅着这些数儿,忽然觉着那些难处没那么大了。

人家能把模型做小做强,她凭啥不能把公司做小做强?

“一人,也得面壁,才能破壁。”她在本儿上写下这句。

写完,她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这话怎么听着跟要出家似的。

5.

凌晨四点,洪玥决定去24小时便利店摸点儿吃的。

出了AI北纬社区的大楼,冷风呼地扑过来,她打了个寒噤,裹紧外套往东走。五道口这一带,凌晨四点还有几家便利店亮着灯,是夜猫子的避风港。

进了便利店,她瞅见一个姑娘靠窗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半杯关东煮。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架着圆框眼镜,一瞧就是清华的学生。可她没在看书——她盯着窗外,眼神儿放空,手里的筷子戳着关东煮,戳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洪玥拿了俩饭团跟一瓶热豆浆,在姑娘对面坐下。

姑娘回过神,瞅了她一眼,勉强乐了乐:“您也熬着呢?”

“嗯,创业者,没辙。”洪玥说,“你呢?学生?”

“清华哲学系,研一。”姑娘指指桌上的书——是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书页里夹着好几张彩色便签,“写论文写到现在,脑仁儿快炸了。”

洪玥笑了:“哲学系也这么玩儿命?”

姑娘没接话,低头戳了颗鱼丸,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忽然说:“我导师说,我写东西太空,没有‘人的温度’。可我不知道什么叫‘人的温度’。”

洪玥一愣。

姑娘抬起头,看着她:“您说,什么叫‘人的温度’?”

洪玥被问住了。她想了想,说:“我说不好。我知道,刚才我在楼上改bug,改了八个钟头,最后一个bug跑通的时候,我想哭——那算不算‘温度’?”

姑娘没说话,可眼神儿变了变。

洪玥又说:“还有我妈,半夜给我发微信,说别太拼。她知道我糊弄她,我也知道她知道,可我们谁都不戳破——那算不算?”

姑娘低下头,盯着那本《存在与时间》,好半天没吭声。

洪玥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正准备起身走,姑娘忽然开口:“我本科在复旦,学的是计算机。”

洪玥愣住了。

“大二那年,我做了一个项目,给盲人做图像识别助手。测试时候,一个盲人阿姨拉着我说,谢谢你,姑娘,我终于能‘看见’我孙子长什么样了。”姑娘的声音有点哑,“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宿。后来我就转专业了,想学点更‘大’的东西,想知道人到底是什么,技术到底是什么。可学到现在,我反倒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洪玥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凌晨四点,便利店,关东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娘抬起头,笑了笑:“对不起,我跟您说这些干嘛。”

“没事儿。”洪玥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一辆洒水车慢慢开过,留下湿漉漉的马路。

姑娘忽然说:“您刚才说的那些——八个钟头的bug,半夜的微信——我好像懂了。谢谢您。”

洪玥摇摇头:“我没说什么。”

“说了。”姑娘站起身,把那本《存在与时间》塞进书包,“您说了我想知道的。”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叫陈希,哲学系研一。回头我写完了,能发给您看看吗?”

洪玥点点头:“行。我叫洪玥。”

陈希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洪玥坐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凌晨的夜色里。关东煮还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戳了一颗。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6.

回到AI北纬社区,洪玥觉得脑子清醒了。

她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梳理剩下的两个bug。便利店里那姑娘的话还在耳边转悠——“人到底是什么,技术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八个钟头的bug,半夜的微信。那是答案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会儿她坐在这儿,对着屏幕,手指头冻得有点僵,可她心里头热乎。

凌晨五点十三分,第一个bug找着了,是数据处理逻辑上有个窟窿。她花了二十分钟补上,重新跑测试——通过。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第二个bug也逮着了,敢情是个标点符号错了,把解析器给整懵了。她哭笑不得,改过符号,测试——通过。

屏幕上跳出绿油油的“All Tests Passed”,洪玥盯着那几行字,鼻子有点酸。

她抬腕瞅了眼表——从昨晚九点到这会儿,八个多钟头,她一个人,没团队,没合伙人,没技术支持,全指着自个儿跟AI家伙事儿,把MVP的所有核心模块都打通了。

“一个人,真成。”她轻声念叨。

窗外,天光大亮。

7.

洪玥站起身,又站到落地窗前。

中关村大街开始有早班公交的影子,环卫工人已经跟那儿扫街,早点摊的大妈推着小车出来摆摊儿。远处,清华科技园的灯一盏盏灭了,那些跟她一样熬了一宿的人,大概也预备回家眯一觉了。

手机一震,李涛发来的微信:“整利落了?”

“整利落了,所有bug都修好了。”她回。

“牛掰!我这也跑通了第一批数据。今儿中午我请你吃饭庆祝?”

“得嘞。”

放下手机,洪玥想起一句诗:“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以前读这句,总觉得“无人”是孤寂。可这会儿她忽然懂了,“无人”也可以是自在——没团队的拖累,没大厂的流程,没资本的裹挟,一个人,一条船,想去哪儿去哪儿。

当然,这船能跑多远,还得看风浪。

可起码这会儿,她掌着舵。

8.

洪玥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准备回家睡觉。

走出AI北纬社区的大门,清晨阳光正好照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树冒芽儿的味儿——春天真来了。

路过那家便利店时,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位子空着,那本《存在与时间》已经不在了。

洪玥往地铁站走,路过一个早点摊,买了个煎饼果子。摊主大妈手脚麻利,三分钟就得一个,递给她时说:“姑娘这么早就上班啊?”

洪玥乐了:“不是上班,是下班。”

大妈一愣,也乐了:“那早点儿去歇着,年轻轻别太拼。”

“好嘞。”

洪玥咬了口煎饼果子,热乎的,鸡蛋香混着酱香。她一边走一边吃,走到地铁站门口,刚好吃完最后一口。

地铁站里已经有赶早班的,睡眼惺忪地等车。洪玥靠柱子上,闭上眼,耳朵里是列车进站的轰隆声,报站声,脚步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页手写的稿纸,钢笔字,工工整整:

“凌晨四点,便利店。陌生人对我说,八个钟头的bug,跑通的时候想哭。那是人的温度。不是哲学书里的,是关东煮冒的热气,是母亲半夜的微信,是盲人阿姨说‘我终于能看见了’时的眼泪。我终于知道论文该怎么写了。”

洪玥盯着那几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陈希。谢谢您。”

列车进站的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那个姑娘,以后会写出什么样的论文呢?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靠着窗。窗外隧道壁上的灯一闪一闪地掠过,跟星星似的。

她想起自己刚才写的那个词——“面壁”。

面壁,破壁。

那个姑娘,也在面壁吧。

尾 声

洪玥到家,简单洗了洗,栽在床上。

临睡前,她打开手机,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想了想,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

“写完了发我。”

然后放手机,闭眼。

脑子里还转着代码那些事儿,可累劲儿盖过了一切。意识慢慢糊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又看见那个便利店,那个叫陈希的姑娘,还有那本《存在与时间》。

——“人到底是什么,技术到底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

窗外,中关村的春夜已经过去,白天来了。梧桐树的嫩芽在太阳底下舒展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AI北纬社区的共享办公区里,那些熬夜的痕迹还在——半凉的咖啡杯,亮了一宿的显示屏,沙发上揉成团的毯子。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空着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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