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中关村棋院
那年秋天,我常去棋院找她。
棋院在中关村创业大街的北头,一栋灰色小楼的四层。楼下是家咖啡馆,门口贴满了融资路演的海报。上楼的时候要经过一个防火门,门很重,推开时吱呀一声,像某种叹息。
她在那当围棋教练。业余5段。
这个段位我后来才弄明白——业余段位最高能到7段,但那得是全国比赛拿名次的。5段就是业余里的高手,阿拉伯数字的段位属于业余段位,中文的五段是职业段位。
有次我在棋院等她下班,窝在角落看一本早期《围棋天地》杂志。翻到中间,是一篇讲下棋的长文,配图是AlphaGo和李世石那场的人机大战。那时候,人们对计算机能把世界顶级高手战胜而瞠目,听说现在的职业棋手都要用AI训练,开局套路全是AI教的,连定式都变了。
“看这个干嘛。”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手里拎着棋盒。
“随便翻翻。”
她把棋盒往桌上一放,盖子揭开,黑白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很好听,像雨滴打在玻璃上。
“你知道吗,”她坐下来,开始往棋盘上摆子,“以前说某某棋手棋风凌厉,某某棋手官子细腻,现在都没人这么说了。”
“那说什么?”
“说这手棋AI给多少胜率,说下一步AI给的第一思路第二思路第三思路。”她没看我,盯着棋盘,“人和人下棋,最后都在揣测对方在想什么。AI不会揣测你,它只告诉你,你错了。”
她的手指按在一颗黑子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薄薄的茧。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棋院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创业大街的霓虹灯还亮着,零星有几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跑过去,大概是赶最后一班地铁。
她问我知不知道央视的围棋比赛为什么都在深夜录播。
我说:“喜欢棋的人都是夜猫子?”
她摇头:“因为没人看。围棋这东西,门槛太高了。你花一辈子钻进去,出来发现世界已经变了。”
我没接话。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爸是棋迷,以前老看聂卫平的录像带。我家的棋谱都是纸质的,到我这一代,还能靠教棋吃饭。再过十年呢?”她把烟掐灭,站起身,“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
她往下走了一步,又回头:“明天还来吗?”
“来。”
但她后来没再让我去棋院找她。
有天晚上她打电话来,声音很疲惫。说白天和一个家长吵了一架,那家长非要她给孩子用AI复盘,说别的棋院都用。
“我说孩子才五级,用AI没用,理解不了。家长说我不与时俱进。”她笑了一声,很轻,“我教棋十年,第一次被人说不与时俱进。”
我想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她换了只手拿手机。
“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他说得对。我现在备课真的要看AI,不然那些孩子拿AI下过的棋问我,我答不上来。”顿了顿,“我教了一辈子揣测人心,最后人心不玩了,改玩机器了。”
那年冬天,棋院装修,换了一批新棋盘。据说是一种新材料,落子的声音和以前的楸木不一样,更脆,像敲在塑料上。她发微信说听着不习惯,下棋老走神。
我没回。
后来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
前几天半夜睡不着,打开电视,正好在播围棋。黑白的,两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解说员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这手棋AI给出的胜率是多少。
我看了很久,没看出门道,只看到一个人落子,另一个人也落子,棋盘慢慢被填满。中间有个画面切到解说员,他面前也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数字。
镜头拉远的时候,我忽然想,那个年代,有人坐在台阶上抽烟,说揣测人心这件事,可能要过时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