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织春
五月初,恰逢北京春天的尾声。我搭乘地铁返校,一阵安静中,车厢广播缓缓响起:“下一站,知春路。”
对面坐着一个小男孩,只听他兴奋地讲出奇思妙想:“大自然编织了春天,春天的列车正开在路上——所以是‘织’春路对不对!”
话音未落,地铁冲出地平线,五月初的北京,窗外绿意盎然。柔光透过新绿的叶片碎进车窗,洒在地铁中央。春天的一切都如孩童一般,崭新又明亮。
小男孩的想象让我似乎回忆起了“童真”的趣味。在北京生活多年,往返十三号线无数次,我竟从未仔细品过“知春”二字。直到听见孩子天真的遐想,才忽然发觉,孩童视野里的世间风物,本就是一场温柔的编织,朴素又浪漫。
后来读到卢力平《初春时节话‘知春’》一文,细数京城中以“春”命名的地区和景观。文中对“知春”的由来写道:“知春路临近知春里,东起学院路,西至中关村大街,是一条东西方向的著名繁华街道。1990年为了迎接在北京举办的第十一届亚运会而建成北路,因临近知春里而得路名。景观和地名以‘知春’而得名,颇有意境。有关‘知春’二字多有出处,其意说法也很多。唐人王勃诗云:‘鸟飞林觉曙,鱼戏水知春。’意思是说春天何时来临,在湖畔观鱼戏便可知晓了。”
原来“知春”二字的意蕴,早已藏在几千年的文化长河中,一代代传递的浪漫,沉淀为如今北京城那些值得品味的细节。毫无疑问,不仅是北京,春天是任何一座城市最珍贵的季节。在和煦的春风与暖阳中,人们抓住宝贵的好春光,在炎炎夏日降临人间之前,深入大自然,去赏花、野餐、出游、踏青。从立春处“知春”,从此仪式贯穿了整个春天——人们在龙抬头的欢庆里祈愿,在清明节的春雨中思念,在劳动节的日光中耕耘。大地初醒,万物新生,步履轻快,你我也成为了“编织”春天的一个结点。
以我的视角,知春,是知晓春天到来时的敏感,更是在漫长等待后终于看见春天的豁然。我的家乡名为“长春”——诉说着这里的人们于无尽的寒冷中祈祷春的永恒。许多人于冬日里埋头沉寂,在越发漫长的黑夜里种下一个又一个希望,四季轮回而生命不息,人们在时间的维度,等待着大自然编织而成的春天降临;而在人生的维度、在永恒的维度,一个一个“春”正由我们亲手编织。
长春,是一个愿望,一个人们试图抓住瞬间去触摸永恒的脉搏的信念。北京的“知春路”,孩子的“织春路”,家乡的“长春”,讲述着同一个故事:春天是需要被“织”出来的,是需要长久“存”在心上的,是需要用四季更替去“知”的。
此刻,我坐在春天里。一个春天是以双眼观窗外,柳絮飘飞、花香沉醉;另一个春天是凭脚踝越高山,冬夜终结、曙光来临。我尝试去感知春。春意味着踏上全新的旅程,在春光中驻足片刻,便以过往为序,迈进新日子。正如朱自清先生所描绘:“从头到脚都是新的。”
所以,究竟是谁编织了春呢?春又属于谁呢?
是天地自然,是人间万物,共同编织了春的画卷。因此,春天不属于任何人。春的脚步从不会为任何人匆匆,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她带着答案走来,不卑不亢;她回应着一千年前苏轼于《赤壁赋》中写下的“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春是轮回的开始。
而与此同时,春又属于每一个人。她以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滋养,为每一片森林、每一个行人、每一株草木洒下春光,沐浴着每一个生命,滋养着每一处芬芳。生命在自然的馈赠中得到休憩,在春日的朝阳里迈着步子前行。
这世间便有两个春天:一个是天地时序赠予的,要以身心去感受;一个是内生力量涌起的,需用足迹去丈量。春日降临,生命苏醒,正如《春》中所描绘:“一年之计在于春,刚起头儿,有的是工夫,有的是希望。”
便在此轮回人间,编织春天、感知春天——编织一道春雷的光亮,一条溪水在歌唱,一场春雨滋润着樱花绽放,一只喜鹊把春天的种子播撒四方;也感知每一次黑夜的彷徨,彷徨过后迎着春扬帆——在春光无限的海洋,向着希望远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