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夏,从社办高中毕业回到生产队,心中茫然。这个结局早已注定,一旦成为现实,仍不免失意。
快到年底的时候,我们正在场里干活儿,忽然听到大喇叭喊我的名字,让去大队部一趟。当年有什么通知,都用这种方式。一次怕听不见,通常要喊好几遍,总有听见的时候。人们都习惯了。一块儿干活的涛爷跟我说:“快去吧,给你找事儿呢。”他那意思分明是,给你找了好活儿。我心中疑惑:什么好事会轮到自己?眼下唯一有别于他人的,是上了几天高中,还是被人看不上眼的“社办”的,而且毕业生村里也不止我一个。心里嘀咕,还是赶紧去了。
大队领导正在办公室等着。坐定之后,迎头问:“你姥姥家到底是什么成分?”本来正在忐忑,又像当头一棒,心都快蹦出来了。我姥姥家成分高,已不是秘密,那个年代,这就是现成的短处。来不及多想,赶紧照实说了。对方没往下再问。说道,县里有个农业技术方面的学习,准备派你去。我撑着劲,心里大起大落。只是不明白,开头问那一句是什么意思。看来并非一无所知,问过又表现得当有当无,并不影响决定,到底为什么呢。
这加重了我的复杂心情。当时,大、中专推荐招生已经开始,人们都盼望有个晋身的机会,让参加这样的学习,岂不是与农村越绑越紧?由不得就想多了。即使如此,对大队的决定却不敢推辞。再说,自己这样的家庭,岂容挑肥拣瘦?
本公社一个要好的同学听说了。他也被派去学习,科目是“机电”,兴冲冲跑来说:“咱这就是缘分。”从他嘴里才知道,县里新成立了“‘五七’综合技校”,地点在原来的县一中,这回招了好几个班。他的情绪影响了我。既然这么多人参加,还瞎想什么。况且又在县一中,那可是向往了多年的地方。开学那天,我俩一块儿报的到。把行李安置好后,他又来找我,说是一块儿去看望另外一个同学。那位同学是个女生,“医训班”的,大概早来了几天。说来和我还是一个大队的,只是以前常住姥姥家。信息这么灵通,看来他们关系不一般。果然一见面,我喊出女同学的名字时,他在一旁煞有介事爆料道:“你还不知道吧,人家的乳名叫‘镯’。”女同学便似嗔还喜地回敬他:“滚一边儿去!”
在一个新环境里,还有这么多熟人,真是缘分。
当时技校占的是原一中西院,一水儿的坡顶瓦房。中间一条南北路大路,两侧屋舍井然排列,有砖墁甬道相互贯通,整个校园给人以温馨、严谨的感觉。这印象一直保持了多年。后来回去见在原址上改建成楼房,心里还非常惋惜。我们“农技班”男生宿舍占了东部靠北的一间大屋,里边安了一遭通铺。报到那天晚上,尽管不熟,大家都非常亲热。趁着人齐,郑长根同学提议各报一遍家门。这样一来,连名字也都叫出来了。长根兄是“文革”前的高中生,就要高考了,赶上了“文化大革命”。跟这样的同学一块儿学习,令人鼓舞。可惜他后来提前离校,回大队当了支书,成了一件遗憾的事。
当时,我们的技校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时间是1971年12月25日。
学员称谓
县一中改成技校,几年没招生的地方突然热闹起来。一批常年在生产队劳动的人,乍一进城又充满新鲜感,开头那几天,课余上街的人挺多。学校认为需要强调一下纪律。校长在全校师生大会上点了这件事:“大家看吧,在大街上三三两两,吃着东西招摇过市的,全是我们的学员。”儒雅的校领导即使批评起人来,也那么风趣和富有涵养,引得全场哄堂大笑。笑过之后,又不能不让人留意到他使用的那个称谓——“学员”。原来,我们这些人不叫“学生”,而叫“学员”。这就是技校和曾经的学校的区别吧。“文革”开始后,新鲜事层出不穷。“教育要改革”,“‘五七’技校”就是改革的一个成果。怪不得呢,大、中专招生也叫招收“工、农、兵学员”。听说那些人还带着“上、管、改”的任务,就是“上大学,管大学,用毛泽东思想改造大学”。当时觉得那只是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后来自己上了大学才知道,竟是真的。我们的辅导员老师当年就是以学员的身份,进了那所大学的领导班子。不过,技校没有这个“待遇”。那么学员如何有别于学生?大概在取消“师道尊严”上有所体现吧。
宿舍的“靡靡之音”
许多时候,我做着同样的梦:着急没有课本。都要上课了,书包里空空如也,一时不知所以。后来终于悟到,这是当年留下的印记,潜意识里又复活了。技校学习,和社办高中有相似的地方,也是缺少课本。读高中时还能向老一代去借,技校是新生事物,连借的去处也没有。尽管任课老师认真负责,重要章节,铁笔蜡纸,印成篇子发给大家,毕竟受到局限。剩下的,全靠课堂笔记。同学们记笔记的质量不一样,好赖就凭自己了。那时大家的学习积极性蛮高的,晚上教室的灯总亮着。不过,不去教室也没有可去的地方,学校连个图书馆也没有,更别提阅览室了。后来听说,当年学校是有图书馆的,在运动中连同教学仪器被“损毁一空”了。其实,不“损毁”当年也不会出借,大量图书还没有开禁呢。我爱好文学,不光学校借不到书,连文化馆那样的单位也借不到。即使去书店,也就是那位浩然作家的两部小说还陈列着。至于杂志,更是空白期,几年之后上海才出了一本《朝霞》文学期刊,也是一花独放。即使有阅览室,也无可阅览。在这样的环境里,总不能老看那些篇子、笔记,大家就回宿舍聊天。有一天,不知谁发现黄庆同会唱歌,全屋的人都撺掇着他活跃“空气”。哪知经这一唱,人们像发现了“新大陆”,听上瘾了。他唱的是那首《看见你们格外亲》:
“小河的水清悠悠,
庄稼盖满了沟,
解放军进山来,
帮助咱们闹秋收。
拉起了家常话,
多少往事涌上心头。
……”
那个年代,这首歌听着那么软,那么滑,就像和风吹过心头的感觉一样,也许是听惯了“拿起笔,做刀枪”那种歌的缘故。黄庆同嗓子又好,比原唱一点儿不差。后来,不知谁给那首歌赋予了个专属的名字,叫“恣调儿”。有段时间,睡觉前总有人要求:
“快,唱一段‘恣调儿’”
黄庆同入学前是大队民兵连骨干,他们那个连又是县武装部的“点儿”,政治学习抓得紧,人也觉悟高,有时推辞:“这首歌后来不唱了,别让人家说咱这是黄色歌曲。”
“不碍,这是在宿舍,小声唱。”
“正批判靡靡之音呢。”
“就唱一遍!”
结果,还是唱了。到底是不是靡靡之音,谁知道,反正运动以后是不唱了,就像那么多书籍、电影、戏剧一样,全禁了。
小测验
我们那个“农技班”可能是技校办得时间最长的一期。与我们前后入学的几个专业,像机电、医训、师训等,都是半年六个月。据说后来还有两三月的,我们却学习了对头一年还多。我猜想这可能是因为农事活动满一年才算一个周期。当然,最主要的还在于教学指导思想。教我们专业的老师对“知识”和“技术”有自己的认识。他曾在课堂上说,知识是基础,技术是建立在知识基础之上的,知其然要知其所以然。既然这样,费时就长了。这位老师讲“作物栽培”,先从细胞讲起,这是生物课上的顺序,是有依据的。多年后回忆起这段经历,我感觉非常有必要。因为当年被大大压缩了的中学教育,大都不学生物,这等于给大家补了一课。当然由于各人情况不同,对这样的课程安排也有不同认识。我就听一个同学说:“听着课发困,还不如在地里干点活儿好受呢。”的确,干惯了农活,乍接受这看似与实际无关的东西,是有点儿困难。为了提高大家的学习兴趣,老师们想方设法进行引导。开课不久,就组织参观原来一中的“生物标本室”。看着那些尘封数年的动、植物标本,的确让人眼前一亮。自然界如此丰富多彩,而它们又多与所学专业有关,的确让人感兴趣。后来听说有些标本是往届学生从野外采集回来压制而成的,越发令人感慨。没有那个经历,能享受到这份遗产,也是一种幸运了。老师不但在学习上加强引导,也想法儿给大家加点儿压力。那天像跟大家商量一样:“讲了这么多,要不我们搞一次小测验。” 话刚落地,下边异口同声:“别测了!”学生怕考试,哪儿都一样。本来,从批判“分数挂帅”以后,这些年就没听说过这回事,我们“社中”毕业都没考试。那些离校多年的人反应更强烈,嗓门尤高。老师苦口婆心:“不是考试,是小测验。不光看同学们学得怎样,主要检查老师教得怎么样。”“小测验”也是考试,既然放出这样的风来,大家跟着就紧张了。
好在“小测验”难度不大,多是常识问题。记得有一道题是“单子叶植物与双子叶植物的区别”,这不看笔记也能答上来。可是,测验结果并非都那么理想。它最直接的效果是,学习上再不敢马虎了。
放假回到原来的学校,那里的老师听说后一脸惊讶:“你们那里还敢考试?”
是的,有考试。在别的地方,那是个没有考试的年代。
老师案头的那盏台灯
技校的一年多,我感受最深的是开阔了眼界。我们这一代人,在心最野的时候,断了出路。回到生产队,天地就那么大,再要扩展,只能靠想象了。进了县城,觉得已是个“大世界”。这还不说技校开门办学,四处实习、观摩,光那个城圈儿,那颗心暂时已够安放了。
当年,技校墙外就是围堤。人家说,那是原来的城墙。“城墙”外边,护城河水面像个湖。“湖”里的芦苇、蒲草长得郁郁葱葱,与湖水互相映衬。“湖”的对面,据说原来是一中的操场。后来没了学生,已变成耕地。我们来了,就作了农业试验田。那是个高出的台地,上面好像种了不知什么品种的玉米。通往台地的小路两侧,地势低洼,泛着白碱,也属于学校。那一年种的水稻,我们跟着老师一块儿插的秧。有了实习任务,不去路远的乡下,就来这里。劳动之余,回望县城,对面就像被湖水环抱着一样。那里有机关、学校、工厂、商店以及县城应该有的一切。背靠着这样的所在,再辛苦的劳作,也变得富有了情调。
课余时间,大家也常外出走走,就是当年的所谓“上街”。甚至鼓着勇气,叩开了一些单位的大门。那时我常去文化馆,依着自己的爱好,向那里的老师请教。建立的联系,一直延续到离校之后。这也是一种社会实践。人的发展,并不限于一时一业,特别是年轻的时候。
然而,所有这些,都不如当年一个印象那么深刻。就是到了晚间,走过老师办公室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被那盏从窗玻璃透出来的台灯所吸引。那是一盏安着日光灯管的台灯。不说当年这种台灯还不多见(就我的阅历所限),单是隔窗的那种透明、纯净的光,以致营造出的温馨的氛围,就够令人神往的了。联想起自家那盏小煤油灯,感叹原来人还可以这样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多少事情做不了呀。
从技校回到家,一想起县城,就想起那盏灯。那一片明亮的灯光,好像能照亮我努力的方向。
县“‘五七’技校”兴办于文革期间,共存续了8年。这期间,多少人从中受益,没有确切的数字。尽管当年受限于“速成”,在那个没有别的学习机会的年代,这段经历也是十分难忘的。自己入学前瞻前顾后,后来的事实说明,那都是幻想。实现当年所谓的理想,只能等到改革开放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