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雁门关下来,我下决心去探访滹沱河源头。
事先已有打算,打开导航的那一刻,还是让我愣了一下。提示还有一百多公里,天已过午,且与回去的路不是一个方向。但我还是毅然决然上路了。
不光出于好奇心,是要完成一个夙愿。我的家乡在冀中,处在滹沱河下游。村里人都知道,曾经有一条大河在附近经过,他们所耕种的土地,多是这条河造就的。当年,河里冲来沙土,就淤成白土地;冲来粘土,就淤成黑土地。这不但影响到庄稼的种植,还决定村子的穷富。不幸它给我们村留下的是白土地,近在咫尺,邻村则是黑土,故而我们的土地要贫瘠得多。不过,也非全无好处。沙抹屋子,在村子不远就能找到砂子。浅浅一个坑挖下去,尽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一带还能捡到精致的鹅卵石。当年有人说,那是老鸹枕头,乌鸦从遥远的山里叼来的。稍大了才知道,那是骗人的话。这都是滹沱河的遗迹了。爷爷曾说,滹沱河是一百里内的“自在王”,南北滚动,不由辖制。我们全县都是它泛滥的地方。据《安平县志》记载,滹沱河最后两次改道,恰在我们那一带,直到民国元年迁往安平城北。那时,正是爷爷的童年。对一条与家乡有如此渊源的河流,我一直想看个究竟。
不巧,那天正在修路。刚一转上大道,前面就有水马拦挡。好在豁口处有车辆通过,就跟了上去。谁知,道路越走越烂。遍地砂砾、坑洼不平不算,还一路尘土飞扬,时不时钻进五里雾中,让人生怯。加上路分两幅,忽而向左,忽而向右,更像疲于奔命。人地两生,导航也消极怠工,总不出声,让人怀疑现代设备也有失效的时候。这时退回去吧,已走了很远,并非易事;继续前行,真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令人头疼的路。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正像家乡志书《深州风土记》关于当年滹沱河的治理一样:“浚之则淤,堤之则决。”历朝历代,苦无良策。以致“或一二十年,或三五年,必一迁徙。”书中还记载,“元顺帝至正元年,滹沱水溢坏武强城。舟楫入郭,鱼行人路。”既然依靠人力不行,只得听命于神。元朝朝廷降旨,诏封滹沱之神为“昭佑灵源侯”。即使如此,滹沱河为害的记载也世代不绝:明永乐十年,“水坏深州城,知州萧伯辰迁治避之。”嘉庆六年,河水又进深州新城,“官府文籍漂荡略尽。”这还只限于城内。至于冲毁田地,漂没庄稼,事实上数不胜数。书中写道,清“道光二年,滹沱、滏阳并溢,武强一邑无干土。”灾情之重,能够想见。凡此种种,滹沱河桀骜不驯可见一斑。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前来探访它的路,竟也如此艰难。
挨到繁峙县城,心里才敞亮了些。滹沱河源头就在它的地界,相信不会再有多远。恰在这时,前面有了高速公路。这是一直盼望的节日。路平车快,经过几次转换道路之后,迂回婉转,被一条小路带到“滹沱探源”跟前时,竟让人有点儿始料未及。
路旁有一道深沟。要不是有提示,要不是修了通向沟底的护栏和阶梯,没人相信这儿会是大名鼎鼎的滹沱河源头。对面,是一带低矮的群山。无疑那就是泰戏山了。先已知道,滹沱河发源于泰戏山下。只是与上午去过的雁门勾注山相比,它实在显得寒酸。不但不够高大,还一片光秃。好在不是来看山的,且去看水吧。顺着木制阶梯下到沟底,果然有水淙淙流过。水中铺了几块水泥石板,可以过人。这儿是个不大的台地,蓄了一汪清水。水从石板缝隙流过,向下形成一条小溪。顺溪水有条小路,大约是满足人们“探访”需要的。沿路下行,杂草、树丛之间,溪流如带,汩汩有声,活像脱缰之马,一路向前。再往下走,竟还遇到两个不大的瀑布,哗哗啦啦,水小势大,令人动容。心想大河之源,果然非同凡响。这时眼睛有些潮湿。这就是那条行程587公里,在冀中平原蔚为大观的滹沱河吗?千百年来,你与我们祖辈厮守相望,留下了多少苦乐传说,如今还依然这样一如既往地流淌。只是,别看现在温和可人,到了汛期,山水暴发,泥沙俱下,便不知什么模样,难怪在这里切出如此的深沟。浮想联翩,徘徊良久。待原路返回时,见石板前多了几个青年男女,正在玩水嬉戏。问他们溪水从何而来,他们竟也摇头不知。只说上面已没有了路,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涌出来的吧。听了此话,看看天色不早,姑且就将这里认作源头吧。
上得岸来,再看泰戏山,想起那句古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此山貌不惊人,却孕育出这样一条大河,贯通晋冀,纵横千里,还被人顶礼膜拜,拜侯封神,这还不算“仙”吗。怪不得当地民谣说它“泰戏山头白云飞,滹沱倒流不思归”呢。
滹沱河在这一段确实是“倒流”。北面有恒山,南面有五台,东南便是泰戏山。严严实实围成一个东北向西南的狭长盆地,它只能一路向西。
恰与我回去的路一个方向。
遗憾的是,在高速公路上根本看不到河的影子。一路映入眼帘的,是五台山脉那黛色的轮廓。有山便有水。滹沱河一路收敛了大小河流,得以发育壮大。据说,过了繁峙、代县就颇为可观了。这么想着,当方向转了之后,我下了高速公路。下面果然生态多了。不光视野开阔,沿途风物似乎触手可及。正在这时,一条河流闯进视野。就像在平地上,一滩流水款款而过。没有堤防,静如处子,与其为伴的,只有河滩的幼树与水草。我相信,这就是心心念念的滹沱河。前面已是崞阳镇,滹沱河在这里也转向南方。崞阳是它一个重要节点。一般认为,以上是滹沱河的上游;崞阳到岗南,是中游;岗南以下称为下游。都说滹沱河挟带的泥沙大多由上、中游而来,眼前的景象怎么也与它“小黄河”的称谓联系不上。转念一想,时近中秋,已到了“潦水尽而寒潭清”的季节,它是向人们展现的另一面吧。
地图上的滹沱河绕着五台山脉转了个大弯,来到开阔的沂定盆地,开始一路向东。这一路它汇集起众多支流,像是要攒足力气,一举冲出太行山。资料说,它那72条支流,有71条发源于出山之前。在沂州城郊,我有幸见识了其中之一的牧马河。这条河不但有个田园牧歌式的名字,也十分可观。眼下河里流水不多,但从岸坡丰茂的水草能够看出,当日河水的浩大。由不得让人联想,到了汛期,如此众多的支流齐聚滹沱河,那种万马奔腾之势,该是一种什么景象。先时,下游的人们在与滹沱河的抗争中,对它的特性并不是一无所知。《深州风土记》称,清朝光绪年间就有人勘察过下游河道:“自平山测量水平,每一里上高于下一尺五寸。至藁城,每里高下仅五寸。献县则二寸耳。”出山时落差之大,使其如脱缰野马,“剽悍不受约束,堤防愈坚,冲决愈甚”。而后地势低平。河水来急去缓,故而泛滥成灾。我们家乡地处其间,自然难以幸免。当年科技落后,对此却无能为力。地方守官能做的,只能是发动人夫,在自己辖区内修修补补,改变不了大局。
我曾经久久地站在黄壁庄水库的坝顶,感受大坝的雄伟和水面的辽阔。它与岗南水库两道大坝,紧紧扼守住太行山口,使暴虐的滹沱河停下脚步。从此,它再也没有了居高临下、气势如虹的脾气,只能按人的设计,岁月静好地履行农业灌溉、城市供水、水力发电等多重使命。这就是人化的自然。自古以来,人类要生存,就要与大自然建立友好的关系,使之与人和谐相处。大禹治水就是在那个洪水滔天的时代,导水入河,使百川归海,才理出九州的纹理,给人们创造了生存的空间。如今,在现代科技的加持下,拦河控流,从而彻底根除千年水患,不同样是人类文明的结晶吗。
我也曾在史籍中寻找滹沱河造福于人们的记载,仅仅是说,曹操征讨辽西单于蹋顿时,修“平虏渠”从滹沱河引水,发展漕运;宋代曾放河水淤田压碱,改良土壤。而这些善事,多一带而过。而写到滹沱河为害的地方,则连篇累牍。岗南、黄壁庄水库建成后,如果从1912年滹沱河最后一次迁徙算起,已经113年未曾改道。这在历史上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是一篇需要不断做下去的文章。不能不承认,这些年滹沱河下游太干渴了。这源于上面用水的增加,也与多年来降水有关。总量不足,顾此失彼。好在随着南水北调工程作用的发挥,随着人们环境观念的更新,这种状况会逐步改善。而另一个振奋人心的变化似乎也在渐成趋势:降水线北移,北方降水显著增加。如今,滹沱河上的黄壁庄水库一直在持续泄洪,这在往年是十分少见的。将来,更多的时间里,滹沱河河水长流,或许不再是梦。
让我们期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