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忆王大哥

永忆王大哥

时光倒流至2001年那个杨花飞舞的春天。我在商务局上班，一辆印着“金牛电器”的货车驶来，在延安路上卷起一片金色的烟尘。

经朋友引荐，我认识了金牛电器公司的老板。他五十岁出头，身材不高，却像一棵扎根贵州深山的老松，壮实、挺拔。原是省轮船公司的中层干部，提前退休后，纵身跃入商海，做起了电器生意。初次见面，他握手有力，笑声爽朗，眼里既有江湖的透彻，也有商人的精明。交谈间，他说：“做生意，靠的是脑子灵活。”这话起初显得轻飘，直到后来，我才在岁月的沉淀中，掂出它的真正分量。

王大哥的“灵活”，绝非小聪明。他分析市场走势，预测价格波动，有种近乎直觉的准确。不出几年，“金牛电器”便在当地声名鹊起。然而，成为“王老板”的他，身上并无多少骄矜之气。他重情义，讲规矩。生日多在电信酒楼过，几样家常菜，一群老朋友。饭后必打牌，牌技如何？输多赢少。但他总是乐呵呵的：“输的是身外物，赢的是心情。”那份豁达，是尝遍人生百味后，方能淬炼出的通透。

我们因性情相投、认知相近，渐渐便无话不谈。这份情谊，落在实处，是无数个平凡日常里闪烁的微光。

2018年，我在天台镇上班，距离市区七公里，不远不近。一个夏日正午，艳阳灼人，我刚走出单位，竟见他的车静静候在门口。“专程来接你，几天没见，想你了，中午小聚，吃豆花饭。”他说得轻描淡写。车内暖意融融，音响流淌着舒缓的老歌。窗外景物飞驰，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生意琐事到家庭孩子。那一刻，奔波的疲乏悄然消散，只剩心口被熨帖的温热。

我们的交往，鲜有宏大叙事，多是嵌入生活的细碎温暖。除了雷打不动的生日牌局、严家河畔的漫步长谈，还有一项令人回味无穷的节目——去他公司吃午饭。嫂子（我们对他妻子的称呼）在厨房张罗，最拿手的是煮腊肉。那腊肉是老家精心熏制的，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独特的烟熏咸香弥漫开来，勾人食欲。我们围坐一桌，就着腊肉、几样小菜和简单的汤羹，边吃边聊。那不是应酬饭局，而是家常便饭的随意与亲切。那味道，是扎实的烟火气，是朋友待你如家人般的毫无保留。

情谊深，在离别托付与归来迎接中尤显。二〇二一年冬，他欲赴深圳女儿家常住，嘱我送至泸州云龙机场。路上聊着家常，抵达后他取行李摆手：“车交给你了。”背影干脆，满是信任。

这车如他“老伙计”，我每周三次开出车库短驶，让发动机运转，电瓶充电。有时傍晚，有时清晨，手握方向盘，似能感知他驾车习惯。这三个月的定期养护，是对车辆的呵护，更是对情谊的默默维系。

三月后他归来，我提前候机。步出云龙机场，手上拿着一个大大的奥特曼玩具，笑着说是给我的小孙儿的礼物。回程他讲深圳见闻、南国暖阳、外孙趣事；我说小城变化。那一刻，接回的不只是朋友，更是久别归家的兄长。一送一接，完成了情谊无声而有力的循环。

若有闲暇，我们更爱相约散步。电话里约好：“老地方见。”所谓老地方，便是中医院门口。汇合后，并肩沿街慢行，终点常是严家河湿地公园。寻一张长椅坐下，眼前波光粼粼，芦苇摇曳，话题海阔天空，从国际风云到街巷趣闻，从人生理想到柴米油盐。兴浓时，他点一支烟，烟雾袅袅融入暮色。那样的傍晚，风轻话暖，时光也仿佛放慢了脚步。真正的友谊，是时光冲不淡的茶，是岁月偷不走的灯。尽兴后，于公园门口道别，各自归家，心中满是踏实。

最生动的记忆，关乎桔子。他家阳台那几株柑桔树，被他侍弄得极好。一年深秋，电话至：“桔子黄了，来摘！”那桔子着实喜人，黄澄澄、圆鼓鼓地缀满枝头，似一盏盏小灯笼。我们提篮采摘，边说笑边劳作，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光影。摘下的桔子，皮薄而紧实，掰一瓣入口，清甜汁水瞬间盈满齿颊，直甜到心底。那甜，不独是果实的滋味，更是被朋友记挂、分享丰收喜悦的甘醇。

王大哥的智慧与情义，在“钱”字上尤为真切。一次，一位共同的朋友辗转托我向他借钱，数额不小。我硬着头皮开口，他沉吟片刻，望着我道：“我信得过你。但你那朋友，我看靠不住。你若定要借，钱我可以给你，但债主是你，还款人也是你。”这话如醍醐灌顶。我冷静下来，婉拒了请托。事后证明，果如他所料。另一回，友人邀我投资，许诺两年返还双倍本利。我心动不已，征询其见。他听罢细节，眉头紧锁：“这是个局，你千万别沾。”这份胜过金钱的良言，我却未能听进。一意孤行的结果，是血本无归。他得知后，未有半句责备，只拍了拍我的肩：“吃一堑，长一智。买个教训也好。”他的远见曾欲护我周全，他的宽容最终承接了我的过失。这份厚重，早已超越寻常友情。他留下的不是财富，而是活法的样本：用信任铺路，以豁达为光。

我曾笃信，我们的情谊会如严家河水，绵绵不绝。直至传来他患病的消息。担忧如阴云笼罩，我默默祈望奇迹。然人生无常，最惧之事，终是降临。

王大哥走了。那个在商场精明果决、牌桌输钱亦笑、阳台种出最甜桔子、散步道出最通透之理的老大哥，永别了。

如今，我偶经严家河湿地公园。长椅空置，河水依旧。恍惚间，犹见我们并肩而坐的身影，耳畔回响着他爽朗的笑声。商场上的“王老板”或渐被淡忘，但我记忆中的“王大哥”，却随光阴流逝而愈发清晰。他授我生意经，更教我处世道；予我友情暖，亦赠我智慧光。那些共行的路、共语的话、共摘的桔、共度的交心，皆已沉淀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桥，渡你穿过迷惘，走向清明。

永忆王大哥。所忆的，不止是一个人、一段情，更是生命的丰蕴、人格的温暖，是在这纷繁扰攘的世间，如何安稳、透彻且深情生活的典范。他宛如一本值得细细品味的书，书页虽已合上，却余味悠长。那些岁月里，他教给我的道理——关于信任，关于豁达，关于清醒，关于珍惜——会继续照亮我未来的漫漫人生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