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住在一座由青瓦平房围合而成的小院里。院子不大,方寸之间,推开门,便能望见贵州省赤水县城关四小的后门一一那是一扇漆皮斑驳的老木门,门环锈迹斑斑,总缠着几缕风干的爬山虎枯藤,仿佛时光留下的印记。
每当课铃骤响,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学生们如潮水般蜂拥而出。他们脚步踢踢踏踏,连青石板缝间的苔藓都仿佛被震得簌簌发抖。而我家的院门,正对着学校的操场坝——那是一片不过四间教室大小的泥土地,被岁月与人迹夯得凹凸不平。
操场坝的中央是一片裸露的黄土,寸草不生,雨后天晴时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天晴时又裂开细密的皱纹,像是被无数双布鞋、解放鞋底磨尽了最后一丝生机。而它的四周边缘,却藏着一整个流动的四季:春天,草芽怯生生地从土缝中钻出,绿得发亮;夏天,野花星星点点散布,紫花地丁与蒲公英争抢着稀碎的阳光,偶尔还夹杂几株不知名的白色小卉;入秋后,枯黄的草叶蜷成蝴蝶的形状,在风中打着旋儿;到了冬天,薄霜悄悄覆满泥地的表面,把它冻得满是裂痕,每一道缝隙仿佛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坝子边上静立着两棵树,一高一矮,仿佛一对相伴多年的老友,终日低语。年长的是棵黄葛树,树干粗壮虬曲,如佝偻老人的脊背,树冠却宽阔如盖,撑起一整个夏天的荫凉。树皮斑驳开裂,沟壑纵深,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满了无人读懂的文字。盛夏时节,黄葛树簌簌地抖落酸涩的小果,它们青黄相间,滚在泥地上,像刚刚蜕下的蚕蛹。我总喜欢捡几颗含在嘴里,酸得眼睛眯成缝,却又舍不得吐掉,只等那一丝回甘从舌根缓缓泛起。落叶飘飞的深秋,我常倚靠在它身边,看云影从天际掠过,将坝子上的光斑剪成流动的鳞片。风一来,整棵树沙沙作响,仿佛有无尽的故事要低声讲给我听。
另一棵是无花果树。它矮墩墩的,枝桠四面横生,叶子宽大繁密,如少女尚未编起的发辫。不知是哪一阵风或哪一只鸟将它带来,它就在土坡边缘扎下了根。第一年,它只有膝盖那么高,叶子蜷缩着,像怯生的孩子;第二年便猛地抽条,枝桠横斜逸出。初夏时分,叶腋处悄悄冒出青豆似的果苞,我常用芭蕉叶遮住它们,像守护一个未拆的锦囊。每隔几天就掀开看看,眼见着小果渐渐胀圆、表皮由青转紫,心中的期待也一天比一天饱满。终于某个清晨,一颗熟透的果实微微裂开,露出嫣红的果肉,蜜一般的汁液沿指缝淌下,尝一口,甜得人心头一颤。就是从那时起,我如梦初醒般地领悟到:有些等待,比果实本身更值得怀念。正如世间至味,往往结缘于最朴素的守候之中。
白天的操场坝是属于书声与游戏的。晨曦初露,童音裹着浓重的方言腔调,从教室窗口漫出,与麻雀的啁啾混成一片。体育老师的哨声一响,整齐的队列霎时散作满坝欢腾:跳皮筋的女孩子脚尖轻巧起落,辫梢在空中划出青春弧线;男孩子们追着滚动的铁环,铁钩与铁圈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若是撞上石子路戛然而止,便引来一片唏嘘与重来的嚷嚷。而当暮色四合,操场坝就悄然变成了我们的江湖。我们捉迷藏、斗跳鸡,身影在墙角与树影间倏忽闪过。瓦檐下的燕子时常被惊动,探出头啁啾几声,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喧哗。而最让我怀念的,是夏夜里的那片坝子。大人们早早泼上几桶井水降温,水汽裹着泥土的腥气从泥土间蒸腾而起,瞬间消散。竹椅、木凳被拖出来围成几个圈,大人们摇着蒲扇,闲扯家常,偶尔讲一些逸闻轶事。洪医生总在这个时候“口吐莲花”,一段三国演义讲得跌宕起伏、仿若亲历:父亲爱哼几句川剧,手里的烟头随调子明灭,如同另一枚小小的星子;景叔则善讲怪谈,那一则《一双绣花鞋》不知吓唬了多少个孩子,让我们在清凉的夜风中挤作一团,又怕又爱。而我,总爱躺在竹制的凉板上,望着天顶稀疏的星子,任萤火虫在睫毛前徘徊又飞远。那一刻,天地为席,星月为灯,贫瘠的岁月因纯真的心灵而变得丰盈富足。
那些日子,虽过得朴素,自有光的亮度。没下雨的周日,小小的我伸出稚嫩的小手,帮母亲打煤巴。黑乎乎的煤屑调皮地粘在掌心,母亲却满是欣慰,夸我懂事。初夏的午后,阳光白得晃眼,我猫在操场坝边缘,全神贯注地捉大蜻蜓。那些蜻蜓的翅膀在明亮的日光中轻轻抖动,宛如虹霓般晕染出绚丽的彩光。秋冬季节,我静静地蹲在坝子边缘,饶有兴致地看着竹笋脱壳。它们努力地挣脱毛茸茸的外衣,一节一节地探向高远的天空,仿佛在向着未来宣告自己的成长。俯仰之间,皆为课业,这方泥土地便是我最初的宇宙与学堂。
然而,时光流转,我如同那一粒成熟的种子,被命运之风轻轻吹离了童年扎根的操场坝。此后,读书、工作,漂泊在异乡的土地上,那片承载着我无数欢乐的泥土地,渐渐在岁月的长河中退成了记忆深处一幅模糊的背景,只在夜深人静时,偶尔在我的梦中清晰浮现。
多年后的某一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思念,我踏上了重返故地的旅程。当我再次站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眼前的一切已然换了模样。物非人也非,唯有情依旧,大概就是经历世事变迁后内心的一种顿悟吧。
如今,教学楼挺拔而崭新,那明亮如镜的玻璃窗,清晰地映照着辽阔的蓝天与悠悠游走的云絮。曾经的泥坝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水泥地。几个小孩穿着鲜亮的运动鞋,在球场上欢快地打球,那清脆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却又带着一丝陌生的味道。我缓步其间,恍惚间,那些久远的声音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当年拍纸板的声响、跳皮筋的童谣、铁环滚过地面的铮鸣,仿佛还在这校园的每一寸空气里萦绕。再看那墙角,曾经的无花果与大黄葛树不见了,原地是一排修剪整齐的绿化带,新栽的树苗还撑着支架,正努力地向上生长。
东风轻拂,校园里的春意愈发浓郁。我静静地站在那里,思绪万千,忽然间,内心仿佛被一道光照亮,我明白了:时光从未真正带走什么。它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将曾经的美好延续下去。童年的操场坝或许已被水泥覆盖,黄葛树与无花果树也消失于绿化带中,但它依然在我心底葱郁如初,在我记忆里四季分明。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而今蓦然回首,方知那片童真之地所赋予我的澄明与坚强,足以慰藉与抵御世间所有的沧桑。
啊,操场坝,你是我整个童年的梦幻之境,是少年心事与情感的寄托。无论岁月如何更迭,无论地面如何改变,你始终镌刻于我心深处,成为我永恒的乡愁与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