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农村人嘴里常听见的三个字“下苦人”,大多指出重力气、干脏活累活的人。也隐含本分、老实、耐苦、贫穷的意味,农村人自我调侃或带有谦卑成分地说自己是“下苦人”。农村与城市一样有富人有穷人,富裕的农户地多会雇用一些苦工,但这些富裕的农村人自己过往也从下苦力干脏累活计过来,他们口头常说“下苦人不易,咱不亏下苦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的父亲跟随他的父亲从陕北逃饥荒到韩城,从爷爷口中得知,他们来到现在的村里已四十多年。父亲那一代人从小就没少吃苦,他十二岁上工挣工分,成家后烧窑作砖瓦、打土坯、盖房掮木椽、开荒地、承包土地种麦子、贩菜、收花椒······,这些活计哪一样不得下重力气。我最初也最多听到的“咱不亏人家下苦人”的话便由父亲讲出。
九十年代,有一阵子兴起种药材,父亲便买下十几亩荒坡,雇起七八个陕南汉子开荒。通往荒山的路不好走,两边荆棘丛、野草木,路两脚宽窄,到地里下沟爬坡就有三四里地,不过,这也不算太远。有的农户在邻村承包地光路途就十来里。父亲同七八个陕南汉子一道光着膀子,脸上汗水直流,浓密蓬松的头发里夹杂着土块、石砾、干草细渣,圪蹴在镢把上。他们接过父亲递出的烟,用对方的烟嘴点燃,并不急于吸烟,先呷口酽茶,故意吸口长气,腮帮子塌陷下去,用舌尖将茶末吐将出去。这才烟把搭在嘴上,吸上一口腮帮子又塌陷下去,深沉吐出一口气,仿佛劳累也吐出去,几团烟雾缭绕眼前。彼此山南海北说几句自己的过往英雄事迹,间杂几句荤段子,个个挤眼咧嘴大笑几声,劳累驱散,浑身注满力气,才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拾起镢把。
父亲总在讲定工价后,额外给这些下苦人每天供一盒金丝猴或钟楼牌香烟,一盒两三元左右。茶水自便。茶是四五元一袋的茉莉花茶。有时,干活的也推辞道,掌柜的,你给咱开的工钱就没少,烟就不用了。咋好意思多拿。父亲老讲,咱家里条件有限,但吃喝工钱咱不亏下苦的。父亲又讲,吃喝穷不了人,要紧的是人要会算计(算计是指规划、安排),要肯干。下苦人干活的时候父亲从不指手画脚,不像有些主家弹嫌人家这里活没做好那里活没做对,父亲深知作为农人舍得出力,活计大约没有做不好的。父亲一步不落地跟在下苦人身后,做活计下苦力丝毫不含糊。
有一次,放假在家,母亲让我往地里送吃喝。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七八个汉子光膀子只穿颜色发白的背心,裤脚挽在小腿上,前倾弯成弧形的身子与两手抡下的镢把刚好形成一把弯弓,双手前后紧攥镢把,镢头奋力挥向土地,臂膀上的肌肉状如拳头块块凸出,头发湿津津散白气,土地尚未上冻,深秋天气还很冷,汗渍已浸湿背心。荆棘、石头散乱倒躺在松软的褐色土壤上,连树根带泥土刨挖出来的碌碡大的土疙瘩遍地沿坡势凹凸,简直难以相信二十公分长的镢头竟然开凿出这样的庞然大物。如今开荒地有小型挖掘机,掏挖再高再野的荆棘野木都算不上新奇。可当时连我们村里干活的把式也自愧不如地感慨:“还是人家陕南人能下苦”。后来荒地里营务黄芪、花椒树,每每拔草、摘花椒我眼前就浮现陕南人光膀子抡镢头的情形。去了陕南的丹凤、山阳后,那里的深山野林及遍地的石头使我确信只有那些光膀子的汉子才抡得起那锋利的镢头。
收花椒季是每年黄土高原上不起眼的偏僻村落难得热闹的时节,也是一年最热的伏里天,通常从阳历七月底持续到九月初。摘完花椒结帐时,父亲坐在灯下木饭桌旁,手里拿着着皱巴巴的记账本,翻两三页记录着一位摘椒工人个把月摘椒的斤两。桌上放几捆崭新的一百元人民币捆就的钱摞子,旁边散开一沓五十元、二十元、十元、五元、一元面的纸币,摘花椒的工钱可是称斤论两的,摘椒工一把把从刺上扣掐,岂是容易的事?她们手里攥着从枕头下面或包裹里面取出的账本,账本上的字歪歪扭扭,辨别起来颇费力,却是十分努力认真写下的,她们把早已算好的斤两与父亲合计好的放在一起比对验证,三遍核验无误后,按照事前讲定的价钱支付工钱。
父亲扶一扶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左手无名指与中指把一沓百元纸币从中间夹住,一半抵住食指中指,一半被无名指小拇指压住,左手大拇指摁住钱币的前末端,右手食指与大拇指一搓一捻,嚓嚓嚓的钱币声悦耳,数毕,又从小面额人民币中取出短缺的数目,末了,那些斤两和钱都成了整数。有的人心里过不去,说,咱不能老占人家主家便宜,都是农民,营务庄稼谁个也不容易。父亲总说,我们比你们容易,你们帮我们把大疙瘩钱拿回来了,这几毛钱、一般元算个啥,来年再给咱摘花椒。那些差几毛或三五元就满拾满百元的工钱,父亲都弥成整数。
我记忆最清的是,当从车站接回十来个摘花椒工人,家里早就晾好一大锅凉开水,两三个黑条纹深绿色瓜皮的大西瓜,早已放在饭桌上,待茶水后,父亲有节奏地切瓜,刺啦声紧促,声声清脆悦耳,一牙牙大小均匀的瓜淌着鲜汁,鲜红的瓜瓤散发出诱人的清香,母亲边递西瓜让人边道,“都来吃,赶紧吃,这天把人都热死了,吃完西瓜就开饭。”父母倒先不吃尽让着摘椒人。摘花椒的往往会为工钱与主家谈不拢而中途吵架、花椒摘个半截离去,我家却很少发生这样拌嘴的事情。有的主家因嫌工价高,心不服不涨工价,结果摘椒的半途跑了,眼睁睁忍看花椒坏在地里。也有一年家里雇的合阳人,摘到半路上人家嫌花椒不好不摘了,父亲还是按照事先讲好的价钱给开了工钱。摘花椒人中,有的已经连续为我家摘了二十多年,每年花椒熟了,我的心中多了一种盼亲人归来的念想。
目睹父母与“下苦人”的交往过程,我对下苦人有了特别的情感。烈日下扫大街的清洁工、建筑工地上和水泥推沙车的工人、学校食堂起早贪黑的卖饭者、桥头路口扎堆苦等的寻活人,街头巷尾捡拾破烂的,迎烈日风雨跑快递送外卖的,大太阳下割刈野草修剪花木的,我都怀着天然的亲切感。我目睹乡下人背着喷雾器在炎炎烈日下打除草剂,双手扶着旋耕机把柄屈腰弓背翻地,双膝屈地为药材拔草,也目睹村里左邻右舍头顶汗巾手提电壶带着方便面坐在田头树荫下休憩,将就着吃过饭忙活计,熬日头,耐岁月,他们的目光异常坚定,仿佛守住土地便守住希望。
近年来农村人口越来越稀少,五十岁以下的人村中难以寻见,白日里家家户户大门拴上锁,人们去远处搜花搜果套袋下苹果、拾棉花,上工地做小工,到城里摘菜洗碗,做家政,看大门······,奔赴在异地他乡为上学的子女挣学费,为结婚买房的儿子攒彩礼,农村的庄稼不值钱,地里的经济作物没市场,守着土地一年到头刨吃喝,净落到手里的收入还不如在外地一两月工资。就拿韩城的花椒讲,连续三五年没价钱。前些年花椒行情好,周边地方甚者周边省市县也都种起花椒,合阳、澄城、渭南、临潼、富平,河南、甘肃到处可见花椒树,物以稀为贵,物众则贱,干花椒一斤二十元左右,四斤湿花椒晒一斤干花椒,一斤湿花椒工价2-3元,一斤干花椒的工价成本多达十来元,加上摘椒人吃饭日常开销、包来回车费等投入,家中如摘两三千斤花椒,一年忙到头毛收入才两三万元,除去人工费、地里化肥农药投资,一年忙到头不见效益。近几年冬里大雪严寒,花椒树冻死一半,春夏短缺雨水,产量大减。年轻人看不到希望自然不惧活计苦累三五成群外出打短工,年里初五一过,整个村子冷冷清清,夜里三五点灯火熄灭,一片死静。
以我的理解,下苦人是不怕苦累的,甚至不怕自己的眼前当下乃至身后苦累,他们只巴望子女能从苦累里解脱出去。年轻的一辈不管家里条件如何,贷款、打工、加上父母的帮衬,费心尽力在县城中买下房,境况稍好一些的有个手艺,开个理发店,做环卫工,进厂做工人,给城里人装潢粉墙铺地板、贴瓷砖,一心希冀孩子能在城里有个好点的教育,不惜把两代人的心血都贴赔在美好的愿望上。令人多少有些沮丧的是自新冠疫情来,城市经济也似乎元气大伤,这些奔赴到城市的新一辈年轻的下苦人,前景愈加渺茫。城市不比农村,农村家里吃喝简单些,挣钱少,开销却也小,可勉强度日,但到城市只要手脚挪地方,总要花钱,哪怕吃最简单的饭菜每天得二三十元,加上住宿哪天没个七八十元能下来。
我和村里一位给人家贴瓷砖、铺地板的长者聊天,他说去年只有三个月在干活,其余时间歇工。城里人自已钱也难挣,花钱也就细法,有时讲好了价钱等活计做完,主家却抠抠掐掐讨价还价,总食言,干完活大差不离结帐就算好的了,有的就大半年追着讨工钱。我说为什么不向主家讨个说法,国家对农民工工资拖欠问题是下了大气力保障的,现代社会怎么还有黄世仁?长者道,这样的活计多是熟人介绍的,现在的活计难寻,有活干就不错了,没活干的人一大把,一来不好伤了熟人脸面,二来还指靠熟人下次介绍活计。我一下子无法言语,人们的生活竟然窘迫到如此地步。
我离开农村有十来年了,之前在工厂里做维修工,现在学校做老师,虽然也艰难,可我始终认定下苦的最不容易。家里的灯坏掉了,找人来换修,讲好了价钱,但看到师傅站在桌凳垒起的架子上,嘴里噙着螺丝,腰上别着尖嘴钳,裤兜里塞着电胶布,一手托灯罩,一手把红黄蓝色的电线剪掉剥出铜线头,半晌子脖子歪斜头一动不动,我静静站在一旁递个老虎钳或剪刀,紧紧扶住桌椅板凳。家里买了书柜,提前讲好送货上门。书柜搬进屋里要爬三层楼梯,送货却只有一个工人,那个柜子俨然庞然大物,看着都犯怵。师傅用皮缰绳双股顺长捆好柜体,双臂穿过缰绳肩头居于其间,双手反背搂住柜体,脚步趔趄身子颤巍。我心里不忍,帮着去抬,按照师傅的经验指导,他扛着前面,我双手托住后面,狭小的楼梯过道盛不下这个挪动的书柜,只好沿着楼梯扶手踽踽前行,在楼梯拐角的地方,我丝毫不敢松懈,咬紧牙齿跟随师父节奏高低转动,在之字形阶梯接洽处我的身体紧擦墙体,汗水不断,双眼难以睁开,等上到最后一层时,欻拉一声,书柜的半腰处碰上扶梯转弯衔接的棱尖,一大片三角状木板掉了下来,我生气极了。新新的柜子,背面隔板的螺丝被撞掉。想到反馈给卖主退货,无疑影响师傅的工钱,师傅搬一趟100元,他今天的辛苦就白费了。好在师傅有办法,重新在隔板的棱骨上另钻了孔上了螺丝,他歉疚地说,实在对不住,这个并不妨碍使用。看着他满头的汗,我心里的怒气烟消云散。我很感激媳妇,每次修水电它总会提前晾好茶水,有时遇着饭点,我们留师傅吃一顿饭。
我是从农村来的,切身体会到下苦人的不易,时代在变,“下苦人”这个称呼却没变,无疑他们最珍惜生活最受苦累。从其身上我看见无数农民父母劳作的影子,那也是我辛苦一生的父母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