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夔州道

夔州的山水令人怦然心动，山路令人触目惊心，现实远超乎想象之美，山水在壮美之外异常凶恶，如若轻易地礼赞其浪漫雄奇，则近乎残忍。

从羊桥坝下高速，朝古路、上璜方向走，房屋严密林立、空间逼仄压迫，一道宽阔的河道不见水，河道正在施工，粗壮的水泥柱状管道横亘在河道中央，两岸间不能通行，房屋多为水泥毛坯房，全然不见现代气息，店面的标语、广告牌灰死无光泽，整个街道灰蒙蒙，我要去的地方是夔州，春节假期高速免费。

行至羊桥坝高速路竟然不通，只能走国道。当导航显示242国道，距目的地才剩余六七十公里的路程，心里轻松起来。我从蓝田上高速行驶了六个小时，心想下午五点多钟就到夔州。岂料国道越走越长，只能硬头皮跟导航走。一道陡坡从两边高楼处延伸来，一旁停满了车，路被占去一半，走起来战战兢兢。好容易出了县城，坡度加急，弯度越来越大，路直爬至山顶。靠山体外的一侧围就矮矮的绿色铁皮防护栏。说来路不甚惊险，黑亮的柏油路可供双向并行，但在海拔很高的山腰甚至山顶通行，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每当上陡坡转急弯，心发麻脚发颤，从车窗望去苍茫巍峨的山体屹立半空，山峦起伏涌向天际。有的山顶如波浪，有的山顶如斧削，刚柔相济，真称得上雄伟壮美。陡坡过后下沟涧，看着导航屏幕上的线路弯曲得近乎重合，心里毛燥燥像草在撩骚，脚须臾不敢离脱刹车、离合器的，手紧抓方向盘浸满汗水。弯度大的时候车头似乎直端端开向悬崖深渊，整条性命交付给冥冥之中的司命之手。“山重水复”的美感荡然无存，拐完弯后道路开阔起来，心才如浑浊泛滥的浪中探出头的鱼，天地间霎时豁然，“柳暗花明”的喜悦贯通全身，生命直接从严冬迈向了春天。

这里的路连一点多余可供暂停避让的空间也没有！路上的车辆不少，对面的车不停，后面的车络绎不绝。我时刻警惕，左脚时不时点踩离离合器，手迅速换挡，右脚或加油或踩刹车，不时喇叭声传来，避车双方擦身而过。

我的车走得谨慎，后车不催促更没甩出脏话，开车久了，与人方便即与己方便的道理任是谁开车都会身体力行。路上的车辆以“渝”字打头车牌居多，鄂豫陕冀开头的时时得见，对方来车是“渝”字车牌的，车轮子严严实实压过路中间的白色实线，或偏过白色虚线，上坡下坡颤颤巍巍，便不再过早地下自己不够勇敢甚至懦弱的断言了，这样的路我生平第一次走，这样的路走过一次终身难以忘却。

那路缚住山一道道缠，很久才驶离一个山头，俗话说望山跑死马，望山也能跑累车。有时大半山腰处也笔直，就远远望见一道色泽与山色截然不同的腰带，褐色的土裸露出来，那是修路刨开山体时遗留下的痕迹，不久草木长上来又与山体一色了。不知过了多少道山，我机械地紧紧盯着半天才减短毫厘的屏幕路线。现时驾车出行很方便了，输好地点，选择好路线，握好方向盘，跟导航指示走就好。经过几处村庄，道路便利通达，房屋却破旧，人们好不惬意。有的房屋盖得大气高阔，尚未来得及粉刷墙面贴瓷砖，就铺好地板，大门上裸露水泥毛坯，墙体红砖头外露，几个人就围在门口过堂打麻将；年未尽，地里劳作尚早，男女老少簇簇拥拥围坐在狭窄的门口一起晒太阳，也有像是家里过喜事的，却不见张灯结彩，门前摆放十来张桌子，支起一口大黑锅，锅里冒着白气，锅旁一个女的挥动着大勺，灶膛里窜出长长火舌。这里的房子门前台阶紧挨公路，心想，若家中小孩追逐打闹，一不小心就会窜在路中央。谁家门前停放一辆车，注定占去一半马路，来往车辆得半天等候，也有家里盖房的，挖掘机一爪爪挖石块，路就拥堵半晌，也有房屋刚好盖在大拐弯的拐点，院里没有一块席子大的空地。如此以来，人们的安全就面临相当大的隐患。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有的人家房子就盖在路旁悬崖上，屋顶刚刚露出绿色护栏半米来高。

越往夔州方向走，一道奇异的风景出现了，山顶山腰上面覆盖着积雪未消似白色房屋，一大片一大片装点群山，形成一道栖居的景观。也有山头零星散落几家几户人口，银光闪闪的护栏缰绳般七扭八列左回右转的绕上去，那是从山底向上望去，护栏的背面在阳光下发的亮光。突然就从某一段主路向山上斜逸出一条水泥路。当到了人口密集的地方，出现了与黄土高原上相仿的景象，山被刨去草木，一台台林带式的沃土裸露出来种粮食与经济作物，一看陡峭的田地下方临着深渊峭壁，田地的对面矗立着悬崖壁立的群山。

离夔州二三十公里的时候，看到一片坟地里墓碑前长着绿叶肥厚泛光的橘树，上面挂着黄澄澄招人爱的橘子，致使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是假橘树；坟头植橘树，是当地人追思先人的特有方式吧，这种缅怀方式起源于屈原的《橘颂》吗？屈原赋予橘君子风范加以赞美，屈原身后人们不免以橘寄托对于他的哀思，乃至从此橘就有了表达哀思的意义，人们又以此来纪念逝去的亲人吧。后来又看到了褐色土壤上整片整片绿色莹莹的橘树林，火红灯笼似的橘子悬挂枝头，第一次遇见橘树，便把车停放在一处旧砌房子的台阶前下了车。有半人高的橘树，枝条向外开散，悬挂下垂的果实个个光润饱满，高过一人的，上面的灯笼就更加繁稠美观，谁能想到不甚伟岸的身体能孕育如此繁盛的硕果。

终于，离奉节县只有六七里的公路时候，雄奇的山、碧绿的水阻挡了脚步。水是长江的水了，山是夔州的山了。忍不住把车停在一块平整的靠着公路的场地上，场地外缘下方即笔直挺立的悬崖与碧绿辽阔的江水，江水从两岸的峭壁间流出。眺望对岸的山腰、山顶上一片连一片的高楼、房屋以及穿梭的公路，把房屋建在山腰上真是浪漫！山的高度去天不盈尺，房屋便离繁星云霞飞鸟也更近了，下眺即见江水，也不知山上人家可否听到江水怒吼，但山月佐目、清风伴耳的妙处实在难以推却，闭上眼，人们就在山中水上度时日，美哉美哉！而真正靠山水耐岁月的人们得拥有有多大的勇气与智慧！

一个问题依然缠绕心头，为什么国家不把这里的人们统一搬迁安置，就如把新疆边远处的零散居民迁居一处，如此一来既省资源也能让人们更加舒适。当我再次注视这萦绕在山体上的路，这条路蕴藏着当地人为吃喝生存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精神伟力，这路在巍峨壮美抑或闭塞险恶的山水跟前，将山与外界沟通起来。这一道道的山路耗费多少代人的时间、心血与智慧？一大片一大片的树林被开垦出来，半个山头被太阳能电池板覆盖起来；胳膊粗的电缆埋在路旁土里跟着路蜿蜒，为人们输送网络信号；许多家户门前竹篮里摆饰如宝塔耸立般的丹橘，等待过路游客下车购买；许多家人门口停放着私家车，后备箱打开往里塞鼓鼓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父母给的家里的好吃的好喝的。

无论哪一处的人都在为美好生活而奔波、而操劳，生在某一处就会造就某一独特的风景。逼近夔州也即奉节县城，那路也渐渐宽阔平坦起来，满地高楼林立，只不过内心还惦念那些在悬崖上开荒种地、筑房度日子的人们，他们的夜里可能要孤清许多！有人说，四川人、重庆人能吃苦，更会享受生活。想象得到他们那种什么也不怕的精神后，才真正懂得享受生活正是珍爱生活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