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讲来,写人物小记,所写人物应是自己相识或有过现实交往的,如此才能避免敷衍、唐突、不实之言。我与霍松林老先生未曾蒙过面,我认识他是从其文字、网上课堂开始的。从切实影响或精神的敬佩来讲,我对于霍松林先生有一种亲切感觉。因此,促成写这篇小记的际会。
有一次,读关于唐诗鉴赏的书目,翻了几页性情相投,大有一捧在手一气读尽才淋漓畅快之感,有意识地记住了作者是霍松林,此后,脑海里印上这个名字。及闻霍松林的盛名,亲切感袭来,庆幸自己未先入为见。我大凡看书,若其内容引发思索,遑论作者名姓,一行行非读完不可的。
读唐代文学研究的书目时,注文引文中时时得见他的名字,以致不能有意地忽略了,遂回味起十来年前读唐诗鉴赏的印象,细节妙处记忆模糊多了,仅剩总的感觉萦绕心头,他在讲解时切入、关联、论证、举例,处处精当、深刻、通俗,非得有深功夫是不可如此朴拙。近日,回老家偶翻衣柜,在一摞保留得纸页泛黄的专业书籍中,竟翻到了《唐宋诗词鉴赏》这本书,隐约明白可能受到此书很深的影响,不禁感慨,自己已不是当初在学校读书的那个少年了。
再次有幸认识霍松林,缘于2026年微信公众号上一篇怀念老师霍松林的文章,作者是霍松林的学生,讲霍先生上课的点滴及为人风格,文章里面提到了康震与和尙永亮等人名,讲到康震与尚永亮是其弟子。我对霍先生的兴趣更浓了。康震老师多年在《百家讲坛》、《诗词大会》节目上引人注目,我被康震老师所讲的杜甫、苏东坡感动,佩服他的学识,曾把北京师范大学古代文学史慕课的视频找来一节一节看完,唐代文学有一部分是康震讲的,他的实体课堂很有意思,讲课的神态、风格别有韵致;疫情期间,迷上武汉大学尚永亮教授讲授的唐诗课,他的语言徐缓有致、顿挫而不失激情,我被他讲唐诗擅长细致的源流追溯、因革变迁的史实穿插以及清晰不失理性的逻辑推演所震撼,于是,我把尚永亮教授的那些讲唐诗的视频一一看过,意犹未尽。他讲课的一段背景音乐很雅致,配上尚教授的富有磁性的声音,极为舒展,贴切,后来观看霍松林老先生的唐宋诗词讲解慕课,才知这两段背景乐是同一曲子,尚教授是在缅怀他的老师么?康震老师是陕北绥德人,我对他的关注更早也更细点,早知道他授业于霍松林;尚永亮是霍松林的学生,则是通过上文所提微信上的文章才了解的。
这样我便非得深入认识霍松林老生生了。作为老师,深受学生爱戴的原因,深刻影响学生的所在,便是课堂上的鲜活而即时的讲解。真正见功力还得看学养,一切的头衔名声固然不可谓不重要,最为根本的还是在课堂。霍松林培养出这些高徒,又享有盛名,我迫不及待希望从这位学者老师的课堂汲取营养。
终于,根据那篇怀念恩师霍松林的文章,我找到了网上霍先生讲文学的视频。那些天,最多两个视拜的时间,我利用夜里入睡前四十多分钟,早起晨跑的一个来小时以及每天下午六点左右的休息时间,把霍先生四十讲的视频听完了,我在离开学校走上工作岗位读书相当困难的时期,兴致与情怀甚浓地听完了这在外人看来无益枯燥的专业课。
视频中的霍松林,身后是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书籍。他面容红润,目光炯炯,梳着银发大背头,腰板挺立,声音洪亮,乍看绝非八九十岁老人给人的应有状态!他讲话带着浓郁的甘肃天水口音,听起来颇费力,好在视频下面有字幕,听着听着倒品出一种别致的韵味与节奏。起始,我对霍先生的自我绍有些许不满,他说自己是陕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在我看来,这样直接讲出己的头衔,至少不够谦逊,甚至颇富于炫耀意味。转念又想,老先生满身头衔,但他只强调自己的教师身份,无疑最为看重的还是讲台,绝无炫耀讲堂之外的东西,作为老师,不炫耀讲台合着该炫耀什么呢?
他讲课总能通过几句简要的话语切入,每句话紧扣要讲的主题,或单刀直入直奔主题,或用富于学术气息而简洁朴素的语言来讲解背景。必从问题入手,讲明某首诗在学术研讨或研究中所存在的争议,以及几种重要有影响的看法,对各种看法或不置喙或批评而提出已见,大都明朗而绝不避讳。他的视频授课多在二十来分钟,问题讲清了却从不拖泥带水,引用文献宏富,几句扼要述评亦能引人思索。
讲授诗歌前,他先用家乡语言一句一句读来,铿锵有力,顿挫抑扬,加上饶有节奏的口头语衬托,最得诗之神韵。更引人入胜的是,每一句诗赏析解读时,都体现出自己独有的视角、见解。如讲《登鹳雀楼》的“更上一层楼”一句,讲得大气隽永,讲出了境界与格局,精神风貌与人生态度。又如讲王湾的“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结合他自己南京求学时乘船遇到涨潮的经验体会,讲道“平”与“阔”是江水涨潮视野宽阔的客观景象带来的特有美感,讲“风正”“悬”,区别大风、微风但来临时船帆的不同情态,使人体会出诗歌鉴赏在展开联想时,也不可断然背离生活的经验与逻辑。他又考察比对文献中这首诗的不同版本,谈看法,大都有依据;又如讲王维的《终南山》“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句,结合长安城的实况进行推理,结合声色物理,生活寻常体验展开联想分析,把”白云间望合,青霭入看无”“隔水问樵夫”等句都讲得新颖精妙,令人享受精神快感;又把一些难以通畅的地方讲得贯通,且有理有据,既绵密又平展,活脱脱讲出其中的道理,不牵强不作做把诗的肌理与想象的过程及细致微妙的变化都拢括到了。一句话,讲诗要情理贯通,必然得立足文本、立足生活、立足艺术。
他敏感的艺术洞察力及语言感悟能力是非凡的。讲祖咏的《终南望余雪》、柳宗元的《小石潭记》,前者分析光、色与时间变化的微妙关系,很敏锐,讲了“寒”的感觉之寒与心理之寒,可谓十分善于从生活、生命细微变化中把握艺术的嗅觉与对生命的感知;在分析小池中的“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句,把水之色与光之色、光之影、虚与实,灵动与想象等一些哲学上的道理讲透彻了而绝无枯燥灰死的学究气。
他的敢于蔑视权势与体恤民生的精神也时有流露。讲王建的《羽林行》,讲出了权势的恶与社会的不公,以及对最高统治者的激愤不满;讲杜荀鹤《再经胡城县》讲得极为克制,不失激愤。霍先生对社会问题的尖刻同察,对民生哀艰的深切怜悯,不是爱心泛滥地发挥,而是通过诗中个别字的隐含意蕴的揭示,真正体现出“品”诗歌的“品”,是立足文本的。他的讲解既体现出学者的学养之“深”,也溢出知识分子难得的正直。
霍先生讲解诗词,抒发意见刚烈直接。他的见解不失依据,诚谓文章不著一句空。他敢于对已有的大家习以为常的观点提出质疑甚至大胆否定。比如,江淹的《別赋》有云: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就否定了别离未必一定销魂黯然,令人无限神伤。他举出父母送别子女上大学,父母是很骄傲自豪的心情。这样的解释恰恰弥补了我们习以为常的解读的疏忽。他也含蓄地否定了大多人对“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的解释,以自己细致敏锐的生命体悟力令人信服地展示自己的审美鉴赏过程。姑且不论是非,单就言之有据、敢于真诚提出见解而言,这种自信与坦荡是应大力提倡的。至于学术上的争论,大可不必一言以定之。学术自由正是学术严谨的前提与结果,学术自由才真正能使学术严谨成为可能,学术严谨才能正促使学术自由落地成形,学术真心与学术开放是学术自由的正常形态,不必拘泥于是谁提出来的,要真正去依据所下的功夫与所注入的真诚,否则,学术真诚便会有有损英明的可能,尤其对有声誉名望的大学而言,言之凿切便会将己之所短与所长绽露无疑,可贵的是不因患得患失而言论模糊、首鼠两端,因而,这种言论的“长”与“失”一目了然、令人钦佩。这也是学术的勇气,敢于真诚亮明观点而不是垄断观点、模棱两可。
他的学生在文章里讲,霍先生的每一堂课所讲的话完整记录下来便是一篇好文章。起初,我不以为然,几十讲听下来深以为信。霍先生讲课是有底稿的,毕竟老先生讲课时已八九十岁,作为录课的准备部分或不可少。他的讲授中,许多妙语与思想光芒绝不是即性的灵光闪现,而是一位老师精心备课的功夫所致;他的课堂也有一些自由的发挥,那语言更是活泼、新鲜、灵动,这恐怕是一位老教师老学者毕生热爱与专注的光彩闪现。
霍松林自幼便被称为神童,据传闻受过于右任的青睐与亲见,今日之甘肃境内影响依然颇为不凡,以致许多提词提字由其捉笔,这也是其人格的一种影响吧!另外,不得不讲,霍松林对古代文学领域是有贡献的,他早年前往南京求学,学成后飨食西北地区,恐怕也有一种深深的乡梓情融于其中吧。霍松林提出了著名的美学观点——形象思维,他自己说是第一个,其中有些许的得意,但我想,从他对学术的谨严与对课堂的专注来讲,他必是下了许多功夫、倾注巨大心血的,对于长久地下功夫取得成就的人来讲,些许的自许大可不必严苛指责的,这正如农民下了苦力遇上好年景有了好收成,逢人笑夸自己的收获自是情理之中吧!
